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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七夕之殇(1 / 1)

江州市的黄昏像一块渐渐冷却的琥珀,把大楼裹在一种温柔的沉寂里。赵铁柱坐在办公桌前,翻开第七本工作手札的最后一页。

从警第一年去海平镇派出所报到,到如今在市局刑警支队担任队长,二十余年的警察生涯,七本手札,一千三百多起案件——这个数字他记得清楚,因为每一起他都亲手记下了。

他拿起那支用了五年的钢笔,笔帽已经磨得发亮。在最后一页空行处停顿了很久,窗外的光线一寸寸暗下去,最后他写道:

“第七本手札写满,从警第二十余年。豆包即将参加高考。王圆圆副主任医师第五年,今晚值夜班。郑明可独立带队了,上个月他破的那个盗窃案,思路比我当年还清晰。师父潘大勇去世第七个月,周大脑袋牺牲第七年”

他合上笔记本,拿在手里掂了掂。一本大约记录了两百起案件,七本就是一千四百起,比他记忆中的还多一百起——有些小案子没记全。打开抽屉最深处,里面整齐码放著前六本,都用深蓝色棉布包裹着,像一个个沉默的纪念碑。他把第七本放进去,抚平布角,关上抽屉。

窗外,江州市的黄昏安静而辽阔。远处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闷闷的,传到这里已经几乎听不见。

手机响了,是郑明。

赵铁柱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从衣帽架上取下警服外套,肩章上的四角星花在夕阳余晖中泛著冷峻的光。警服有些旧了,领口洗得发白,但熨烫得笔挺。

“位置发我,我马上到。”

他穿上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对着窗户玻璃整理了一下衣领。玻璃上映出一张四十七岁男人的脸,眼角皱纹很深,鬓角已经花白,但眼睛依然锐利。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

然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农历七月初八,早上八点半。

节日的气氛还没完全散去,街头巷尾还挂著“七夕浪漫”“相约鹊桥”的广告牌,有些店铺门口摆着枯萎的玫瑰花束,还没来得及清理。赵铁柱在办公室刚泡好茶——王圆圆从医院带回来的枸杞菊花茶,说对他熬夜的眼睛好——内线电话就响了。

“赵队,三井派出所转来案子,投案自首,但情况复杂。”指挥中心值班员声音急促,背景里能听到电台的杂音,“嫌疑人自称掐死女网友,抛尸埋了。但派出所老刘说,这人讲得太顺了,像背课文。”

赵铁柱放下茶杯,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晕开深色痕迹:“地址。让郑明出现场,我直接过去。”

“三井派出所,建设路那个。郑明已经出发了。”

赵铁柱抓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风油精。他抹了点在大阳穴上,清凉的气味冲进鼻腔,让一夜未眠的头脑清醒了些。

三井派出所询问室里,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黑,穿着廉价的灰色夹克,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运动鞋边沿沾著干涸的泥点。他叫楚文涛,二十三岁,户籍显示是邻省山区县,来江州打工三年,装修工。此刻正低头抠着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净的泥垢和白色腻子粉。

赵铁柱推门进去,没开记录仪,先给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楚文涛对面。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丝肌肉的颤动。

“自己说。”赵铁柱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楚文涛抬起头,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但眼神里有种奇怪的平静:“我我杀人了。昨天凌晨,在我租的房子里。”

“具体时间?”

“凌晨两点多,可能三点。我没看表。”

“死者是谁?”

“吴雨欣,十九岁,黔州人。我们在网上认识的,聊了两个月,七夕节她说来找我。”楚文涛的语速均匀,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她说她一个人在外地,想过节。”

据楚文涛交代,七夕夜十点左右,吴雨欣来到他位于新区“蓝湾公寓”的出租屋。那是个三十平米的一居室,月租八百,墙上还贴著楚文涛自己贴的廉价壁纸,接缝处已经翘边。两人喝了点啤酒——楚文涛从楼下小卖部买的罐装青岛——然后发生了关系。过程中,楚文涛“为追求刺激”,掐住了吴雨欣的脖子。

“我没想杀她就是一时冲动”楚文涛这时候才开始发抖,肩膀轻微地颤,“电视里不都那么演吗我就试了试等我松手,她没动静了。我试了试鼻子,没气了”

“试了多久?”

“半分钟?一分钟?我不知道我慌了。”

“然后呢?”

“我从网上买了编织袋,最大号的,蓝色的。快递当天就到的那种。把她装进去,放在床底下。晚上十点多,等天黑了,用电动车运到郊外,挖坑埋了。”

“埋哪儿了?”

“北郊废弃的砖窑厂后面,有一片杨树林,第三棵还是第四棵,有记号,我绑了根红塑料绳。”

郑明在旁边记录的手顿了顿。这个年轻人交代得太流畅了,时间、地点、细节,一气呵成,像背过稿子。而且情绪不对——真正冲动杀人的,回忆时会有强烈的情绪波动,但楚文涛的描述更像在复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为什么自首?”赵铁柱问。

楚文涛眼神开始躲闪:“今天中午,有个男的来敲门,问我见没见过吴雨欣。他说是吴雨欣的朋友,联系不上她,最后定位显示在这附近。我在房间里,门开了一半,他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吴雨欣的外套紫色的,带毛领,很显眼。我害怕,就来自首了。”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起身:“郑明,办手续,先刑拘。联系技术队,去他说的埋尸地点。通知法医老陈,让他准备出现场。”

“是。”

赵铁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楚文涛。年轻人正低着头,继续抠手指,指甲和皮肉之间渗出了一点血丝。

北郊砖窑厂废弃多年,红砖墙坍塌了一半,野草长得比人高。后面的杨树林在秋风中哗哗作响,树叶已经开始发黄。楚文涛指认的地点很准确——一棵老杨树下,树干上确实绑着一截褪色的红塑料绳,土壤明显被翻动过,上面的落叶也比周围少。

技术队挖了不到半米,就露出了蓝色编织袋。袋子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印着“化肥”字样,已经模糊不清。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蜷缩著,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正是楚文涛描述的吴雨欣。

法医老陈蹲下身,戴着手套初步检查:“死亡时间超过四十八小时,符合七夕夜的时间点。颈部有明显扼痕,指印清晰,机械性窒息。但”

“但什么?”赵铁柱问。

老陈压低声音,示意赵铁柱靠近些:“尸体衣着完整,内衣整齐,不像发生过性关系。而且她嘴角有撕裂伤,口腔黏膜有破损,像是被强行塞过东西——可能是布团或者毛巾。指甲缝里有皮肤组织,已经提取了。”

郑明在一旁拍照,闪光灯在黄昏的树林里一次次亮起,像无声的闪电。

更关键的证据在出租屋。

技术队对楚文涛的房间进行了仔细勘查。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地上堆着装修工具和材料。床单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在上面提取到了微量皮屑和毛发。dna检验结果需要时间,但现场勘查发现了矛盾点:楚文涛说两人发生了关系,但房间里没有任何润滑剂、安全套的包装或残留。垃圾桶是空的——不是倒空了,是换上了全新的垃圾袋,连袋子本身的折痕都还在。

“他清理过现场。”郑明说。

“太彻底了。”赵铁柱站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环视四周,“一个二十三岁的装修工,月收入四五千,住在月租八百的房子里,杀人后能这么冷静地清理现场、网购编织袋、运尸埋尸,最后还能编出一套‘追求刺激’的说辞来自首?”

“师父,您觉得他在撒谎?”

“不全是真的。”赵铁柱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嘈杂的街道,“但也不全是假的。人是他杀的,这点没错。但动机和过程,他隐瞒了什么。还有那个‘来找吴雨欣的男人’——查监控了吗?”

“查了,这栋楼监控坏了三个月,物业一直没修。小区大门监控显示,昨天中午确实有个男人进来,但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出去的时间对得上。”

赵铁柱点点头:“先回去,再审。”

第二次审讯是晚上九点。赵铁柱换了策略。

他没问杀人过程,而是问起了吴雨欣。

“你和吴雨欣怎么认识的?”

“社交软体上,叫‘陌语’。”

“聊了两个月,都聊什么?”

“就普通聊天。她说在美容院工作,想找个靠谱的男朋友。我说我是装修工,她说踏实就行。”

“她来看你,带了什么?”

“一个小背包,蓝色的,上面有个卡通兔子。里面是换洗衣服和化妆品,还有手机充电器。”

“包呢?”

楚文涛愣了一下:“我我扔了,和尸体一起埋了。”

“埋哪儿了?”

“就就那个坑里。”

赵铁柱盯着他,不说话。审讯室的空调发出嗡嗡的响声,楚文涛额头的汗珠滚落,滴在审讯椅的钢板上。

“楚文涛,”赵铁柱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个坑我们挖了,只有尸体,没有背包。编织袋里也没有。而且我们把方圆五十米都翻了一遍。背包呢?”

长时间的沉默。楚文涛的喉结上下滚动,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我记错了,可能扔别处了”

“楚文涛,”赵铁柱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你来自首,是因为有人找上门,你怕了。但你现在还在撒谎。为什么?你在保护谁?还是说,事情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

楚文涛的防线开始崩溃。他突然哭起来,不是啜泣,是号啕大哭,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肩膀剧烈抖动。

“因为”他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因为她说她是‘外围’要加钱”

真相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浮出水面。

吴雨欣确实在做“外围女”,楚文涛是她众多“客户”之一。两人根本不是在社交软体上“正经聊天”认识的,而是在一个隐秘的约嫖群里。七夕节前,吴雨欣说要来江州“陪他过节”,开价三千。楚文涛答应了,掏出了半个月工资。

“但她来了之后,做完一次,说要五千。”楚文涛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说自己是第一次做这个,要加钱。我说谈好的三千,她骂我穷鬼,说要去我工地闹,让我在工友面前抬不起头,让我混不下去”

争执升级。吴雨欣拿出手机要录像,说要发到网上曝光他,让他“社会性死亡”。楚文涛抢手机,两人扭打起来。混乱中,他掐住了她的脖子——不是“追求刺激”,是想让她闭嘴。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楚文涛哭得满脸是泪,“但她死了,我只能埋了她那个背包里有她的身份证和手机,我分开扔河里了手机拆了,si卡掰断,扔不同地方的垃圾桶”

“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实话?”

“我怕怕你们说我嫖娼还杀人,罪加一等也怕那个找上门的人,他可能是吴雨欣的同伙,或者‘鸡头’我怕他们报复”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一米七五左右,挺壮的,穿黑色夹克。说话带点口音,像北方的。别的我真没看清”

案件移交检察院那天,秋雨来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把江州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赵铁柱在检察院走廊的窗边抽烟,看着楼下院子里被雨水打湿的国旗。

郑明走过来,手里拿着卷宗袋:“师父,这个案子憋屈。”

“怎么憋屈?”赵铁柱没回头。

“两个年轻人,一个做外围,一个嫖娼,因为三千块钱,一条命没了。”郑明摇头,“吴雨欣十九岁,楚文涛二十三岁,都是最该好好活着的年纪。值得吗?”

赵铁柱吐出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不值。但这就是真实的人间。不是所有悲剧都值得同情,也不是所有死亡都沉重伟大。有时候,就是一笔烂账,两个烂人,凑在一起,烂到底。”

他顿了顿,把烟按灭在窗台的简易烟灰缸里:“但我们还得管。因为再烂的命,也是命。再烂的账,也得算清楚。算不清楚,这世界就更烂了。”

那晚回到家已经十点。王圆圆值夜班,豆包在房间学习。赵铁柱轻轻推开儿子房门看了看——豆包戴着耳机在做题,桌上堆满了试卷和参考书,墙上贴著“拼搏百天,无悔青春”的标语。

他退回书房,打开第八本工作手札,在第一页写:

“楚文涛故意杀人案移送。十九岁的吴雨欣,黔州山区人,初中辍学,做过服务员、美容院学徒,最后走上这条路。二十三岁的楚文涛,同样山区出身,跟父亲学过木匠,来城里想赚点钱回家盖房娶媳妇。”

“七夕夜,三十平米的出租屋,一张深蓝色床单。因为三千块钱差价,一个掐死了另一个。没有浪漫,没有爱情,只有最丑陋的交易和最暴力的终结。”

“楚文涛的父母从老家赶来,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父亲背已经驼了,母亲头发全白。他母亲跪在检察院门口,哭喊著‘我儿子是好人,他连鸡都不敢杀’。也许在她心里,儿子永远是那个背着行李外出打工的少年,春节回家会给她带城里的糕点。”

“吴雨欣的家人没来,电话里说‘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她父亲的声音冷漠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后来了解到,吴雨欣十五岁就离家出走,家里还有两个弟弟,父母觉得她‘丢人’已经很多年了。”

“有些悲剧,从开始就注定了结局。我们警察能做的,只是在结局之后,把账算清楚。”

“算清楚,不代表能挽回。但至少,让活着的人知道,这世界还有规矩。坏了规矩,就要付出代价。”

写完这些,他推开书房门。豆包的房间还亮着灯,光线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在黑暗的客厅地板上切出一道暖黄色的线。

他热了杯牛奶,敲了敲门。

“进。”

豆包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爸,你还没睡?”

“给你热了牛奶。别熬太晚。”

“还有两道大题。”豆包接过牛奶,喝了一大口,嘴唇上留下一圈白沫,“爸,今天是什么案子?”

“命案。已经移交给检察院了。”

“哦。”豆包点点头,犹豫了一下,“爸,我要是考警校你会反对吗?”

赵铁柱的手在门把手上紧了紧。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细微的雨声。

“你想好了?”

“嗯。我们班好几个想报的,但我知道,他们是觉得帅。我不是。”豆包看着父亲,眼神清澈,“我是觉得你们在做的事,有意义。”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久到豆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自己选。”最后他说,“选了,就别后悔。”

回到客厅,他站在窗前。雨还在下,城市在雨夜里变得模糊,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挣扎或坚持的人生。

手机亮了,是王圆圆发来的信息:“刚抢救了一个心梗的,六十七岁,救回来了。家属哭得不行。你早点睡,别等我了。”

赵铁柱回复:“注意休息。豆包说想考警校。”

过了一会儿,王圆圆回:“猜到了。随他吧。就像当年我爸说,闺女非要嫁警察,他能怎么办。”

赵铁柱看着手机,笑了笑。

窗外,城市的夜晚深沉如海。而他,还要继续在这片海里,打捞那些沉没的真相。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直到第七本变成第八本,第八本变成第九本。

直到所有的笔记本摞起来,成为一个人在这世上走过一遭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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