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江州市局档案室。
潮湿的霉味混合著旧纸张的气息，像时光凝固成的固体。赵铁柱戴着白手套，轻轻翻开一份卷宗。”。
泛黄的现场照片里，一片果林空地，一具白骨化的尸体，缠绕着已经朽烂的尼龙绳。照片背面，蓝色钢笔字迹工整：“无名男尸，年龄约二十六岁，机械性窒息死亡，抛尸时间不详。”
二十五年了。
“这案子当年轰动一时。”档案室的老徐推了推老花镜，“但技术条件有限，尸源一直没确认。成了悬案。”
赵铁柱仔细阅读当年的勘查记录。现场提取到的物证很少：几缕纤维，半枚模糊的鞋印，还有死者衣物上残留的泥土样本。dna技术在当时还是新鲜事物，江州市局直到建库后几年才具备条件。
“为什么现在重启？”
“新线索。”郑明递过一份报告，“今年五月，有个叫姜建军的人提供线索，说他朋友金宏华酒后说过，多年前杀过人，埋在果林。”
“金宏华？”
“四十六岁，新集镇人，现在在西川蓉城做建材生意。”
“另一个嫌疑人呢？”
“王磊，四十六岁，同乡，在东方市开货运公司。”
赵铁柱合上卷宗：“查。二十五年了，该有个交代了。”
第一站是新集镇。
小镇变化不大，九十年代的老街还在，只是更破败了。赵铁柱和郑明找到当年报案人于建军的家——老人已经七十多岁，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警车，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是为当年那事来的？”
“您还记得？”
“记得，咋不记得。”于建军颤巍巍起身，“那年二月九号，我在自家责任田挖地，一锹下去，碰到硬东西。扒开土，是人的骨头吓死我了。”
老人回忆，当时尸体已经白骨化，但衣服还没完全烂掉，是件蓝色的确良衬衫，脚上穿着黑色橡胶鞋。
“更吓人的是，尸体被绳子捆着，缠了好几圈。”于建军比划着，“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当时派出所来调查，您还知道什么？”
“警察问了一圈，没人认识。后来就悬著了。”老人叹气，“这些年，我每次经过那块地，心里都咯噔一下。想着那是谁家的孩子，爹妈知不知道他死在这儿了。”
离开于家，赵铁柱去了当年的抛尸地点。
果林已经荒废，杂草丛生。二十五年，足够掩盖一切痕迹。他站在空地中央，秋风吹过，枯草沙沙响，像是在诉说一个被遗忘的故事。
“师父，您觉得真是金宏华他们干的？”郑明问。
“姜建军没必要撒谎。”赵铁柱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但光凭酒后一句话，定不了罪。得找证据。”
技术队的突破来自亲缘dna比对。
他们将现场提取的死者骨骼样本重新检验，提取dna数据，录入全国打拐库和失踪人口库。同时，对金宏华、王磊的家族进行y染色体排查。
一个星期后，比对结果出来了。
死者的y染色体数据，与新集镇季姓家族匹配。而季家确实有个儿子，叫季海洋，七十年代初生，多年前秋天失踪，至今杳无音信。
“季海洋的姐姐还在。”郑明汇报，“她说弟弟当年脾气暴躁，好喝酒，经常惹事。那年中秋节后，人就没了。家里以为他去外地打工了，没报案。”
“为什么没报案？”
“因为他之前也经常消失几个月，没钱了才回来。”
专案组兵分四路，同时抓捕。
赵铁柱带队去蓉城。金宏华在建材市场有个店面，生意不大，但够养活一家四口。抓捕时，他正在给客户介绍瓷砖，看见警察，手里的样本“啪”地掉在地上。
“金宏华，知道为什么找你吗？”赵铁柱出示证件。
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愣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知道了。二十五年，该来的总会来。”
另一组在东方市抓住了王磊。这个货运公司老板正准备去码头验货，在手下的错愕目光中被戴上手铐。
“我配合。”王磊出奇地平静，“早该了了。”
审讯室里，金宏华的交代很干脆。
“那年中秋节，在我家老宅吃饭。我女朋友黄秀花，她闺蜜徐小红，还有王磊，季海洋也在。”金宏华低着头，“季海洋喝多了，把黄秀花拖进里屋强奸了。”
“你当时在哪儿？”
“我在外屋喝酒，听到动静冲进去，看见秀花在哭，衣服都撕烂了。”金宏华握紧拳头，“我跟季海洋打起来，但我打不过他。王磊上来帮忙，我们两个人，才把他按住。”
“然后呢？”
“然后”金宏华闭上眼睛，“季海洋骂我，说要去镇上宣扬，说秀花是破鞋，说我戴绿帽子。我气疯了，拿起地上的尼龙绳”
他勒死了季海洋。王磊在旁边看着，没拦，也没帮。
“杀人后，我们怕了。用绳子把尸体捆好，等到半夜，用板车拉到果林埋了。”金宏华的声音越来越低，“埋完，我和王磊约定，这辈子谁也不提。”
“黄秀花和徐小红知道吗？”
“知道。秀花吓坏了，我让她别说。徐小红我给了她五百块钱封口费。”
“为什么杀季海洋，而不是报警？”
金宏华抬起头，眼神复杂：“那些年，强奸罪判不了几年。但季海洋要是到处说，秀花这辈子就毁了。我们镇上，女人的名声比命重要。”
另一间审讯室，王磊的供述基本一致。
“我不后悔。”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说，“季海洋是畜生，该死。我只是后悔，当年没劝金宏华去自首。二十五年，我每年清明都偷偷给季海洋烧纸，怕他来找我。”
案件侦破后，赵铁柱去了季海洋的坟——那是季家后来给他立的衣冠冢。
墓碑很简单：“季海洋之墓”。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只有这个名字，孤零零地刻在石头上。
季海洋的姐姐来了，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她抚摸著墓碑，很久没说话。
“警察同志，谢谢你。”她最终开口，“我弟弟不是好人，但但他罪不至死。至少，我们知道他在哪儿了。”
“您恨金宏华他们吗？”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恨。但我也知道，是我弟弟先作的孽。都是报应。”。二十五年的悬案，因为一句酒话，重见天日。”
“季海洋，七十年代初生，死于同乡之手。强奸，杀人，两条罪，两条命，没有赢家。”
“金宏华说‘女人的名声比命重要’。二十五年前的小镇，也许真是这样。但法律不认这个道理。”
“今天看到季海洋的姐姐，我想起了潘所的话：‘警察办的不只是案子，是人生。’这二十五年，金宏华结了婚生了子，王磊开了公司赚了钱，季海洋的家人每年清明对着空坟祭拜。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里挣扎，却被二十五年前那个夜晚的绳子，永远绑在了一起。”
“时间能冲淡血迹，但冲不淡罪恶。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终究会来。”
“郑明今天问我：‘师父，如果金宏华当年报警，季海洋强奸判刑，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出来了？’我说：‘也许。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没有如果。只有结果。这就是警察要面对的现实。”
写完这些，赵铁柱走到阳台。秋夜的风很凉，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灯，像巨大的萤火虫。
手机响了，是豆包。
“爸，你今晚回家吗？”
“回，在路上。”
“妈炖了排骨，等你。”
简单的两句话，让赵铁柱心里一暖。在这复杂而残酷的世界里，他还有家，还有等他回家吃饭的妻儿。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