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路边的梧桐树抽出了嫩芽,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在庆祝又熬过了一个冬天。
赵铁柱推开办公室的门时,郑明已经在整理卷宗了。年轻人最近话少了,但做事更稳了。赵铁柱知道,这是成长的代价——见的黑暗越多,话就越少;扛的责任越重,人就越沉。
“师父,湖亭分局转来一个案子。”郑明递过文件夹,“一年前的旧案,现在家属怀疑不是意外。”
赵铁柱接过,翻开第一页。
死者:徐小夕,女,一岁七个月。死亡时间:去年11月15日。死亡地点:山底捞火锅店母婴室。死因:医院诊断为“意外跌落致颅脑损伤”。
报案人:黄依依,二十九岁,死者母亲。报案理由:怀疑男友杨树林故意杀害。
“一年了才报案?”赵铁柱皱眉。
“家属说当时信了是意外,但越想越不对。”郑明说,“而且尸体当天就火化了,现在什么证据都没了。”
赵铁柱继续往下翻。照片上,小女孩笑得灿烂,大眼睛,小梨涡,穿着粉色的连体衣,头上别著草莓发卡。
一岁七个月。还来不及看看这世界,就走了。
“联系家属,我们去见见。”
黄依依在约定的奶茶店等他们。
女人瘦得厉害,眼眶深陷,手里紧紧攥著女儿的照片。看见警察进来,她慌忙站起来,动作大得碰翻了桌上的杯子。
“对不起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擦拭。
“没事。”赵铁柱坐下,“慢慢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黄依依的讲述断断续续,但那个下午的画面逐渐清晰:
去年11月15日,周六,她和男友杨树林带女儿徐小夕去山底捞吃火锅。中午一点左右,杨树林带孩子去母婴室。
“去了二十五分钟”黄依依声音发抖,“回来时小夕就‘睡着’了他说孩子在母婴室摔了一跤,后脑着地”
她当时信了。抱着孩子冲出火锅店,开车直奔医院。但送到急诊室时,徐小夕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ez小说徃 冕沸悦犊
“医生检查后说,是颅脑损伤。”黄依依捂著脸,“我哭得不行,杨树林就抱着我,说‘别哭了,孩子已经走了’”
当天下午,在杨树林的建议下,徐小夕的尸体被火化了。
“他说小夕的亲生父亲知道后会来抢尸体闹事”黄依依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得那么肯定,我就”
“亲生父亲?”
“我我未婚先孕,小夕的生父不知道有这个孩子。”黄依依低下头,“杨树林说,如果让他知道了,会来闹,会抢走骨灰”
赵铁柱和郑明对视一眼。
“你为什么现在才怀疑?”
黄依依抬起头,眼睛红肿:“因为因为我后来发现,杨树林手机里有有那种视频”
“什么视频?”
“就是小孩子的”黄依依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都在抖。
技术中队调取了商场外围所有还能找到的监控。
某日中午12:47,杨树林抱着徐小夕进入商场。孩子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13:02,两人进入山底捞。
13:15,杨树林独自抱着徐小夕走向母婴室方向。监控拍到孩子的侧脸——她睁着眼睛,似乎在哭。
这是徐小夕生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影像。
13:40,杨树林抱着孩子返回就餐区。画面里,徐小夕的头完全耷拉着,手臂自然下垂。
“这不是睡着的姿势。”郑明定格画面,“孩子的颈部肌肉完全松弛,这是昏迷或死亡的特征。”
更诡异的是接下来的画面:黄依依起身去调料台时,杨树林两次俯身,把耳朵贴在徐小夕胸口。
“他在听心跳。”赵铁柱说。
郑明盯着屏幕,手攥紧了。
专案组咨询了市儿童医院的儿科主任。
“一岁七个月的幼儿,从洗手间地面高度摔倒,除非后脑正好撞到尖锐物,否则很难立即死亡。”主任翻看着当时的急诊记录,“而且病历显示,孩子头部没有明显外伤。”
“窒息呢?”
“完全可能。微趣小税徃 追醉鑫漳劫”主任推了推眼镜,“幼儿颈部脆弱,稍加压力就会导致窒息。而且窒息死亡的特征,和轻度颅脑损伤在急救时很难立即区分。”
另一个关键信息:徐小夕被送到医院时,嘴角有轻微破损,但当时被归因为“摔倒时磕碰”。
杨树林被传唤。
这个男人出奇地镇定。他详细描述了当天的经过:带孩子母婴室,孩子不小心滑倒,后脑撞到隔间门框,抱起来时已经不省人事。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叫救护车?”
“我吓懵了。”杨树林说,“抱着孩子跑出来,依依也慌了,我们直接开车去的医院。”
“在厕所二十五分钟,孩子摔倒后你做了什么?”
“我我掐她人中,做人工呼吸。”杨树林眼神躲闪,“但都没用。”
“隔间里有监控吗?”
“没有。”
“有其他人听到动静吗?”
“中午人少,没注意。”
问询陷入僵局。没有现场,没有尸体,仅凭一段模糊的监控和迟了一年的报案,根本无法立案。
郑明有些着急:“师父,就这样让他走了?”
“急什么。”赵铁柱点了支烟,“让他先回去。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赵铁柱没有放弃。
他找到了杨树林的前妻。女人一听是警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他喜欢看那种视频。”
“什么视频?”
“就是小孩子的那种。”女人声音发抖,“我发现过几次,跟他吵,他就打我。后来离婚了。”
另一条线索来自杨树林的手机云备份。技术中队恢复了部分被删除的数据,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发现了十几段偷拍的视频——都是在公共场所,对象都是幼童。
但没有徐小夕的。
“他肯定删干净了。”郑明说。
专案组得到一条意想不到的线索:杨树林自己也有个儿子,刚满两岁,由前妻抚养。
赵铁柱约见了杨树林的前妻和孩子。两岁的男孩怯生生地躲在妈妈身后,大眼睛忽闪忽闪。
“宝宝,叔叔抱抱好不好?”杨树林的前妻哄著孩子。
男孩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赵铁柱抱起他,孩子身上有淡淡的奶香。
那一刻,赵铁柱突然明白了什么。
郑明在一旁看着,也若有所思。
第二次传唤杨树林。
这一次,赵铁柱没有问厕所里的二十五分钟。他拿出一张照片,是杨树林的儿子。
“你儿子两岁了。”赵铁柱说,“很可爱。”
杨树林的表情有瞬间的松动。
“如果你儿子出了什么事,你会怎么样?”
“你什么意思?!”杨树林猛地站起来。
“我的意思是,”赵铁柱盯着他的眼睛,“将心比心。徐小夕也是一岁七个月,也会喊爸爸妈妈,也会笑。”
长时间的沉默。审讯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杨树林的肩膀开始颤抖。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我不是故意的”他声音破碎,“她哭一直哭我就想让她别哭”
真相残忍得让人窒息。
那天在母婴室里,杨树林对徐小夕实施了猥亵。孩子挣扎哭泣,他用手捂住了她的鼻子。二十五分钟,从挣扎到安静,再到无声无息。
“我怕啊”杨树林浑身发抖,“抱出来时,她身体都软了”
郑明记录的手在抖。赵铁柱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案件移送检察院。
由于尸体早已火化,直接证据缺失,检察院起初认为证据链不完整。专案组补充提交了上百份证据:医学专家证言、恢复的电子数据、杨树林的前妻证词、以及他手机里那些偷拍视频的鉴定报告。
最重要的是杨树林自己的供述——长达三十六份讯问笔录,详细记录了那个中午发生在母婴室里的一切。
开庭那天,黄依依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当法官宣读被告人杨树林犯猥亵儿童罪,故意杀人罪时,她捂著嘴哭了,哭声压抑而破碎。
杨树林被带出法庭时,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他的眼神空洞,像是早就把自己杀死在那个母婴室里了。
那晚,赵铁柱很晚才回家。
豆包已经睡了,王圆圆在书房看书。看见他回来,她放下书:“怎么样?”
“判了。”
王圆圆走过来,轻轻抱住他。
“铁柱,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医生治病救人,你们警察惩恶扬善,我们都想让这世界变好一点。”她轻声说,“但为什么,坏人总是抓不完?”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
“因为人性复杂。”他说,“好人不全好,坏人不全坏。但至少,我们让那些越界的人付出了代价。至少,让那些受伤的人知道,这世界还有公道。”
王圆圆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你做得够好了,铁柱。”
“不够。”赵铁柱摇头,“永远不够。但只能继续做。”
窗外,城市的夜晚安静下来。远处医院的楼顶亮着红灯,那是急诊室的标志,也是希望的标志——总有人在救人,总有人在守护。
就像他们一样。
笔记本上,赵铁柱写道:
“徐小夕案一审宣判。
“杨树林的儿子将来会知道父亲做了什么吗?知道了又会怎样?
“今天带郑明去看了徐小夕的墓。照片上的小女孩永远停在一岁七个月,梨涡浅浅,眼睛像星星。
“郑明在墓前站了很久,最后说:‘师父,我想当个好警察。’我说:‘你已经是了。’
“山底捞还是那么热闹,排队的人欢声笑语。没人知道,一年前的某个中午,有个小女孩在这里永远闭上了眼睛。
“警察的工作,有时候就是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说话,替那些被遗忘的人记住。
“记住了,就不会白死。
“郑明今天问我,为什么杨树林看着自己儿子时会心软。我说:‘因为他心里还有一点人味。但就是这点人味,让他更残忍——他知道自己在作恶。’
“有些道理太深,但愿他不用完全明白。
“王圆圆今天抱了我,说我‘做得够好’。这句话,让我觉得这二十多年的路,没白走。
“路还长,案还多,夜还黑。
“但只要还有光,就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