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熹微的光缕刺破杭州湾沉沉的雾霭,洒在宁波盐场的青砖地面上。昨夜的厮杀声早已散尽,只余下满地狼藉——断裂的兵器、染血的旌旗、散落的盐袋,还有几处未熄的篝火,袅袅升起的青烟混着海风里咸涩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出一股肃杀后的沉寂。
沈砚一袭藏青色官袍,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与盐霜,他负手立在盐场大门前,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狼藉的战场。身后,水师士兵们正踏着晨露,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战场,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盐场里此起彼伏。
“沈大人。”一名水师百户快步走来,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属下已清点完毕,盐场内共缴获私盐十万斤,尽数封存于西侧三号仓库;赃款五十万两白银,分藏于仓库暗格与严党余孽的随身行囊中,现已登记造册,待您过目。”
沈砚俯身接过账簿,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私盐的出入库记录、赃款的流转明细,每一笔都沾染着百姓的血汗。他翻到其中一页,目光陡然一凝——那上面清晰地标注着,这批私盐均出自山西运城盐池,且每一批私盐的运输路线,都与他之前追查的黄河漕运、京杭大运河航线完全吻合。
“这些盐袋,都查清楚了?”沈砚抬手指向不远处堆积如山的麻袋,那些麻袋上,都印着一个醒目的标记——一朵盛开的雪莲花,旁边刻着“浙江盐商总会”六个小字。
“回大人,都查过了。”百户应声答道,“据被俘的盐工交代,这雪莲花是严党盐商总会的专属标记,有此标记的盐袋,可畅通无阻地运往浙江各地的黑市,就连沿途的关卡,也多有严党亲信予以放行。”
沈砚的眸色沉了沉,他缓步走向那些盐袋,弯腰拾起一只掉落在地的麻袋,指尖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麻袋里的池盐颗粒分明,白中带着一丝淡淡的青灰色,这是运城池盐独有的色泽——运城盐池的卤水富含矿物质,晒出的盐便带着这样特殊的质感,与浙江本地的海盐截然不同。
“把这些盐袋都贴上封条,派专人看守。”沈砚的声音冷冽如冰,“这批私盐,既是严党走私的铁证,也是他们盘剥百姓的罪证,日后会审严嵩,少不得要拿出来公之于众。”
“属下遵命!”百户领命而去,转身吆喝着士兵们取来封条与火漆,开始逐一批注封存。
苏微婉提着药箱,从盐场深处缓步走来。她素色的衣裙上沾着些许尘土,鬓角的发丝被晨风吹乱,却丝毫不减眉宇间的清丽。她的药箱里,还放着几支刚熬制好的金疮药,是特意为受伤的士兵准备的。
“怎么样?伤员都安置好了?”沈砚迎上前去,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苏微婉点了点头,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笑意温婉:“都安置妥当了。轻伤的士兵敷了金疮药,已能自行走动;重伤的几位,也已送往宁波府衙的医馆,由府医亲自诊治,料想无大碍。”她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给沈砚,“这是薄荷膏,你昨夜忙了一宿,眼下怕是有些头晕,抹一点在太阳穴上,能提神醒脑。”
沈砚接过瓷瓶,拧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薄荷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几分倦意。他倒出一点膏体,轻轻抹在太阳穴上,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还是你细心。”沈砚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你也一夜未眠,要不要去旁边的棚子歇一会儿?”
苏微婉摇了摇头,抬手指向盐场西北角的方向:“我刚从那边过来,发现那里的围墙似乎有些不对劲。那片围墙比别处的要高出半丈,而且墙根处的泥土,像是新近被人翻动过。”
沈砚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对宁波盐场的布局早有了解,西北角本是一片荒地,只有几间废弃的棚屋,按理说,根本用不着修建如此高大的围墙。
“走,去看看。”沈砚当即迈步,朝着西北角的方向走去。苏微婉紧随其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盐场上,敲打出一串清晰的回响。
越靠近西北角,空气中的气息便越发诡异。除了咸涩的海风,似乎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硝石味。沈砚的脚步顿了顿,眉头紧锁——硝石是制作火药的原料,严党在这里囤积火药,意欲何为?
两人走到围墙下,果然如苏微婉所说,这面围墙比周围的高出半丈有余,墙身由青砖砌成,表面看起来斑驳破旧,像是有些年头了,可墙根处的泥土,却松软湿润,明显是新近被人挖掘过的痕迹。
“这墙的后面,怕是藏着什么秘密。”沈砚伸手敲了敲墙面,墙体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像是实心的。
苏微婉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在墙的东侧发现了一处不起眼的石门。那石门与周围的墙壁浑然一体,若不是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破绽。石门上没有锁,只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朵小小的雪莲花,与盐袋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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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尝试着推了推石门,石门纹丝不动。他又俯下身,仔细查看石门与地面的缝隙,发现缝隙里卡着一根细小的铁销。他伸手将铁销拔了出来,再去推石门时,只听“嘎吱”一声轻响,石门竟缓缓向内打开了。
一股浓重的硝石味扑面而来,呛得两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沈砚从腰间拔出佩刀,护住苏微婉,缓步走了进去。
石门后,竟是一处隐秘的地下仓库。仓库约莫有半间屋子大小,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木箱上,都贴着一张黄色的封条,上面写着“京城兵工坊监制”七个大字。
沈砚走上前,用佩刀挑开一个木箱的封条,掀开箱盖一看,里面竟是满满一箱黑色的火药,火药上还摆放着几卷引线。他又接连挑开几个木箱,无一例外,里面全是火药与引线。粗略估算下来,这仓库里的火药,足有数十箱之多。
“严党竟在这里囤积了这么多火药。”苏微婉的脸色凝重起来,“这些火药若是引爆,整个盐场怕是都会化为灰烬。”
沈砚的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瞬间明白了严党的用意——他们本打算在私盐交易完成后,引爆这些火药,将盐场夷为平地,如此一来,私盐走私的罪证便会被彻底销毁,就算朝廷追查下来,也只能是无功而返。
“好狠毒的心思。”沈砚咬牙切齿,若非昨夜他们突袭盐场,打乱了严党的计划,后果不堪设想。
他正欲转身离开,却忽然注意到,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里,还藏着一个不起眼的木柜。那木柜上了锁,锁孔上,同样刻着一朵雪莲花。
沈砚挥刀斩断锁头,打开木柜。柜子里没有火药,只有一本厚厚的名册,和几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他拿起名册,翻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名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全国范围内与私盐案、伪钞案有关的人员名单,上至朝廷三品以上的官员,下至地方上的盐商、票号掌柜,涉及山西、浙江、江苏等七省,人数竟多达上百人。
名册的第一页,赫然写着严嵩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总领东南盐铁,统筹伪钞制作,联络倭寇,共图大业。”
“严嵩果然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他又拿起那些信件,用火漆印章撬开,里面的内容,竟是严嵩与各地党羽的往来密函。密函里,详细记录着私盐的运输路线、伪钞的制作进度,甚至还有与倭寇勾结的细节——严党以私盐与伪钞为筹码,换取倭寇的兵器支持,意图在东南沿海挑起战乱,趁机颠覆朝政。
“这些密函和名册,都是扳倒严嵩的铁证。”苏微婉接过一封信件,细细翻看,眸中闪过一丝愤慨,“严嵩身居高位,不思报效国家,反而勾结倭寇,祸乱百姓,当真罪该万死。”
沈砚将名册与密函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藏在怀里。这些东西,比十万斤私盐、五十万两赃款更加重要,只要将它们呈交给皇上,严嵩就算有通天本领,也难逃法网。
两人走出地下仓库,刚关好石门,便听到盐场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声。沈砚抬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着官服的人马,正朝着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一位面容清正的中年官员,正是新任的宁波盐道使——周显。
周显是朝廷新近提拔的官员,为人清正廉明,素来与抗倭派交好。他接到朝廷的任命后,连夜从杭州赶来,没想到刚到盐场,便看到了这般景象。
“沈大人,苏姑娘。”周显快步走上前,对着两人拱手行礼,脸上满是敬佩之色,“昨夜一战,大人率领水师,一举捣毁严党私盐据点,活捉盐道使,肃清余孽,当真为浙江百姓除去了一大祸害。周某在此,代浙江百姓谢过大人。”
沈砚连忙拱手回礼:“周大人客气了。此乃分内之事,何足挂齿。”他说着,将怀中的名册与密函取了出来,递给周显,“周大人请看,这是我们刚刚在盐场西北角的地下仓库里发现的,是严嵩勾结党羽、走私私盐、通倭叛国的铁证。”
周显接过名册与密函,细细翻看,越看脸色越是凝重,到最后,竟是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合上名册,义愤填膺地说道:“严嵩老贼,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周某一定将这些罪证妥善保管,待朝廷会审之日,亲自呈交御前,定要让严嵩老贼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沈砚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那些封存的私盐与赃款:“私盐与赃款,也烦请周大人派人严加看管。这些都是百姓的血汗,绝不能再落入奸人之手。”
“大人放心。”周显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已带来了盐道使衙门的亲信,即刻便会接替水师,负责盐场的守卫工作。这批私盐,我会登记造册,一部分上缴国库,一部分则平价卖给百姓,以缓解浙江盐价高昂的困境。”
沈砚闻言,心中颇感欣慰。周显能有此想法,可见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有他坐镇宁波盐场,浙江的盐务,定能很快恢复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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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水师士兵们已经将战场清理完毕,盐场的青砖地面,虽然还残留着些许血渍,却已不复之前的狼藉。
一名水师炊事兵,挑着两个食盒,快步走到三人面前,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沈大人,苏姑娘,周大人,忙活了一早上,怕是都饿了吧?卑职煮了些宁波炒年糕,大家将就着吃一点。”
食盒被打开,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里面的炒年糕色泽金黄,搭配着翠绿的青菜、油亮的腊肉,还有几颗鲜红的虾干,看起来诱人至极。
周显笑道:“宁波炒年糕可是当地一绝,软糯鲜香,沈大人与苏姑娘远道而来,正好尝尝我们宁波的特色美食。”
沈砚也确实有些饿了,他接过炊事兵递来的筷子,夹起一块年糕,放入口中。年糕软糯劲道,带着淡淡的米香,腊肉的咸香、青菜的清爽、虾干的鲜美,在口中交织融合,化作一股令人唇齿生津的美味。
苏微婉也夹了一块年糕,细细品尝着,眉眼间露出一抹笑意:“这年糕做得真好,比我在杭州吃的还要地道。”
炊事兵憨厚地笑了笑:“这年糕是用宁波本地的晚稻米做的,口感本就比别处的要好。而且炒的时候,要先用猪油煸炒,再加上虾干吊鲜,这样做出来的年糕,才够香。”
三人围坐在盐场的空地上,捧着热气腾腾的炒年糕,边吃边聊。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昨夜的疲惫与寒意。
沈砚看着眼前忙碌的士兵,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杭州湾,看着手中这份鲜香的炒年糕,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感慨。他们追查此案数月,从山西平遥到浙江宁波,从票号伪钞到官盐走私,一路披荆斩棘,历经生死,为的不就是眼前这番景象吗?为的不就是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吃上平价的盐,吃上香甜的饭吗?
“周大人。”沈砚放下筷子,看向周显,“严嵩虽倒,但他的党羽遍布天下,浙江境内,怕是还有不少漏网之鱼。日后盐场的整顿工作,还需周大人多加费心。”
周显放下手中的食盒,神色凝重地说道:“沈大人放心,周某定当竭尽全力,整顿盐务,肃清余孽。浙江百姓受严党盘剥已久,周某身为盐道使,定要为百姓谋福祉,绝不辜负朝廷的信任与百姓的期望。”
苏微婉看着两人,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她知道,宁波盐场的清理工作,只是一个开始。严嵩的党羽还未彻底肃清,东南沿海的倭寇还未平定,他们的路,还很长很长。
但她也相信,只要心怀正义,只要为民请命,只要像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终有一天,这天下会海晏河清,这世间会国泰民安。
吃完炒年糕,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抬头望向天边,只见阳光正好,万里无云。
“走,去仓库看看。”沈砚对着苏微婉与周显说道,“那些私盐的账目,还需再核对一遍,不能有丝毫差错。”
三人并肩朝着西侧的三号仓库走去,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盐场里,士兵们的吆喝声、船只的鸣笛声、海风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属于胜利的凯歌。
而那本沉甸甸的名册,那几封带着血腥味的密函,正静静地躺在沈砚的怀中,等待着在金銮殿上,揭开严嵩那惊天的阴谋,等待着将那些祸国殃民的奸佞,送上审判的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