周五傍晚起了风。
陈默站在创新园区c栋楼下，手里攥着那张电子票二维码。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擦过他裤脚，沙沙响。
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
黑色外套，背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抬手理了理，深吸口气，推门进去。暖气混着咖啡味扑面而来。
沙龙签到处设在走廊。
一张长桌，摆着名牌和议程册。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女生，低头刷手机。陈默走过去，手机屏幕递过去。
“扫一下这里。”
女生头也没抬，用扫码枪嘀了一声。她递过来一本薄册子，还有一张姓名贴。陈默接过，走到旁边贴。
姓名贴印着“陈默”，宋体字。
他撕掉背胶，贴在胸口左上方。布料有点涩，贴上去不太牢。他按了按，手指蹭到一点黏。
会场在走廊尽头。
双开门敞着，里面灯光很亮。人声嗡嗡地传出来，像隔着一层水。陈默走进去，站在门边看了看。
会场比想象中大。
大约百来个座位，弧形排列。最前面是讲台，铺着深蓝色地毯。投影幕布垂着，上面是沙龙logo。
已经坐了七成人。
大多穿着商务休闲装，三三两两低声交谈。陈默找了个靠后靠边的位置，放下背包。座椅是绒面的，坐下去有点软。
他拿出议程册翻看。
沈清澜排在第三个，七点二十开始。他看了眼手机，现在六点五十。还有半小时，够他再熟悉一遍要点。
旁边座位来了人。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抱着笔记本电脑。他坐下时，椅子吱呀响了一声。陈默侧身，把背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男人打开电脑，键盘噼啪响。
陈默闭上眼，在脑子里过流程。入场，听讲，提问，散场后接近。每个环节的应对，像排练过无数遍的剧本。
但他知道，剧本会变。
会场灯光暗了一档。
主持人走上讲台，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他调试麦克风，喂喂两声。回声有点大，他往后站了站。
“欢迎大家。”
开场白很官方，介绍沙龙背景和赞助商。陈默没仔细听，眼睛扫视前排。他在找沈清澜的身影。
前排右侧，靠过道。
她坐在那里，穿着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挽成低髻，露出脖颈线条。她微微侧头，听旁边人说话。
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
陈默收回目光，看向讲台。第一个主讲人上去了，讲物联网安全。幻灯片是蓝底白字，字有点小。
他开始分心。
脑子里系统面板浮现了一下，又隐去。推演过的画面和现实重叠，座椅角度，灯光亮度，人群密度。
都和模拟里差不多。
除了气味。现实里有更具体的味道：空调送风带的灰尘味，邻座男人身上的薄荷糖甜味，自己手心微微的汗味。
第一个演讲拖堂了。
主持人提醒时间，主讲人才匆匆收尾。提问环节没人举手，尴尬了几秒，主持人自己问了一个。
掌声稀稀拉拉。
第二个主讲人上去，讲区块链应用。陈默强迫自己听，记下几个关键词。但他的注意力总飘向前排。
沈清澜一直低着头。
她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偶尔抬头看屏幕。笔尖划过纸页，隔这么远当然听不见，但陈默能想象那声音。
细碎的，连贯的。
中场休息时，灯光全亮。人群站起来活动，往休息区走。陈默坐着没动，看着沈清澜起身。
她和旁边人简单说了两句。
然后独自走向休息区，拿了瓶矿泉水。她拧开，喝了一小口，就站在那里，没找人聊天。
陈默也站起来。
他穿过人群，往洗手间方向走。路过她身后时，脚步没停。余光瞥见她侧脸，下颌线绷着，没什么表情。
洗手间里水声哗哗。
陈默洗了把脸，冷水刺激皮肤。他抬头看镜子，脸色有点白。他拍了拍脸颊，让血色回来一点。
回去时，沈清澜已经坐回座位。
第二个演讲结束，轮到她了。主持人念她的名字和头衔，她起身，走上讲台。步伐很稳，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她调整麦克风高度。
“我是沈清澜。”声音透过音箱传出来，比平时低沉一点。没寒暄，直接切到幻灯片第一页。
标题是实时视觉处理的落地挑战。
陈默坐直了身体。他准备的要点里，有好几条都和这个主题相关。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快速扫了一眼。
沈清澜的语速适中。
每个技术点都讲得很清楚，但不过度展开。她指着图表上的曲线，解释瓶颈在哪里。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
会场很安静。
大家都在认真听，有人在做笔记。陈默也听，但他同时分心观察她的表达习惯。她喜欢在关键处停顿半秒。
像在等听众跟上。
讲到一半时，她切换到一个实际案例。是某个安防场景的误报分析。陈默心里动了一下，这个案例他研究过。
而且他有不同看法。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她准时收尾，幻灯片停在“谢谢”页面。掌声比前两次热烈，持续了好几秒。
提问环节开始。
第一个举手的是个年轻男生，问了个关于算法复杂度的问题。沈清澜回答得很干脆，数据随口报出来。
陈默深吸了口气。
他举起手。主持人看到他，指了一下。“那位穿黑外套的先生。”麦克风被传递过来，有点沉。
陈默握住。
“沈老师好。”他开口，声音通过音箱放大，比自己想象的稳。“关于您刚才提到的误报案例，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沈清澜看过来。
眼神很平静，像在等他说下去。陈默继续：“系统在夜间低照度下的误报率，其实和镜头眩光处理算法有关。”
他停了一下。
“而那个算法版本，在三个月前有一次小更新。”陈默说，“更新后对点光源的抗干扰逻辑变了。”
沈清澜微微挑眉。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陈默捕捉到了。她身体前倾了一点，手搭在讲台边缘。“你说的是v217的补丁？”
“对。”陈默点头。
“有意思。”沈清澜说，“那个补丁的更新说明里没提这点。”她顿了顿，“你做过测试？”
“模拟测试。”陈默说，“用开源数据集重构了场景。误报率在特定角度下确实升高了百分之三点二。”
会场安静了几秒。
沈清澜看着他，没立刻说话。她的目光像在评估，从陈默的脸，移到他胸前的姓名贴，又移回来。
“数据可以分享吗？”她问。
“可以。”陈默说，“会后。”他补充。沈清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主持人接过话头，请下一位提问者。
陈默把麦克风传回去。
手心全是汗，凉飕飕的。他握了握拳，松开。邻座格子衬衫男人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好奇。
陈默没回应。
他看向讲台，沈清澜已经在回答下一个问题。但她的余光，似乎往他这边扫了一下。很快，几乎像错觉。
圆桌讨论开始。
几位主讲人都上台，坐在一排椅子上。沈清澜坐在最右边，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讨论话题更宏观。
关于技术伦理，产业趋势，人才缺口。陈默没再举手，他只是听。偶尔沈清澜发言时，他会微微点头。
像一种无声的呼应。
沙龙在八点半结束。主持人致谢，灯光全亮。人群起身，椅子拖动声响成一片。陈默坐着没动，等。
他看着沈清澜。
她和另几位主讲人简单握手，然后走下讲台。有人上前搭话，她简短回应，脚步没停。
她往休息区走。
陈默站起来，背上背包。他绕到另一条过道，从侧边接近休息区。脚步不紧不慢，像随意散步。
沈清澜在展板前停下。
展板上贴着往期沙龙的照片和简介。她仰头看着，手里还拿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陈默走到她旁边。
隔着一米五的距离，也看向展板。他没立刻说话，等了几秒。沈清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是你。”她说。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陈默点点头。“刚才的提问，谢谢您解答。”他说。很标准的客套开场。
沈清澜转回头，继续看展板。
“你用的什么模拟环境？”她问，像随口一提。“自己搭的。”陈默说，“基于docker容器，方便复现。”
“代码呢？”
“也自己写的。”陈默说，“包括数据预处理管道。”他顿了顿，“其实我最近在做的东西，和您讲的主题很相关。”
沈清澜终于转过身。
她面对他，目光直接。“什么东西？”陈默从背包侧袋掏出那个绒布袋，拉开抽绳，取出u盘。
黑色金属壳，反着光。
“一个实时视觉算法原型。”他说，“我叫它‘瞬瞳’。刚才提到的眩光处理，是其中一个子模块。”
沈清澜没接。
她看着u盘，又看看陈默的脸。“你想让我看？”她问。“如果您有时间。”陈默说，“演示版，大概十分钟。”
“动机是什么？”
问题来得直接。陈默早有准备。“想听听专业意见。”他说，“尤其是从落地角度的批评。”
“只是这样？”
“还有，”陈默迎上她的目光，“我在找合作机会。”他停顿，组织语言，“技术上的，或者更实际的。”
沈清澜沉默。
会场的人正在散去，嘈杂声渐远。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椅子，滑轮在地板上滚动，发出闷响。
她伸手，接过u盘。
指尖碰到陈默的手掌，很短的一瞬。凉的。“标签是你写的？”她看着上面歪扭的“原型演示”。
“店家写的。”陈默说。
沈清澜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明显。她把u盘握在手里，掂了掂。“内容加密了吗？”
“加密了。”陈默报出密码，“六个数字，您方便记。”
沈清澜没掏手机记，只是点头。“我回去看看。”她说，“但不保证反馈时间。”语气公事公办。
“明白。”陈默说。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像要结束对话。陈默摇头。“没了，谢谢您。”沈清澜又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好奇，也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兴味。然后她转身，走向出口。灰色针织衫的背影，很快没入门外的夜色里。
陈默站在原地。
展板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他眨眨眼，感觉心跳现在才慢慢缓下来，像刚跑完一段长路。
背包带子勒得肩膀发疼。
他调整了一下，往外走。路过签到处时，戴眼镜的女生还在，正收拾剩下的议程册。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眼神有点茫然。
陈默走出大楼，风立刻灌过来。比来时更冷，带着湿气。他拉紧外套拉链，手插进口袋。
口袋里还有一张备份u盘。
他摸了摸，金属外壳冰凉。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沈清澜的手机号发了一条短信。号码是他从公司通讯录背下来的。
“陈默。密码已发送。”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发送成功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回复，这在意料之中。
他收起手机。
沿着园区小路往外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他脑子里复盘刚才的每一个细节，语气，表情，动作。
推演分数大概多少？
他没问系统。现在不问。有些事需要自己感受，而不是靠数字确认。他走到园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报出地址。
司机按下计价器，车子汇入车流。陈默靠在后座，闭上眼睛。车窗外的灯光划过眼皮，红红黄黄。
今晚该做的都做了。
u盘递出去了，问题问对了，印象留下了。剩下的，就是等待。那百分之二十几的不确定性，现在全压在那小小的存储芯片里。
他睁开眼，看窗外。
城市夜景流动，高楼灯火通明。某个窗口里，也许沈清澜已经到家，正把u盘插进电脑。
或者还没。
也许她会先洗个澡，喝杯水，处理别的事。u盘搁在桌上，黑色金属壳反射台灯光。
陈默不知道。
他只知道，第一步迈出去了。脚踩实了地面，虽然还有点虚浮。车子拐进他住的那条街，减速。
巷口的路灯还亮着。
飞蛾不见了，也许被风吹走了。陈默付钱下车，走进巷子。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很轻，但清晰。
他上楼，开门。
屋里黑着，没开灯。他摸到开关，按亮。光线刺眼，他眯了眯眼。背包扔在椅子上，外套挂好。
然后他走到电脑前。
开机，屏幕亮起。他打开邮箱，刷新。收件箱空空如也。他关掉，又打开开发环境。代码跳出来，密密麻麻。
但他没心思看。
他坐在椅子上，就这么坐着。屋里只有主机风扇的声音，持续的低鸣。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
手机静悄悄的。
他等了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然后他站起来，去烧水。水壶呜呜作响，蒸汽顶开壶盖，噗噗地喷。
他冲了杯茶。
茶叶在热水里舒展，慢慢沉下去。他端着杯子，走回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茶的热气。
楼下巷子空无一人。
只有那盏路灯，孤零零亮着。光晕边缘模糊，融进夜色里。陈默喝了一口茶，烫，舌尖发麻。
他呼出一口气。
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很快消失。他关窗，拉上窗帘。然后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敲下：后续推演准备。
敲完，他停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动。文档空白一片，只有那六个字孤零零挂着。
就像三天前一样。
但这次，有些东西不同了。u盘不在键盘旁边，它在另一个人手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另一台电脑前。
等待开始了。
陈默保存文档，关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脸。模糊的轮廓，眼睛很亮。他起身，去洗漱。
水流哗哗，打湿脸颊。
毛巾擦干时，布料粗糙，摩擦皮肤。他抬头看镜子，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冰凉。
回到卧室，躺下。
关灯后，黑暗涌过来。他睁着眼，没立刻睡。脑子里过今晚的每一个画面。她的挑眉，她接过u盘的手，她转身的背影。
还有那句话。
“我回去看看。”
四个字，很简单。但里面藏着可能性，像一枚硬币抛向空中，还没落下。陈默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呼吸慢慢均匀。
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u盘指示灯闪烁的样子。蓝色的光，在黑暗里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像在呼吸。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玻璃微微震颤。远处有夜班公交驶过，引擎声低沉，渐行渐远。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