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六月,夜晚来得迟,白日里的燥热在傍晚时分才渐渐退去,化作一阵带着河水腥气的微风。天空悬著一种奇异的灰蓝色,像是褪色的牛仔布,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淡橘色的光。
傍晚七点半,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大楼里灯火通明。赵铁柱刚结束一起跨区盗窃团伙案的案情分析会,桌上的保温杯里茶还温著。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儿子豆包的作业情况,手机就震动起来。来电显示:邗江分局。
“赵队,杨庙镇出事了。”电话那头是分局刑侦大队副队长李伟,声音急促,背景音里夹杂着警笛声,“‘士平浴室’报警说员工上吊自杀,但我们的人到现场一看,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赵铁柱坐直身体,左手已经下意识地开始收拾桌上的案卷。
“死者是浴室老板俞平的情人,叫茶蓉,两人同居三年左右。老板说他晚上在院里收衣服时发现人吊在那儿,但我们看了,横梁上没摩擦痕迹,索沟走向也不对劲。而且”李伟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老板一开始咬定院里没监控,我们民警自己摸排,在东南角墙缝里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摄像头。现在正在想办法调取录像。”
赵铁柱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现场保护了吗?”
“第一时间拉了警戒线,法医和痕检都在路上了。”
“郑明!”赵铁柱朝门外喊了一声,“出现场,杨庙镇。”
“来了师父!”刚从楼下跑上来的郑明连办公室都没进,转身又往电梯口跑去。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刑警跟了赵铁柱两年,已经从最初那个看到尸体还会脸色发白的新人,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侦查员。
警车驶出市区时,华灯初上。窗外的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民房取代,霓虹招牌变成了零星的路灯。杨庙镇在江州北郊,九十年代末产业调整,厂子陆续关闭,如今只剩些留守的老街坊和外来务工人员租住的廉价房。
“士平浴室”就坐落在甘八线边上,一栋两层高的旧楼,外墙贴著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长条瓷砖,如今已经泛黄发黑,不少地方瓷砖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霓虹招牌缺了几个笔画,“士平浴”三个字亮着惨白的光,“室”字完全暗了。
门口拉着蓝白相间的警戒线,几个派出所民警正在维持秩序,七八个附近居民围在外面探头探脑。浴室老板俞平站在警戒线内侧,离尸体发现点五六米远的地方。他59岁,个子不高,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汗衫和灰色短裤,脚上是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看见市局刑警队的车停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头——尽管六月的夜晚并不热,甚至还有些凉意。
赵铁柱没急着跟他说话,先让郑明从后备箱取出勘查箱。两人戴好鞋套、手套、头套,这才跨过警戒线走进院子。
现场保护得还算完好。后院约三十平米见方,东侧搭了个简易的晾衣棚,钢管焊接的架子,顶上盖著已经碎裂的石棉瓦。一条拇指粗的尼龙绳还挂在横梁上,绳结系的是典型的“活扣”——就是那种越拉越紧的套索。绳子末端垂在地上,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地上倒著一张老旧的长条木凳,漆面斑驳,凳面朝东,像是被人蹬倒的。赵铁柱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凳子腿与地面接触的部位——痕迹很新鲜,周围的灰尘有被推开的迹象。
死者茶蓉躺在棚子下的水泥地上,盖着白布。法医老陈蹲在旁边,正用相机拍摄尸体原始状态。看见赵铁柱来了,他掀开白布一角。
“女性,目测42到45岁之间,尸斑分布在四肢下端,指压不褪色,死亡时间大概在晚上9点到11点之间。”老陈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颈部的衣物,“你看这里——颈部有一条环形索沟,未闭合,在前颈喉结上方形成提空。”
赵铁柱凑近细看。索沟呈紫红色,边缘有细密的皮下出血点,这是生前形成损伤的明确特征。但奇怪的是,索沟在颈后部几乎看不见,而在右耳下方乳突位置形成一个明显的“八字”形提空。
“这种索沟形态,如果是典型自缢,应该是从下颌到耳后呈闭合状。”老陈指著伤口,“但这个,你看,更像是有人从背后用绳索套住她脖子,然后用力向上提拉形成的。我们俗称‘套狼式’勒颈。”
赵铁柱点点头,站起身看向晾衣棚的钢结构。横梁是一根生了锈的角钢,大约三米长,绳子悬挂的位置正好在中间。他让郑明拿来勘查梯,爬上去用手电筒仔细照射横梁表面。
“师父,怎么样?”郑明在下面扶著梯子。
赵铁柱没说话,只是用手套在横梁上抹了一把——手套上几乎没沾到什么灰尘。他又检查了绳子与横梁接触的那一段,尼龙绳表面光滑,没有明显的磨损纤维。
“横梁太干净了。”赵铁柱从梯子上下来,脱下手套,“这地方露天,又是浴室后院,空气湿度大,横梁上应该积著一层灰垢。但如果有人上吊,一百斤左右的体重挂在绳子上,绳子会在横梁上来回摩擦,一定会留下痕迹。可现在这个”
“像刚挂上去的?”郑明接话。
“对,像演戏用的道具。”赵铁柱环顾后院。院子西侧有一排简易房,应该是锅炉房和储煤间;北面是浴室主楼的后门,门虚掩著;南面是一堵两米高的砖墙,墙头上插著碎玻璃。东南角确实有个摄像头,安装得很隐蔽,外壳颜色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
痕检员小周正在提取地面足迹。院子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这几天没下雨,足迹保留得还算清晰。
“赵队,这里有多组足迹。”小周指著晾衣棚附近,“这一组是塑料拖鞋的,尺码大概42,鞋底花纹比较清晰,应该是新鲜的。旁边还有一组赤足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棚子下面,然后又返回屋内。”
“赤足?”赵铁柱看向俞平——他脚上正穿着那双蓝色塑料拖鞋。
“对,而且赤足脚印比较深,特别是前脚掌部位,像是跑动或者用力时留下的。”
赵铁柱让郑明把足迹拍照固定,这才走向一直站在角落的俞平。
“俞老板,说说情况。”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俞平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晚上晚上大概七点多,我跟小茶一起吃的晚饭。吃完她在院里乘凉,我去洗澡间检查锅炉。后来,我想起来白天晾的衣服没收,就来院里收衣服,然后就看见看见她吊在那儿”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赶紧把她抱下来,放在地上,打了120,还还用手机拍了照片。我想着万一说不清楚,留个证据”
“你什么时候发现她的?”赵铁柱问。
“就就拍照片那会儿。”俞平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解锁,点开相册,“您看,22点19分拍的。”
照片上,茶蓉确实吊在晾衣棚下,脖子套在绳圈里,双脚悬空,脚尖离地面大约二十厘米。地上的长条凳倒在一旁。拍摄角度是从下往上,能看到茶蓉苍白的脸和半睁的眼睛。
“发现人上吊,第一反应不是喊人、不是急救,而是拍照?”赵铁柱抬眼看他。
俞平愣了一下:“我我怕说不清楚啊警察同志!现在这社会,什么事不得留证据?我怕别人说是我害的”
“院子里有监控吗?”
“没没有。”俞平摇头,眼神有些躲闪,“老房子了,装那玩意儿干啥,又费电又费钱。”
但就在这时,刚才进屋检查的年轻民警小张走出来:“赵队,屋里吧台有台电脑,屏幕亮着,好像是监控主机。院里那个摄像头应该连着它。”
俞平的脸色瞬间变了,从额头到脖子涨得通红。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朝屋内走去。
浴室大厅很简陋,瓷砖地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吧台在进门右手边,一张掉漆的木桌,上面摆着老式收银机、计算器、一叠过塑的价目表,还有一台厚重的台式电脑。显示器亮着,屏幕上是监控软体的界面,四个小窗口分别显示院内、门口、大厅和吧台内部的实时画面。
“电脑没设密码,直接就能操作。”小张说著,让开位置。
赵铁柱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坐下,郑明站在他身后。两人开始回放院内的监控录像。
时间轴拖到晚上7点。
画面是彩色的,但分辨率不高,噪点明显。7点到8点之间,茶蓉在院里出现过几次:扫地、喂鸡、收衣服。她穿一件碎花短袖和黑色长裤,动作麻利,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
8点过后,俞平也出现在画面里,两人有过短暂交流,听不清说什么,但从肢体语言看,关系还算平和。
9点47分,茶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好像是零食。她坐在晾衣棚下的凳子上吃,偶尔抬头看看天。
9点59分,监控记录下关键一幕:茶蓉突然站起身,弯腰似乎在捡什么东西。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裤子,快步走向屋内。院门没关。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屋里冲出来——是俞平,穿着汗衫短裤,赤着脚。他在院子里站了两秒,左右张望,神情慌张,然后快步走向晾衣棚。但就在他即将进入晾衣棚范围时——
画面突然黑了。
不是某个摄像头失灵,而是所有四个监控画面同时变黑。
“断电了。”郑明低声说。
赵铁柱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21:59:32。
他把时间轴往后拖。22点29分47秒,画面重新亮起。监控系统重启了。
中间的半小时,一片空白。
“监控被断了电。”技术中队的小林正好赶到,她检查了电脑主机和后面的线路,“22点29分47秒,监控系统重启。这半小时的录像,没有储存下来。”
郑明看向赵铁柱:“师父,这半小时”
“这半小时里,有人不想被拍到。”赵铁柱的声音很冷。他把时间轴拖到22点29分之后,开始逐帧播放。
重启后的画面里,晾衣棚下多了一个白色塑料桶——之前绝对没有。地上的长条凳倒了,但倒伏的方向和俞平手机照片里的略有差异:照片里凳面完全朝东,而监控里凳面偏东南约15度。
最明显的是,茶蓉已经不在画面里了。山叶屋 冕肺岳毒但仔细看,水泥地上似乎有一片颜色较深的区域,像是水渍。
“再看一遍断电前的最后一分钟。”赵铁柱说。
画面回到21点59分。这一次,他把播放速度调到最慢。
茶蓉弯腰——捡起的似乎是一枚硬币——直起身——走向屋内。她进了屋,但没关院门。
3秒后,俞平冲出。他赤着脚,脚步很重,前脚掌在泥地上留下清晰的凹陷。他在院子中央停住,转头看了看大门方向,又看了看晾衣棚,然后朝棚子跑去。就在他的左脚即将踏入棚子下方监控范围时,画面黑了。
“他赤脚。”郑明敏锐地指出,“但后来拍照时,他穿着鞋。而且从断电到拍照,中间有20分钟,他完全有时间穿鞋。”
赵铁柱没说话,把监控窗口切换到吧台内部摄像头。
这个摄像头角度固定,只能拍到吧台后方沙发区的一角。晚上9点40分,俞平和茶蓉坐在沙发上抽烟。两人在说话,茶蓉的表情起初平静,后来渐渐激动。
9点44分,茶蓉突然站起来,手指著俞平,嘴唇快速开合。俞平也站起来,两人开始推搡。茶蓉转身想走,俞平从后面拽住她的胳膊,两人扭打在一起。茶蓉抬手打了俞平一耳光,俞平愣了一秒,随即用力把她推倒在沙发上。
然后,他们离开了监控范围。
21点59分,俞平独自回到吧台。他还是赤着脚,手里拿着一个玫瑰金色的手机——看款式,明显是女式手机。他走到监控探头下方,弯腰,伸手去够墙角的插座——画面全黑。
“他关了总电闸。”小林指著电脑主机后面的一排开关,“监控主机、摄像头、还有大厅的灯,都是同一路电。总闸在吧台下面。”
22点29分47秒,画面恢复。俞平站在吧台里,已经穿上了那双蓝色塑料拖鞋。他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又扭头看了看窗外,表情复杂——混合著慌乱、恐惧,还有一丝奇怪的释然。
赵铁柱按下暂停键,深吸一口气。
“师父,差不多了吧?”郑明轻声问。
“嗯。”赵铁柱站起身,“该跟他聊聊了。”
走出屋子时,院子里已经拉起了勘查灯,惨白的光把每个角落照得清清楚楚。俞平还站在警戒线边,但已经不再擦汗了,而是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地面,脚尖无意识地碾著一颗小石子。
“俞老板,”赵铁柱走到他面前,语气依然平静,“你手机里那张照片,是22点19分拍的。但监控显示,22点29分监控才重启。这中间的十分钟,你在干什么?”
俞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我在抢救她啊!人工呼吸,心肺复苏我按了十几分钟,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关了监控电源,也是为了抢救?”
“那是那是意外!”俞平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提高,“可能是碰掉了插头!我当时急得不行,哪还顾得上这些!”
“碰掉了插头,又自己插回去了?”赵铁柱盯着他的眼睛,“而且你拍照的时候,监控还没重启。也就是说,你拍照时,监控是关着的。你为什么要在关掉监控的情况下,给一具尸体拍照?”
俞平张了张嘴,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声音。
“还有,”赵铁柱继续问,“你赤脚冲出来,后来又穿了鞋。那双拖鞋呢?”
俞平下意识地看向屋内。
郑明已经带人进去了。几分钟后,他在浴室男更衣室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双蓝色塑料拖鞋——鞋底沾著新鲜的、潮湿的泥土,纹路里还嵌著几片细小的煤渣。更衣室地面有明显的水渍,拖把靠在墙角,也是湿的。
“师父,鞋在这里。”郑明把鞋装进证物袋,封好,“而且更衣室有刚冲洗过的痕迹,特别是下水口附近,还有泥浆残留。”
赵铁柱点点头,转向俞平:“你是自己说,还是我们帮你回忆?”
俞平的肩膀垮了下去。
审讯室,晚上11点半。
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墙壁是浅绿色的,已经有些发黄。俞平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放在腿上,姿势规矩,但指尖在微微发抖。他换了一身看守所提供的灰色衣服,看起来更加苍老。
赵铁柱和郑明坐在他对面。桌上摆著录音笔、案卷夹,还有一叠现场照片。
“说说吧,那半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赵铁柱翻开笔记本,语气依然平静。
“我我说了,就是发现她上吊,我救她,拍照,报警”俞平的声音干涩。
“监控里,你们在吵架。”
“夫妻情人之间,吵个架不正常吗?”俞平试图辩解,“都在一起三年了,锅碗瓢盆哪有不碰的?”
“正常。”赵铁柱说,“但吵完架,一方就‘上吊自杀’,就不太正常了。”
他拿出尸检的初步报告照片,推到俞平面前:“法医检验,死者颈部的索沟有‘提空’特征,更符合被人从背后勒颈所致。如果是典型上吊,索沟应该在下巴下方交汇,呈闭合状。而且——死者指甲缝里有皮肤组织,已经送去比对了。”
其实最后一句话是虚张声势——检测结果还没出来。但赵铁柱知道,这种时候,心理压迫往往比实际证据更有效。
俞平的额头开始冒汗,汗水顺着太阳穴流下来。
赵铁柱又拿出横梁的特写照片:“你看这里——横梁上没摩擦痕迹。如果真上吊了,绳子在横梁上摩擦了至少几分钟,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难道茶蓉是轻功高手,悬空上吊?”
郑明适时地递上第三组照片:“这是你手机里那张照片的放大版。你看凳子倒的方向——凳面朝东。但如果是人上吊后蹬倒凳子,凳子应该倒向远离身体的方向。而你这个,凳子倒的方向,正好是死者脚下。”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这不像自杀,像有人摆拍。”
长时间的沉默。审讯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以及墙上时钟秒针走动时轻微的“哒、哒、哒”。
那声音像锤子,一下下敲在俞平心上。
“我我没杀她”俞平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哭腔,“她就是自己想不开”
“俞老板,”赵铁柱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知道现在的技术能检测出什么吗?绳子上的微量皮屑、纤维转移痕迹、你手上可能残留的抵抗伤——就算你洗了手、冲了鞋,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还有,茶蓉的手机呢?你从她手里拿走的那部玫瑰金色手机,在哪?”
俞平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们已经申请调取茶蓉的手机通信记录了。她最后几个小时跟谁通过话、发过什么信息,很快就能知道。”赵铁柱继续施加压力,“你是现在说,还是等所有证据摆在你面前再说?”
这是审讯的艺术——给出看似有选择、实则无路可退的选项。
俞平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稀疏的花白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她逼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说我在外头有人要十万块钱分手费不然就去告诉我老婆儿子”
“所以你就杀了她?”
“我没想杀她!”俞平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泪水混著汗水糊了满脸,“我就是就是气不过!三年了,我供她吃供她住,她弟弟买房我还借了两万现在说要十万?我哪有那么多钱!”
他喘著粗气:“吵著吵著,我看见墙角那卷绳子,是平时晾被褥用的我拿起来吓唬她,说你再闹我就勒死你她不信,还骂我孬种,说我没胆我一冲动,就从后面套上去了”
俞平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滚落:“我就勒了一下真的就一下她就软了,倒在我身上我松开手,她就滑到地上,眼睛还睁著我探她鼻子,没气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慌了。”俞平浑身发抖,声音越来越小,“人死了我怎么办?我老婆知道了会离婚,儿子知道了会恨我我孙子才两岁,我不能坐牢”
他交代了那半小时的过程:
勒死茶蓉后,他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大约过了五分钟,他猛地想起院子里的监控。他冲进吧台,关掉总电闸。然后返回后院,把尸体拖到晾衣棚下,用绳子套住脖子,挂在横梁上。为了制造“上吊”的假象,他必须让尸体双脚离地——但茶蓉身高一米六,横梁高两米二,他抱不动。
于是他想了个办法:从锅炉房找来一个白色塑料桶,倒扣在地上,把尸体扶上去,再把绳子套好。然后他蹬倒凳子,踢翻塑料桶,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从凳子上跳下来上吊的。
布置好现场后,他给尸体拍了照。接着回到屋内,冲洗了拖鞋上的泥土,又把更衣室地面拖了一遍。做完这一切,他等了二十分钟——为了制造“抢救时间”——然后报了警。
“我以为天衣无缝”俞平喃喃道,眼神空洞,“我想着,老房子,没人注意,就说她自己想不开谁知道你们查得这么细”
“茶蓉的手机呢?”
“扔锅炉里烧了我怕里面有我们的聊天记录”
凌晨三点,审讯结束。俞平在笔录上按了手印,每一个指纹都沾著鲜红的印泥,像一个个小小的血印。
赵铁柱站在走廊里抽烟。窗外的天空已经透出深蓝色,几颗星星还隐约可见。郑明从隔壁观察室走出来,眼圈有些红——年轻人第一次接触这么完整的供述过程,心里总有些触动。
“师父,他儿子刚才来了。”郑明说,“在接待室等著,说要见父亲。”
“让他见吧。”赵铁柱吐出一口烟,“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没机会说了。”
郑明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师父,您怎么确定他一定会交代?如果他就是死不承认,我们证据其实还不够硬”
“因为漏洞太多。”赵铁柱把烟蒂按灭在窗台上的不锈钢烟灰缸里,“伪造现场是个技术活,不是谁都能干。他太急了,太慌了,留下的破绽比证据还多。就算他不承认,横梁的痕迹、凳子的方向、监控的时间差——这些物证链已经基本完整了。再加上法医的鉴定意见,零口供也能定罪。”
“那如果如果他请个好律师,死磕到底呢?”
“那就磕。”赵铁柱看向郑明,眼神坚定,“我们是警察,不是律师。我们的工作是查明真相、固定证据,把完整的案卷移交给检察院。至于法庭上怎么辩,那是司法程序的一部分。我们要做的,就是确保我们提交的证据,经得起任何质疑。”
郑明沉默了一会儿:“师父,我有时候在想,这些人值不值得同情?俞平59岁了,孙子才两岁,他一坐牢,这个家就毁了。”
“同情是人性,但执法是职责。”赵铁柱拍拍他的肩,“我们可以理解他们的处境,甚至理解他们一时的冲动,但不能原谅他们的行为。茶蓉42岁,她也有家人,有女儿。她女儿才24岁,突然就没了母亲——谁同情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就是警察要扛的分量。不偏向任何一方,只忠于事实和法律。”
三天后,案件移送检察院。
移送前的最后一天,俞平的儿子来探望。隔着厚重的玻璃墙,30岁的男人看着对面穿着囚服的父亲,很久才拿起话筒。
“爸,我妈知道了。”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她说,等你判了,她就离婚。她受不了街坊邻居指指点点。”
俞平在玻璃那头哭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他张了张嘴,话筒里传来压抑的抽泣。
“我孙子你帮我带句话给他。”俞平哽咽道,“就说爷爷出远门了,要很久才回来等他长大了,再告诉他实话”
“他两岁了,会问了。”儿子看着父亲,眼神复杂——有恨,有痛,也有残留的爱,“我总不能骗他一辈子。”
探视时间到了。狱警带走了俞平,他回头看了一眼儿子,那个眼神让郑明很久都忘不掉——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像燃尽的炭,只剩一堆死灰。
另一边,茶蓉的家属从外地赶来。她女儿24岁,在殡仪馆见到母亲遗体时,哭晕了过去。醒来后,女孩坐在休息室的长椅上,手里攥著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问赵铁柱:
“警察叔叔,那个人会判死刑吗?”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法院会依法判决。但根据刑法,故意杀人罪,如果不是情节特别恶劣,一般不会判死刑立即执行。他认罪态度好,有坦白情节”
“那就是不会死,对吗?”女孩打断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我妈妈死了,他还能活着?”
“无论判多少年,你妈妈都回不来了。”赵铁柱实话实说,“但法律有法律的尺度。我们能做的,就是查清真相,让该负责的人负责。”
女孩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我知道我就是想问个明白。我妈跟他三年,最后就值十万块钱吗?就为了十万块钱,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剧烈抖动。
赵铁柱站在那儿,什么也说不出来。有些伤痛,语言是苍白的。
是啊,问个明白。
警察的工作,有时候就是给那些破碎的人生,一个明白的交代。让活着的人知道亲人为何而死,让作恶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让公平正义以看得见的方式实现。
这或许就是这份职业,最根本的意义。
笔记本上,赵铁柱用他那不太好看的字迹写道:
“士平浴室”案告破。一条人命,十万块钱,一次出轨,一场冲动。
俞平59岁,茶蓉42岁。两人同居三年,最终因钱反目。十万块钱的分手费,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俞平伪造现场时,忘了横梁上的灰尘,忘了凳子的倒向,忘了监控断电的时间戳。他以为能骗过所有人,但骗不过证据,更骗不过自己良心的煎熬。他儿子说“总不能骗他一辈子”。是啊,谎言能骗一时,骗不了一世。真相总会以某种方式浮出水面,像水底的尸体,终会浮起。
茶蓉的女儿问我凶手会不会判死刑。我答不上来。法律有法律的尺度,但受害者的伤痛,没有尺度。有些伤害,判多少年都无法弥补。
今天带郑明整理卷宗,他说:“师父,这个案子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漏洞太多。”我说:“简单是因为我们站在事后看。在事中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聪明,都觉得能瞒天过海。”冲动是魔鬼。但比冲动更可怕的,是冲动之后,还想用谎言掩盖。一个谎言需要十个谎言来圆,最终把自己绕进死胡同。
郑明最近越来越沉稳了,勘查现场时能发现我都没注意的细节。审讯时懂得把握节奏,该加压时加压,该给空间时给空间。这小子,快出师了。
豆包下周期末考试,说想考重点高中。王圆圆天天给他炖鱼头汤补脑,说我当年要是有这待遇,早考上清华了。
我笑了。清华不清华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能平安长大,能明辨是非,能在这复杂的世界里,守住自己的底线。
就像我们警察,破案不破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守住正义的底线。
路还长,夜还黑。
但底线在,光就在。”
合上笔记本时,窗外天色已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座城市里,又有多少故事正在发生,多少秘密等待揭开。
赵铁柱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
但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