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给帝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赭红。荒废的城隍庙偏殿内,时光在压抑的寂静与疗伤的微光中缓慢流逝。
李默如同老僧入定,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冰蓝与月白交织的光晕。冰寂星火在丹田内缓慢而坚定地运转,吸纳着月华之力,修复着灵魂蛛网般的裂痕,同时与右臂那顽固的“蚀魂魔煞”进行着无声而凶险的拉锯。每一次灵力的流转,都伴随着经脉灼烧般的刺痛和灵魂深处的颤栗,但他的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将所有心神沉浸在对抗与修复之中。
月薇守在一旁,面色比之前更加苍白。连续的高强度疗伤与远距离意念传递,消耗了她大量心神。她膝上的月华玉佩光芒略显微弱,但依旧稳定地输出着涓涓细流般的治愈力量。
当日头彻底西沉,暮色四合,李默才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右臂的焦黑也未褪去,但那双眸子里的疲惫已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寒潭般的沉静与锐利。
“时辰差不多了。”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力气。
月薇也睁开眼,点了点头,将一枚刚刚炼制好的、散发着清香的淡绿色药丸递给李默:“这是用‘草木之心’残存的一点本源气息,结合我带来的几味宁神草药炼制的‘清灵固魂丹’,或许能帮你再稳固几分识海,压制魔煞躁动。只有一颗,效力有限。”
李默没有推辞,接过服下。一股清凉中带着勃勃生机的药力化开,如同春风拂过龟裂的土地,让他精神为之一振,识海的刺痛也减轻了些许。“多谢。”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感受着体内恢复了些许的灵力。“黑水坞那边,我白日已用神识远远探查过。守卫比之前森严许多,暗哨多了三处,但换防时仍有不到十息的间隙。后厨杂物房附近有一处排水暗沟,与外面的污水渠相通,守卫相对松懈,且靠近刘三养伤的那排厢房。”
他快速在地上用灵力勾勒出简略的地图,指点着:“子时初刻,是东侧角楼与后门守卫换防的时间,会有短暂混乱。届时,我需要你在这里——”他点向地图上黑水坞东南角一处堆放废旧木材和杂物的空地,“制造幻象。不需要太复杂,就模拟两三个帮众因分赃不均争吵斗殴,引燃杂物即可。火光和吵闹声,足以吸引附近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尤其是后厨和厢房区域的人。”
月薇仔细记下位置和细节:“明白。幻象范围我会控制在空地周围二十丈内,持续时间约三十息。再久恐怕会引来高手探查。”
“三十息,足够了。”李默继续道,“我会趁乱从排水暗沟潜入,将准备好的‘证据’——那几页涉及静王府提用‘源质’和打点关卡的账册抄录,以及一枚仿制的、品相低劣的阴泉司腰牌(用之前捡到的边角料做的)——塞进刘三所在厢房窗下的柴堆缝隙里。然后,我会在附近制造一点‘不小心’的痕迹,比如踩断一根枯枝,留下半个模糊的脚印,指向河岸方向。最后,在换防间隙结束前,从原路退回。”
“刘三重伤未愈,警觉性应该不高。但如何确保他或他的人一定能发现证据?”月薇问。
“我会在证据外面,裹一层沾了少许‘血精丹’粉末的油纸。”李默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东西对河蛟帮这些修炼粗浅水行功法的家伙,就像蜜糖对苍蝇。血腥气和微弱的灵气波动,足以引起附近巡逻或路过帮众的注意。只要有人发现,以刘三的狡诈和多疑,加上最近风声鹤唳,他定会查看。看到涉及静王府和阴泉司的要命账目,还有‘阴泉司’的腰牌出现在自己窗下……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月薇了然:“他会以为阴泉司要杀他灭口,或者静王府要抛弃他们这些‘脏手套’。惊慌之下,很可能想带着证据跑路,去找他以为的‘靠山’或退路。”
“不错。”李默颔首,“我们只需再加一把火。在幻象消散前,我会用变声之术,在远处阴影里模仿阴泉司差役的口吻,低喝一声‘搜!一个不留!’,声音不用太大,够刘三那片区的人隐约听到即可。恐惧会放大猜疑。”
计划已定,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做最后的准备。
月薇盘膝凝神,调整状态,将月华之力调整到最适合制造精细幻象的频率。李默则检查了随身物品,将伪造的证据和药粉准备好,又用剩下的干净布条将右臂更紧地固定,减少活动带来的剧痛和阴毒扩散。
夜色渐浓,乌云蔽月,正是行事之机。
子时将至,李默与月薇如同两道轻烟,离开城隍庙,悄无声息地朝着玉带河下游黑水坞的方向潜去。
黑水坞依旧灯火通明,但气氛明显比以往肃杀。高墙之上人影绰绰,巡逻的队伍间隔时间很短。后门处的排水暗沟入口,果然如李默所料,只有两个无精打采的帮众抱着兵器靠在墙根打盹。
李默潜伏在远处一片芦苇荡中,对身旁的月薇点了点头。
月薇会意,闭上双眸,双手结印,胸前的月华玉佩散发出朦胧的光晕。她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水波,越过百丈距离,精准地投向了黑水坞东南角那片堆放杂物的空地。
下一刻——
空地角落,两个模糊的黑影突然凭空出现,似乎因一袋银钱争执起来,推搡叫骂声隐约可闻。争吵迅速升级,其中一人“不慎”打翻了旁边一盏油灯,火苗瞬间舔舐上干燥的废旧木材和破渔网!
“走水了!”
“妈的,谁在那儿?”
火光和突如其来的叫骂声打破了夜的寂静!附近巡逻的守卫、还有后厨、厢房区域被惊动的帮众,纷纷呼喝着朝空地涌去!人影幢幢,吵闹一片。
就是现在!
李默身形如电,在守卫视线被吸引的刹那,从芦苇荡中激射而出,足尖在湿滑的河滩上轻点,几乎没有声响,瞬间便贴近了后墙根。他屏住呼吸,如同壁虎般滑入那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暗沟,冰寂之力覆盖全身,隔绝气息。
沟内狭窄潮湿,但李默早有准备,循着白日的记忆,快速向前爬行。不过数十息,便已穿过外墙,进入了黑水坞内部。他悄无声息地从一处荒废灶台下的出口钻出,恰好处于一片建筑的阴影中。
前方不远处,就是刘三养伤的那排厢房。此刻,因空地的“火灾”和骚乱,这边原本的守卫也被吸引过去大半,只剩下一个汉子在房门外来回踱步,不时紧张地看向火光冲天的东南角。
李默耐心等待,直到那汉子也被一声特别响亮的爆炸声(月薇幻象制造)惊得扭头张望时,他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闪出,瞬息间掠过厢房窗下,左手手指微弹,那包着油纸的“证据”精准地落入柴堆一个不起眼的缝隙。同时,他脚下轻轻一踩,一根干燥的细枝应声而断,留下半个沾着湿泥的脚印,方向隐隐指向不远处的河岸。
做完这一切,他毫不停留,身形再次没入黑暗,朝着来时的暗沟口急速退回。
就在他即将钻入暗沟的瞬间,他运起变声之术,朝着刘三厢房方向,压着嗓子,模仿出一种阴冷嘶哑的腔调,低喝道:“搜!仔细点!一个不留!”
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下并不突出,但足以让附近心神不宁的人捕捉到。
李默听到厢房那边传来刘三惊恐的喝问和帮众慌乱的脚步声,不再停留,迅速钻入暗沟,沿着原路飞快撤离。
当他重新回到芦苇荡,与月薇汇合时,月薇刚好收起月华之力,幻象制造的“火灾”失去了能量支撑,开始迅速“熄灭”,只留下真实的烟雾和一群茫然又恼火的河蛟帮众在那片被烧黑了一角的空地上骂娘。
“成了?”月薇脸色更白了几分,轻声问道。
李默点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黑水坞方向。只见刘三所在的厢房区域,隐隐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议论声传来,灯火也比之前更加晃动不安。
“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就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了。”李默低声道,“我们走。”
两人不再逗留,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远离了黑水坞,向着下一个藏身点——外城西区一处荒废的砖窑移动。
路上,月薇有些担忧:“若河蛟帮的人不去报官或逃离,而是直接拿着证据去找静王府或阴泉司表忠心呢?”
“那他们就死得更快。”李默冷笑,“静王府和阴泉司现在最怕的就是事情闹大,证据曝光。河蛟帮这群知道太多又不够分量的‘脏手套’,主动送上门去,正好方便他们灭口,还能把黑锅扣在河蛟帮‘内讧’或‘被仇家灭门’上。刘三不傻,他应该能想到这一层。所以,他更大的可能是……带着证据,逃!逃得越远越好,甚至可能想用证据作为筹码,寻求其他势力的庇护,或者干脆躲起来。”
“那我们的目的……”
“只要他们带着证据逃,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引起官府和有心人的注意。”李默眼中寒光闪烁,“一旦动静闹大,岳擎天将军在边境,也会收到风声。我们的‘信使’,就完成了任务。”
回到废弃砖窑,两人再次隐藏起来。月薇继续尝试与那两位星火持有者沟通,巩固揽月塔之约。李默则抓紧时间调息,同时分出一缕心神,通过源星盘碎片,更加仔细地感应着帝都范围内那几处红点标记区域的能量波动,尤其是皇城“钦天监旧址”附近,试图寻找“暗渊之眼”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
时间,在紧张与等待中,一点点流逝。距离癸亥月圆,太阴蔽日,只剩六日。
而此刻的黑水坞,正如李默所料,已然暗流汹涌,一场由恐惧和猜疑引发的风暴,正在这个黑暗的角落里,悄然酝酿。刘三捏着那几页要命的账册和冰冷的腰牌,望着窗外尚未完全平息的混乱,脸色变幻不定,最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绝望。
“老大……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他对着匆匆赶来的“翻江龙”,声音嘶哑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