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江州市局刑警支队的走廊飘着食堂的饭菜香。赵铁柱刚结束一起巨额诈骗案的分析会,就被匆匆赶来的郑明拦在了办公室门口。
“师父,银湖县局报上来一条线索。”郑明递过一张打印纸,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兴奋,“说他们那儿可能藏了个东北来的逃犯,二十多年了。”
打印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李祥,男,46岁,自称1998年从东北到银湖定居。”
“曾因抢劫、盗窃被判死缓,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经减刑于2012年释放。”
“但银湖本地案卷显示,李祥2009年还因敲诈勒索被判刑入狱——时间与死缓服刑期重叠。”
赵铁柱在窗边站定,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肩头投下一块光斑。他盯着那几行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死缓期间还能在外头犯案判刑?”
“要么监狱管理出了天大的漏洞,”郑明压低声音,“要么这个李祥的身份根本就是假的。”
“冒用身份?”赵铁柱放下茶杯,“查。”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专案组第一次碰头会正在进行。
技术中队的郑明将两张照片并排投在屏幕上。左边是龙江省警方上网追逃的嫌疑人照片——葛成军,22岁,黑白证件照,脸庞棱角分明,眼神里透著那个年代特有的蛮横。
右边是银湖县的户籍照片——李祥,46岁,微胖,圆脸,笑容憨厚得像邻家大叔。
赵铁柱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拿起放大镜走到屏幕前。他凑近细看,葛成军的鼻梁上有一颗浅痣,左眼角下有一道细微的疤痕。李祥的同样位置,也有类似的痕迹——只是岁月和发福让它们变得模糊。
“如果他是逃犯,为什么要用真实生日?”郑明翻著资料,“李祥的出生日期是1978年7月14日,葛成军的户籍信息显示也是这天。”
赵铁柱放下放大镜,转身面对专案组:“两种可能。一是巧合,二是他在用这种方式‘脱敏’。”
“脱敏?”
“系统脱敏法。”赵铁柱在白板上写下这个词,“天天面对真实的生日信息,说到自己身份时就能面不改色。这是潜逃者常用的心理训练。”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反向查。”赵铁柱突然说,“不拿逃犯照片找漂白身份,而是拿李祥这个身份的特征,去逃犯库里找本尊。”
郑明愣了:“师父,这怎么查?”
“查关键词。”赵铁柱在白板上写下思路,“第一,作案时间在1998年至2000年之间——这是李祥来银湖的时间段。第二,案件类型侧重抢劫、杀人等重罪。第三,嫌疑人姓氏为‘葛’——线报说这人可能姓葛。”
郑明迅速操作电脑,接入全国在逃人员资料库。按时间筛选“19980101-20001231”,案件类型选择“故意杀人”,数据量显示2188条;再选“抢劫”,209条。
“在两千多条数据中筛选‘葛’姓人员”郑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7名。”
专案组成员围到电脑前。7名葛姓在逃人员的信息依次呈现,当看到第三条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葛成军,1978年7月14日出生,龙江省人。”郑明念出声来,“1999年3月15日,伙同他人抢劫计程车,杀害司机刘雪峰,抛尸于安依县境内。”
“生日完全一致。”赵铁柱盯着屏幕,“但作案时间是1999年,而李祥是1998年来银湖的——时间对不上。”
“除非,”郑明抬起头,“李祥根本不是1998年来银湖的。那个时间也是假的。”
新一轮侦查展开。
郑明带人走访银湖县的老住户,终于在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修车店得到线索。店老板老陈记得很清楚:“李祥啊,他是2000年春天来的,跟着一个东山口音的中年男人。那人说是他叔叔,在东山做防水生意的。”
“东山?防水生意?”赵铁柱接到电话,立即想到葛成军的亲属关系,“查葛成军的亲属,有没有在东山做防水生意的。”
技术中队很快反馈:葛成军的父亲葛江有四个兄弟,分别叫葛海、葛全、葛和、葛平。其中葛全在东山经营防水材料生意,生意做得很大。
“葛全”赵铁柱沉吟片刻,“联系烟台警方,请求协查。”
等待烟台回音的间隙,侦查员对李祥的现状进行了全面调查。他在银湖开了一家小装修公司,生意平平但足以维持生计。微信昵称叫“心安”,个性签名“余生安好”。
“逃犯想要心安。”赵铁柱翻看着李祥的微信朋友圈——全是装修案例、养生文章、偶尔晒晒家常菜,“这是一种心理投射。越是内心不安,越要表现得云淡风轻。”
更耐人寻味的是李祥2009年的那起敲诈勒索案。当时公安机关对他采取了监视居住措施,他非但没跑,反而主动配合调查,认罪态度好得出奇,最终只判了半年。
“他在练习。”赵铁柱在案情分析会上说,“练习如何面对警察,如何控制恐惧。一个潜逃多年的人故意犯个小罪,进去蹲几个月,既是检验自己的伪装,也是在系统中‘洗白’记录——看警方会不会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郑明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那次进去,其实是场测试?”
“一场对自己心理素质的测试。”赵铁柱点头,“二十多年,足够把一个逃犯磨炼成演员。”
东山方面的调查有了突破。
葛全,62岁,在东山开发区经营防水材料公司二十年。面对江州来的警察,这个头发花白的商人起初还想搪塞,但看到李祥的照片时,他的手开始颤抖。
“小军他还活着?”葛全的声音发哑。
“我们需要确认。”赵铁柱将照片推近些,“是他吗?”
葛全颤抖着手拿起照片,老花镜后的眼睛瞬间红了:“是他长胖了,但鼻子上的痣还在眼角那道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
老人摘下眼镜抹眼泪,断断续续交代了往事。
1999年春天,葛成军犯案后连夜逃到龙江省,找到在那里做生意的叔叔葛全。葛全当时又惊又怕,但看着21岁的侄子跪在地上痛哭,心软了。
“他爸跪着求我,说就这么一个儿子”葛全的声音哽咽,“我一时糊涂,就就带他走了。”
从龙江到东山,葛全给侄子办了假的“李祥”身份。2000年春天,他把葛成军送到银湖,托当地朋友帮忙落了户。
“为什么选银湖?”
“小地方,没人注意。”葛全苦笑,“我想着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结婚生子,把过去忘了”
“他结婚了吗?”
“结了,本地姑娘,孩子都上高中了。”葛全突然抓住赵铁柱的手,“赵警官,小军这些年真的改了!他开装修公司,规规矩矩做生意,对老婆孩子都好能不能,能不能给他个机会?”
赵铁柱轻轻拨开老人的手:“葛师傅,当年被杀害的计程车司机,也有家人。”
葛全瘫坐在椅子上,捂著脸哭起来。
回到江州,最后的障碍摆在眼前。
李祥2009年因敲诈勒索入狱时,公安机关采集过他的dna,入库比对后没有比中任何在逃人员。
“要么他真不是葛成军,”郑明在技术室汇报,“要么当年采集的样本有问题,或者比对时出了差错。”
赵铁柱直接联系龙江警方,请求调取葛成军妻子冯力娜、女儿葛明的dna数据。如果李祥真是葛成军,那么他和这对母女应该有亲缘关系。
三天后,鉴定报告出来了。。
“抓人。”赵铁柱合上报告,只说了两个字。
抓捕行动在9月27日晚上进行。
李祥的装修公司亮着灯,他正在给一对年轻夫妇介绍瓷砖样品。看到警察进来,他手里的样本“啪”地掉在地上,瓷砖碎了一地。
“李祥,还是该叫你葛成军?”赵铁柱出示逮捕令。
男人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凝固,然后像面具一样寸寸碎裂。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只是深深吸了口气,伸出双手。
手铐锁上时,他轻声说:“我知道会有这天。二十一年,每天都像踩在刀尖上。”
审讯室里,葛成军交代得很平静。1999年3月15日那个寒冷的春夜,他和两个同乡喝多了酒,想弄点钱花。拦了辆计程车,开到郊外后,抢了司机三百多块钱和一部旧手机。
“他喊救命,老四就拿扳手砸了他头”葛成军闭上眼睛,“一下,两下血喷出来,我吓傻了。”
三人抛尸后各自逃亡。葛成军找到叔叔葛全,从此开始了二十一年的隐姓埋名。
“我微信叫‘心安’,其实从来就没心安过。”他苦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个司机满脸是血地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不自首?”
“怕死。”葛成军抬起头,眼泪流下来,“也怕我老婆孩子知道,她们的丈夫、爸爸是个杀人犯。我想着就这么瞒一辈子。”
郑明记录到这里,笔尖顿了顿。他想起这些年办过的案子,那些因为一时恶念毁掉一生的人,那些在谎言中越陷越深的灵魂。
葛成军的妻子王秀英是在派出所知道的真相。
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愣了很久,然后疯了似的抓住赵铁柱的袖子:“不可能!老李他连鸡都不敢杀!一定是弄错了!”
直到看见丈夫的亲笔供词和dna鉴定报告,她才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二十一年我跟他过了二十一年”她喃喃自语,“他给我做饭,接送孩子上学,冬天给我捂脚怎么会是杀人犯?”
他们的女儿正在读高三,冲刺重点大学。学校老师说孩子成绩很好,想考政法大学。
“她一直以爸爸为荣,说他白手起家,诚实守信”王秀英突然抓住赵铁柱,“赵警官,能不能能不能先别告诉她?她要高考了,我怕她受不了”
赵铁柱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对不起,我们有义务通知家属。”
王秀英松开手,捂著脸无声痛哭。
案件移交龙江警方那天,赵铁柱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押解车驶出市局大院。
郑明走进来:“师父,龙江的同行到了,手续办完了。”
“知道了。”赵铁柱转过身,“郑明,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郑明想了想:“我觉得最可悲的不是他杀了人,而是他明明有机会重新做人,却选择活在谎言里。二十一年,他一定很累。”
“是啊,很累。”赵铁柱说,“但那些被他杀死的人,连累的机会都没有。”
晚上回到家,豆包正在写作业。看见赵铁柱,他抬起头:“爸,你今天又抓坏人了?”
“嗯。”
“那坏人后悔吗?”
赵铁柱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老师今天讲了个故事,说有的人做错了事,后悔一辈子。”豆包认真地说,“老师说,后悔比惩罚更痛苦。”
赵铁柱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他开始思考那些更深的问题了。
“有些人会后悔,有些人不会。”赵铁柱坐在儿子旁边,“但不管他们后不后悔,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这是规矩。”
“那要是他们真的知道错了呢?”
“知道错了是好事。”赵铁柱摸摸儿子的头,“但错了就是错了,伤害已经造成了。我们能做的,是让做错事的人承担责任,让被伤害的人得到安慰。”
豆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王圆圆从厨房出来:“行了,别跟你爸讨论这么深奥的问题了。吃饭。”
饭桌上,豆包又说:“爸,我们班有个同学,他爸爸也是警察。他说他爸爸可厉害了,抓过好多坏人。”
赵铁柱笑了:“每个警察都很厉害,都在做该做的事。”
“那你最厉害的一次是什么?”
赵铁柱想了想:“最厉害的一次是救了一个被扔在车站厕所的婴儿。她现在应该上高中了。”
“真的吗?她叫什么?”
“陈盼。盼望的盼。”
豆包眼睛亮了:“爸,你真厉害。”
赵铁柱心里一暖。二十多年的刑警生涯,破过多少大案要案,抓过多少穷凶极恶的罪犯,但在儿子心里,最厉害的是救了一个孩子。
也许这就是意义。
深夜,赵铁柱在笔记本上写道:
“葛成军案移交龙江警方。二十一年的逃亡,终结于一个微信昵称。
“他妻子王秀英最后问我:‘赵警官,这二十一年他对我的好,都是假的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有真有假,但再真的好,也洗不白当年的血。
“他们的女儿在重点高中寄宿,还不知道家里变故。学校老师说孩子想考政法大学,将来当检察官。命运有时讽刺得让人心寒。
“‘心安’二字,何其沉重。真正的良心安宁,不是靠改名换姓、不是靠假装善良就能得来的。
“今天送葛成军上押解车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银湖的方向。那里有他伪装了二十一年的家,有他再也回不去的平凡人生。
“郑明问我:‘师父,如果他当年自首,现在是不是已经出来了?’我说:‘也许。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可人生没有如果。
“豆包今天说我‘真厉害’,因为我救过一个孩子。在孩子眼里,救人比抓人更厉害。也许这就是最朴素的正义观。
“王圆圆做了我爱吃的鱼,说补脑。她说我最近白头发又多了。我说老了,她说她也老了。
“是啊,都老了。但路还得走,案还得破,光还得守。
“这就够了。”
合上笔记本,赵铁柱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江州灯火阑珊,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或喜或悲,或明或暗。
而他的工作,就是让那些藏在暗处的故事,见到该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