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春天总是很短,好像刚脱下棉衣,夏天就来了。街边的梧桐树一夜之间抽出嫩芽,没几天就撑开巴掌大的叶子,在五月的风里招摇。这座城市,在春夏之交总是氤氲著水汽和花香,但今年的空气里,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五月的午后,阳光已经很烈了。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里,老旧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的风都是热的。赵铁柱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捧著一杯浓茶,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哗啦啦响,像是年轻人在笑,没心没肺的。
桌上那盆王圆圆送来的绿萝长得正旺,藤蔓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郑明刚给浇过水,叶片上还挂著水珠,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内线电话突然响了,刺破了午后的沉闷。
“赵队,枫桥派出所转来一个案子。”郑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有个12岁男孩误服敌敌畏,在江州市中医院抢救。但派出所那边觉得不对劲,想让我们看看。”
赵铁柱放下茶杯,杯底在木桌上轻轻一磕:“怎么不对劲?”
“孩子残疾,行动不便,平时出门都要人扶,怎么会‘误服’农药?而且家属态度奇怪,派出所民警要去现场看看,他们支支吾吾不让进,说门锁了,钥匙找不着。”
“孩子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在抢救,医生说希望不大。敌敌畏浓度很高,喝了大概有50毫升。”
赵铁柱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几个刚参加工作的年轻民警正抱着文件匆匆走过,脸上还带着未经世事的稚嫩。他想起自己刚当警察的时候,也是这样,觉得什么案子都能破,什么人都能救。
“地址发我,马上到。”他说。
案发的枫桥镇在江州东郊,是个老工业区。上世纪90年代红火过一阵子,纺织厂、机械厂、化工厂沿着江边排开,每天上下班时,自行车流能把整条街塞满。后来国企改制,私企兴起又衰落,这些厂子大多倒闭了,机器被拆走,厂房空置著,窗户玻璃碎了也没人修。
现在这里住着的,大多是当年的老职工和他们的子女,还有一些外来务工人员,租着便宜的宿舍,在附近的物流园或者小作坊里找活干。
事发地是原江州第二纺织厂的职工宿舍,一栋三层旧楼,红砖外墙,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像结了痂的伤口。楼前空地上晾著各色衣服,在风里飘着,像某种沉默的旗帜。
赵铁柱的车停在楼前时,几个老人正坐在树荫下乘凉,摇著蒲扇,目光跟着他们移动。那种目光他熟悉——警惕,好奇,又带着点置身事外的漠然。
报案人是孩子的母亲胡亦旋,三十多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黑色裤子,站在楼道口等著。她个子不高,很瘦,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双手绞在一起,手指关节发白。
“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她迎上来,声音沙哑,“我儿子他”
“孩子现在在抢救,我们知道了。”赵铁柱看着她,“详细说说情况。”
胡亦旋的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今天下午,我在上班,贾超——就是我现在的男朋友——在宿舍看着谢亮。大概四点左右,贾超突然打电话给我,说谢亮自己喝了农药。我赶紧请假回来,一看孩子已经不行了,我们就赶紧送医院了。”
“农药哪来的?”
“宿舍里本来就有,厂里以前发来灭蚊子的,一直放在窗台上。”胡亦旋说,“谢亮他他腿残疾,脑子也不太灵光,经常说不想活了,活着没意思。我说过他很多次,可他不听”
赵铁柱注意到,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太平静了,像在背诵一篇课文。一个母亲在儿子生死未卜时,不该是这样的。
“我们能进宿舍看看吗?”
胡亦旋明显地僵了一下:“宿舍宿舍锁了,钥匙我不知道放哪了。贾超送去医院时太着急,可能带走了。”
“找找看。”赵铁柱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胡亦旋磨蹭了一会儿,在随身的布包里翻找,最后掏出一串钥匙。她的手在抖,试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
房间很小,不到十五平米,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双人床,床单是廉价的化纤面料,印着俗气的牡丹花;一个简易布衣柜,拉链坏了一半;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吃剩的方便面桶,筷子横在桶沿,汤已经凝固了。
地面刚拖过,还湿著,空气里有种劣质洗衣粉和潮湿水泥混合的味道。
窗台上,一个绿色的敌敌畏瓶子立在那里,盖子扔在旁边。瓶身上的标签褪色严重,但还能看清“敌敌畏”三个字。
赵铁柱戴上手套,拿起瓶子。标准的农药包装,塑料瓶。他试了试,很紧,成年男性都要使点劲。打开后,里面还有一层铝箔内封,需要撕掉才能倒出液体。
瓶身很干净,没有农药洒落的痕迹。瓶口也是干的。
“你发现时,瓶子就是这样的?”赵铁柱问。
“嗯就是这样。”胡亦旋说,声音更小了。
郑明已经在房间里仔细勘查。他蹲下身,用勘查灯照着地面:“师父,这里有拖痕。”
在床脚到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摩擦痕迹,像是重物被拖拽过。痕迹很清晰,在刚拖过的地面上格外明显。
赵铁柱看向胡亦旋:“你说孩子是自己喝了药倒在床边?”
“是是的。”
“那这拖痕怎么解释?”
胡亦旋脸色更白了:“可能可能是贾超抱他出去时拖到的。孩子当时已经昏迷了,很重”
赵铁柱没说话,走到窗边。窗户开着,外面是另一栋宿舍楼,距离不到十米。对面阳台上,一个老太太正探头往这边看,见赵铁柱看她,赶紧缩了回去。
“这栋楼有监控吗?”
“没有。”胡亦旋说,“不过一楼王叔自己装了一个,对着楼道口,说是防小偷。”
王叔是个退休老工人,很配合。监控画面调出来,时间倒回到下午4点左右。
4点12分,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急匆匆跑进楼道——是贾超,胡亦旋的男朋友。两分钟后,他抱着一个男孩冲出来。孩子大概十二三岁,瘦瘦小小,四肢下垂,头向后仰著,明显已经失去意识。
贾超跑到一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前,艰难地单手打开后车门,把孩子塞进去。整个过程手忙脚乱,孩子的一条腿还挂在车外,他又返身去搬。
而胡亦旋呢?
她是在贾超把孩子放上车、关好车门之后,才从楼道里走出来的。步伐不紧不慢,甚至走到车边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顺手把楼道门带上了。
“不像儿子快死了的母亲。”郑明小声说。
“再看一遍。”赵铁柱盯着屏幕。
这一次,他注意到更多细节:胡亦旋的表情。没有惊恐,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泪水。她的脸像一张空白的面具,只有嘴唇微微抿著,眼神空洞。走到车边时,贾超朝她吼了句什么,她才加快脚步,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车子发动,歪歪扭扭地驶出画面。
“倒回去,看贾超进去之前。”赵铁柱说。
画面显示,4点05分,胡亦旋独自一人回到宿舍。4点12分,贾超匆匆赶来。这中间有七分钟时间差。
“她说她在上班,接到电话才赶回来。”郑明皱眉,“但这监控显示,她在贾超来之前就已经回来了。”
赵铁柱没说话,掏出手机打给派出所:“查一下胡亦旋今天下午的考勤记录,还有,她工作的服装厂位置,离宿舍有多远。”
技术中队很快赶到现场。勘查进行得很细致,几个年轻的技术员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检查。
结果令人心惊。
第一,敌敌畏瓶子上的指纹只有胡亦旋和贾超的,没有孩子谢亮的。
第二,谢亮的残疾程度比想象中严重。法医初步检查病历记录显示:左手先天性残疾,五指蜷缩无法伸展,功能基本丧失;右腿因三年前车祸导致胫骨骨折,愈合不良,走路需要拄拐。他唯一能正常使用的是右手。
“用一只手拧开这种瓶盖,对成年人来说都不容易。”郑明拿着一个同样的空瓶子比划着,“这孩子只有一只手能用,怎么做到?”
第三,地面上的拖拽痕迹,经过技术处理显现得更清晰。痕迹从床边开始,一直延伸到门口,宽度与孩子的肩宽吻合。更重要的是,在床边发现了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蓝色塑料片——来自谢亮的残疾助行器。
“如果他是自己喝了药倒在床边,助行器应该就在旁边。”技术中队的小李说,“但这塑料片是在拖痕起点处发现的,而且有碎裂痕迹,像是助行器被什么东西压坏了。”
第四,在房间角落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一团沾有农药的卫生纸。检测结果显示,上面的农药成分与瓶中的一致,而卫生纸上有胡亦旋的指纹。
“她在清理现场。”赵铁柱说。
就在这时,临江市中医院传来消息:谢亮经抢救无效,于下午5点47分死亡。
死因:有机磷农药中毒导致呼吸衰竭。
主治医生在电话里说:“孩子送来时已经不行了。但我们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口腔和食道的灼伤程度,比一般口服农药的要轻。通常喝敌敌畏的人,因为药液刺激,会有反射性的呕吐,导致口腔和面部都有污染。但这孩子没有,药液好像直接下去了。”
赵铁柱想起那个干净的农药瓶。
像是有人捏着他的鼻子,直接把药灌了下去。
胡亦旋被带到枫桥派出所询问室。白炽灯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平静得诡异。
“谢亮是我和前夫生的。”她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生下来左手就有问题,医生说是什么先天性挛缩。前婆家嫌弃,前夫也不要他,我们就离婚了。我带着谢亮出来,一个人打工养他。”
“后来认识了贾超,他在物流公司开车,人老实,对我和孩子都不错。我们就住到一起了。”胡亦旋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情绪,是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生活太难了。我一个人养残疾孩子,还要给老家父母寄钱。贾超说想结婚,但”
她停住了。
“但什么?”
“但他家里不同意。”胡亦旋低下头,“他爸妈说,不能带着谢亮这么个拖油瓶。贾超是独子,他爸妈想抱健康的孙子。”
“所以谢亮成了你们结婚的障碍?”
胡亦旋没说话,只是绞着手指。
“今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赵铁柱换了个问题,“监控显示,你4点05分就回宿舍了,比贾超早。那七分钟里,你在做什么?”
“我我在收拾屋子。”胡亦旋说,“谢亮把房间弄得很乱,我看不过去,就拖了地。”
“那时候谢亮在干什么?”
“他在床上睡觉。”胡亦旋说得很流利,像背好的台词,“后来他醒了,说要喝水。我就去给他倒水,然后然后就看到窗台上的农药瓶子倒了,他嘴里有味道”
“你闻到农药味了?”
“闻到了,很浓。”
“那你为什么不马上打120?为什么不先急救?”
胡亦旋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先打电话给贾超,他说他马上回来,我们一起送医院。”
“从你发现到贾超回来,中间有七分钟。”赵铁柱盯着她的眼睛,“这七分钟里,你除了打电话,还做了什么?”
“我我想给他催吐,但他吐不出来。”
“敌敌畏有强刺激性,如果喝下去,会立刻引起剧烈呕吐。”赵铁柱慢慢地说,“但医院检查显示,谢亮口腔很干净,几乎没有农药残留。这怎么解释?”
胡亦旋的脸色变了。
询问持续了两个小时,她的回答看似滴水不漏,但赵铁柱注意到一个模式:每当问到关键细节时,她就会把话题引向自己的“不幸”——丈夫抛弃,独自养残疾孩子,生活艰难,男友家里不接受
“她在博取同情。”休息间隙,赵铁柱对专案组说,“但真正的悲痛,不是这样的。失去孩子的母亲,不会这么有条理地叙述自己的苦难,她们往往连话都说不连贯。”
郑明翻看着谢亮的病历记录,突然说:“师父,你看这个。”
是上周学校组织的体检报告。谢亮在枫桥镇特殊教育学校读五年级,体检显示他身体状况基本稳定,心理评估一栏写着:“性格内向但乐观,喜欢画画,与同学关系良好,未表现出自杀倾向。”
班主任的评语是:“谢亮是个坚强的孩子,虽然身体不便,但学习努力,常常帮助其他行动更困难的同学。”
“一个热爱生活、帮助别人的孩子,会突然自杀吗?”郑明问。
深入调查发现,胡亦旋不止谢亮一个孩子。
她老家在邻省农村,还有两个儿子,一个8岁,一个6岁,都在老家由父母抚养。而谢亮,是她所有孩子里残疾最严重、也最“麻烦”的一个。
“胡亦旋每月工资2800元,要给老家寄1500,剩下的1300要付房租、生活费、谢亮的医药费。”郑明算著账,“贾超月收入4000左右,但要攒钱结婚买房。他们俩的经济压力非常大。”
邻居的走访也得到了一些信息。
“小胡那孩子,可怜啊。”住在对门的老太太说,“她那个男朋友,人倒是不坏,但听说他家里逼得紧,说要结婚就必须把残疾孩子送走。小胡偷偷哭过好几次,我都听见了。”
“谢亮那孩子呢?平时怎么样?”
“乖,特别乖。”老太太眼睛红了,“自己行动不方便,还经常帮我拎东西。他妈有时候心情不好骂他,他也不还嘴,就低着头。有次我问他,他说‘妈妈太累了,我不怪她’。”
赵铁柱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远处,工厂的烟囱沉默地立著,像一个个墓碑。这个曾经生机勃勃的地方,现在充满了破败和挣扎。
他想起了谢亮残疾证上的照片。男孩笑容腼腆,眼睛很大,很亮,像藏着星星。残疾等级:二级。证件备注栏里,学校老师写了一行小字:“热爱生活,喜欢画画,最爱画太阳。”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这是谢亮对老师说的话。
可他喝下农药的时候,该有多冷?
第二次询问,赵铁柱换了一种方式。
他没有直接问案情,而是和胡亦旋聊起了生活。
“你一个人带谢亮这么多年,很不容易吧?”
胡亦旋愣了一下,点点头:“嗯。他小时候经常生病,住院费都交不起。我白天打工,晚上陪床,三天三夜没合眼是常事。”
“为什么不再婚?”
“谁愿意娶一个带着残疾孩子的女人?”胡亦旋苦笑,“介绍过几个,一听孩子的情况,都没下文了。直到遇见贾超他是真对我和孩子好,给孩子买衣服,带他出去玩。谢亮叫他‘贾爸爸’,叫得可亲了。”
“那后来呢?”
胡亦旋的眼圈红了:“后来他家里知道了,闹得厉害。他妈妈跑到我们宿舍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扫把星,带着个残疾孩子拖累她儿子。贾超是个孝子,他他动摇了。”
她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上个月,他跟我说,要么把谢亮送回我前夫那里,要么送去福利院,否则他家里不会同意我们结婚。可是前夫早就再婚有孩子了,根本不要谢亮。福利院我打听过,条件很差,我舍不得”
“所以你就想了别的办法?”赵铁柱轻声问。
胡亦旋浑身一颤。
审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白炽灯轻微的电流声。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那天下午”胡亦旋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请了假,提前回家。谢亮在看电视,动画片。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她的眼神空洞,望着前方的墙壁,仿佛能看到那天的场景。
“他转头对我笑,说:‘妈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我说妈妈累了,想休息。他说:‘那我给妈妈捶背。’他用那只好的右手,笨拙地给我捶背。”
胡亦旋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持续的流淌。
“窗台上那瓶敌敌畏,一直没开封。我看着它,看了很久。谢亮问我:‘妈妈,你看什么?’我说没什么。”
“后来他睡着了,我拿起那瓶农药。手在抖,抖得厉害。我拧开盖子——很紧,拧了好几次——撕掉那层铝箔膜。农药的味道冲出来,很刺鼻。”
她停下来,呼吸变得急促。
“然后呢?”赵铁柱问,声音很轻,生怕惊碎了这个残酷的故事。
“谢亮醒了。”胡亦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问:‘妈妈,这是什么?’我说是药,喝了腿就不疼了,就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跑了。”
“他信了?”
“他信了。”胡亦旋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他那么信任我从小到大,我说什么他都信。他接过瓶子,看了看,又问:‘苦吗?’我说不苦,甜的。”
“他仰头就喝喝了一大口然后脸就皱起来,说:‘妈妈,苦’”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郑明记录的手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
“我看着他。”胡亦旋继续说,语气突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哭喊更可怕,“他咳嗽,吐出来一些,白色的泡沫。他开始抽搐,眼睛瞪得很大,看着我,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的手伸向我,想抓我的手”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着它,好像那上面还沾著什么。
“我没碰他。我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他的抽搐越来越弱,最后不动了。眼睛还睁著,看着我。”
“然后我打电话给贾超,说谢亮自己喝了农药。他吓坏了,让我赶紧叫救护车。我说我已经叫了,其实我没有。我等了十分钟,才又打给他,说救护车堵在路上,让他赶紧回来送医院。”
“他回来时,谢亮已经已经没反应了。他抱着孩子冲出去,我在后面,把农药瓶子放回窗台,盖子扔在旁边,又用卫生纸擦了洒出来的一点。然后拖了地,把拖痕弄乱。”
她说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骨头。
“为什么?”赵铁柱问,这个他问过无数遍的问题,此刻有了最残酷的答案。
胡亦旋抬起头,脸上泪痕斑驳,眼睛却异常清醒:“因为我想结婚。想要一个正常的家庭。想把老家的两个孩子接过来,让他们在城里上学。贾超说,等我们结了婚,就租个大点的房子,把孩子们都接来。”
“谢亮是我的孩子,我爱他。”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我还有别的孩子,他们也需要妈妈。谢亮活着,我们全家都活不好。他死了,至少至少其他人都能活得好一点。”
“所以你就替他选了?”赵铁柱问。
胡亦旋点头,眼泪又流下来:“我知道我该死。等我死了,去下面见他,他打我骂我杀我都行。但在这世上在这世上,我只能这么选。”
凌晨三点,胡亦旋在讯问笔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手铐戴上时,她没反抗,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轻声说:“今天本来要带他去吃肯德基的,他从来没吃过。我答应他考一百分就带他去,他上周真的考了一百分。”
案件侦破后,在证物室整理物品时,赵铁柱看到了两样东西。
一是谢亮的残疾证。照片上的男孩笑容腼腆,眼睛很大,很亮。翻开内页,最后一栏有他自己写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长大了要当画家,画很多很多的太阳。”
二是一张婚纱照预约单。江州“挚爱一生”婚纱摄影,预约时间是来年2月14日情人节。定金500元已付,收据上胡亦旋和贾超的名字并排写着,后面跟着一个心形图案。
她把亲生儿子的命,换成了自己的婚纱照。
胡亦旋因故意杀人罪被批准逮捕。移送看守所那天,贾超来了,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一夜之间白了头发。他递给赵铁柱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撕碎的婚纱照预约单。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她。”贾超说,眼睛红肿,“但我更恨我自己。如果我不逼她,如果我能顶住家里的压力谢亮不会死。”
“谢亮叫我‘贾爸爸’。”他蹲在地上,捂著脸,“最后一次见面,他给我看他画的画,说‘贾爸爸,等我腿好了,我带你去爬山’。我敷衍他说好,其实心里在想怎么把他送走”
谢亮的亲生父亲从外地赶来。这个男人当年抛弃了残疾儿子,如今站在殡仪馆里,看着冰棺里瘦小的身体,站了一夜,没说一句话。天亮时,他办了手续,带着骨灰回了老家。走之前对赵铁柱说:“警察同志,帮我告诉她,我不怪她。要怪就怪我,当初是我不要这孩子的。”
“下辈子,”这个从未尽过父亲责任的男人哭着说,“下辈子如果还能做父子,爸爸好好疼你。”
那晚,赵铁柱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
客厅里还亮着灯,豆包蜷在沙发上看电视,身上盖著毯子,已经睡着了。电视里放著深夜重播的动画片,声音调得很小。
赵铁柱轻轻关掉电视,想抱儿子回房间,豆包却醒了。
“爸,你回来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吃饭了吗?”
“吃了。”
“妈说你今天又破了个大案。”豆包把毯子裹紧些,“是那个喝农药的哥哥吗?”
赵铁柱在儿子旁边坐下:“嗯。”
“他死了吗?”
“死了。”
豆包低下头,很久没说话。十五岁的少年,还不完全理解人性的复杂。
“为什么?”他终于问,“妈妈不是最疼孩子吗?”
赵铁柱看着儿子稚嫩的脸,想起谢亮残疾证上那双大眼睛。他该怎么解释,有些爱是有条件的,有些选择是残酷的,有些人会在生活重压下变成怪物?
“有时候,人会变得不像人。”他尽量选择豆包能听懂的语言,“因为太累了,太苦了,觉得看不到希望。这时候,心里那些不好的念头就会长出来,让人做出可怕的事。”
“那个妈妈不爱她的孩子吗?”
“爱。”赵铁柱说,“但她更爱自己,更爱轻松的生活。当爱和自私打架时,自私赢了。”
豆包沉默了很久,突然小声问:“爸,你不会不要我吧?”
赵铁柱心里一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把儿子搂进怀里,少年的肩膀还很单薄,但已经在悄悄变宽。
“不会。”他说,声音有些哑,“永远不会。你是爸爸的命,知道吗?”
豆包把脸埋在爸爸肩膀上,轻轻点了点头。
王圆圆从卧室出来,看见父子俩的样子,没说话,只是去厨房热了粥,又泡了壶安神的茶。她穿着睡衣,头发松散地挽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等豆包睡了,夫妻俩坐在阳台上。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稀稀落落,像流浪的星星。
“铁柱,你今天心里不好受吧?”王圆圆问,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
赵铁柱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我想起了陈盼,那个被扔在车站厕所的婴儿。她妈妈也是没办法,未成年,被强奸,生下来养不起。但至少,她把孩子放在有人能发现的地方,用毯子包好,放了奶粉和纸条,希望孩子能活。”
他顿了顿,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而今天这个母亲,是亲手把农药递给孩子,骗他喝下去,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死。”
“都是遗弃,但不一样。”王圆圆轻声说,“一个是绝望中的放手,一个是清醒的谋杀。”
“是啊。”赵铁柱看着远处,“我这工作干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坏人是一开始就坏,有的是被生活一点点磨坏的。胡亦旋是后者,但这不是借口。”
“这世界就是这样。”王圆圆握紧他的手,“有好人,有坏人,有不好不坏的人。我们能做的,就是让好人得到保护,让坏人得到惩罚。”
“够吗?”赵铁柱问,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不够。”王圆圆诚实地说,“但只能这样。铁柱,你救不了所有人,但你已经救了很多了。陈盼现在上高中了,成绩很好,上周还给我打电话,说月考考了年级前十。她说长大了要当警察,像你一样。”
赵铁柱笑了,笑容有些苦涩:“像我有什么好,天天累死累活,还总是看到这些。”
“但你在做对的事。”王圆圆认真地看着他,“这就够了。你知道有多少人,看着不对的事,摇摇头就走开了?你能坚持站在那儿,把那些脏的丑的揭开,让该负责的人负责,这就已经了不起了。”
是啊,够了。
在这复杂的人世间,能坚持做对的事,已经不易。警察的工作不是童话故事,没有那么多圆满结局。更多时候,是揭开一个伤口,发现底下还有更多伤口;抓住一个坏人,发现背后还有更深的悲剧。
但还是要做。
因为如果连他们都不做了,那些“谢亮”们,就真的白死了。
夜深了,赵铁柱翻开笔记本,就著台灯写字。这本子用了很多年,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这些年办的案子,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破碎的人生。
今天这一页,他写得很慢。
“胡亦旋故意杀人案提起公诉。一个母亲,一瓶农药,一个残疾孩子对母亲毫无保留的信任。
“谢亮的残疾证上写着:‘热爱生活,喜欢画画。’老师说他最爱画太阳,因为‘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暖洋洋的’。可他喝下农药时,该有多冷?
“审讯结束时,胡亦旋问我:‘赵警官,你觉得我是坏人吗?’我没回答。法律会给她答案,但道德的问题,我没有资格评判。
“我只知道,谢亮临死前看着她的眼神,会是我余生很多个夜晚的梦魇。
“胡亦旋的婚纱照终究没拍成。有些东西一旦沾了血,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今天带郑明去谢亮墓前放了一束太阳菊。孩子,愿你来世有个好身体,有个真正爱你的人。愿你的世界里只有阳光,没有阴影。
“郑明在墓前站了很久,最后说:‘师父,我想我永远理解不了这种人。’我说:‘理解不了是好事。说明你心里还有底线,还有温度。如果你哪天能‘理解’了,就该脱下这身警服了。’
“警察的工作,有时就是揭开那些看似‘合理’的表象,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这真相往往很丑,很脏,让人不想看。但再丑,也要有人看,有人记,有人为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话。
“豆包今晚问我,会不会不要他。我说永远不会。这孩子,也开始思考这些沉重的问题了。成长就是这样的,一点点看清世界的复杂,然后选择自己要做哪种人。
“王圆圆说我‘在做对的事’。这句话简单,但重。我会记住。
“路还长,夜还黑,但至少今晚,我还能抱着爱人,看着孩子熟睡。这就是我要守护的。这就够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还会有新的案子,新的人间悲剧。但也会有好消息,比如陈盼又考了前十名,比如上周救下的那个自杀的年轻人今天打电话来说找到工作了。
“光明和黑暗永远同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多点亮一盏灯,哪怕只能照亮很小的一块地方。
“睡了。明天继续。”
合上笔记本,赵铁柱走到儿子房间门口。豆包睡得很熟,被子踢开了半边。他轻轻给儿子盖好被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丝微光。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他还要继续走下去。在这条看清了太多黑暗却依然选择相信光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因为他是警察。
因为有人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