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农历除夕前夕的空气里,已经能闻到年的味道了。齐盛晓说旺 醉鑫蟑劫哽辛筷
街道两旁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菜市场里人声鼎沸,人们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洋溢着忙碌而喜悦的笑容。
江州市公安局经开区分局大庙派出所的值班室里,刚煮好的饺子还冒着热气。民警老张夹起一个,蘸了醋,还没送到嘴边,接警电话就响了。
“我哥我哥找不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街上,“三十八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老张放下筷子,拿起笔:“别急,慢慢说。姓名,年龄,什么时候失踪的?”
“潘玉龙,三十八岁,计程车司机去年12月3号早上出门,说是去跑车,然后就再没回来”
老张记录著,眉头渐渐皱起来。三十八天,这时间太长了。
挂断电话,他对旁边的同事说:“通知刑警队吧,这案子不对劲。”
赵铁柱带队赶到派出所时,潘玉松正蹲在值班室墙角,手指插进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队,这是报案人,失踪者的弟弟。”老张介绍。
潘玉松抬起头,三十四岁的男人,眼圈乌黑,胡子拉碴,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警察同志,我哥我哥肯定出事了。”他抓住赵铁柱的胳膊,手在抖,“他买了去金陵的高铁票,但根本没进站手机一直关机,朋友问遍了,没人见过他”
赵铁柱扶他坐下:“慢慢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潘玉松的讲述断断续续,但拼凑出的画面足够清晰:
潘玉龙,三十八岁,开计程车八年,为人老实,从不与人结仇。去年12月3日早上出门,说去跑车。当天下午,他给弟弟发了条微信:“我去金陵办点事,过几天回来。”
那是他留下的最后一条信息。
“我一开始没在意,以为他真去金陵了。”潘玉松声音嘶哑,“但一个星期后还没消息,手机也关机了,我就慌了”
他去了哥哥常去的计程车交接班点,问了所有相熟的司机,没人知道潘玉龙去了哪里。他又去了高铁站,调取监控发现:潘玉龙确实买了去金陵的票,但根本没进站。
“票是网上买的,刷身份证进站。但闸机记录显示,他买票的那个时间段,他的身份证根本没被刷过。”
赵铁柱和郑明对视一眼。买了票却不进站,手机长期关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失联”了。
“你哥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赵铁柱问。
潘玉松想了想:“他他离婚两年了,最近好像想复婚,但前妻不同意。其他其他就没什么了。”
“前妻叫什么?住哪儿?”
“李梦莹,住鼓楼区阳光花园。”
阳光花园是个老小区,建于九十年代,外墙的瓷砖已经斑驳。
赵铁柱和郑明在小区门口见到了李梦莹。女人三十四岁,妆容精致,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个名牌包,看不出丝毫慌乱。
“我和潘玉龙离婚两年了,平时很少联系。”她语气平和,“他失踪前一周倒是来找过我,说要复婚,我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
“感情早就没了。”李梦莹拢了拢头发,“而且我有男朋友了。”
正说著,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下来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岁左右,个子不高,但很精神。
“这是我男朋友,沙亮。”李梦莹介绍。
沙亮热情地和警察握手,说话时眼睛总瞟向李梦莹,像是在寻求确认。
分开询问时,两人的陈述高度一致——什么时候认识、什么时候同居、潘玉龙什么时候来找过、说了什么话连用词都几乎不差。
“太一致了。”郑明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三个字,打了个问号。
赵铁柱没说话。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当问及潘玉龙最后一次出现的具体时间时,两人都含糊其辞,把话题转向了“他可能去外地打工了”“也许跟新女朋友跑了”。
“潘玉龙有女朋友吗?”赵铁柱问。
“应该没有吧。”李梦莹说,“他那种人,谁看得上。”
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
调查潘玉龙的社会关系时,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徐强,李梦莹的高中同学,经营一家小货运公司。
“那段时间,梦莹是借过我的车。”徐强在询问室里有些紧张,“她说要搬家,运点东西。”
“什么车?”
“一辆白色雪铁龙,七座商务车。”
“借了多久?”
“两三天吧。具体记不清了。”
技术中队调取了这辆雪铁龙的行车轨迹。数据显示,在潘玉龙失踪前后,该车曾三次深夜出城,目的地都是武原市郊的某个乡镇。
“最后一次返回江州是凌晨3点。”郑明指着地图上的轨迹线,“往返都是走国道,避开高速摄像头。”
更蹊跷的是,这辆车的行车记录仪内存卡被取走了。
“徐强说借车时就在。”侦查员汇报,“李梦莹还车时也没提。”
赵铁柱站在白板前,用红笔把几个关键时间点连起来:潘玉龙最后一次与家人通话;雪铁龙第一次出城;之后又各出城一次。
“查这辆车在武原的详细轨迹。”他说,“郑明,你跟着郑明,一帧一帧看沿途监控。”
另一组侦查员走访了李梦莹小区周边的商铺。
在一家连锁超市的监控里,他们发现了异常:某日上午,李梦莹在收银台用支付宝兑换了五千元现金。第二天下午,她又用现金购买了两个最大号的行李箱。
“29寸的,每个都能装下一个成年人。”店老板回忆,“她一个人拿不动,还是我帮她搬上车的。”
接着是宣武市场。一家五金店的老板认出了李梦莹:“买了打包带、打包机、锤子,还有十几个金属扣。我说姑娘你买这些干嘛,她说公司打包样品。”
锤子。
赵铁柱看着监控截图里李梦莹平静的脸,心头一沉。
专案组在武原市新河镇一片荒弃的农田里,找到了焚烧痕迹。
那是块玉米收割后的空地,中央有一片直径两米左右的焦黑区域。技术人员用筛子仔细筛过烧焦的土壤,找到了几块未完全烧毁的骨头碎片,以及十几个金属扣——和李梦莹购买的是同一型号。
dna比对需要时间,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郑明在现场帮忙筛土,手有些抖。赵铁柱拍拍他的肩膀:“第一次见?”
“嗯。”
“记住这种感觉。”赵铁柱说,“记住我们为什么要把这些人找出来。”
李梦莹和沙亮被分别传唤。
赵铁柱负责审讯李梦莹。女人依然平静,甚至有些过于镇定。
“那天下午,潘玉龙来找你,发生了什么?”
“吵架了。他要复婚,我不肯,他就动手打我。”李梦莹捋起袖子,小臂上确实有几道淤青,“沙亮看不过去,推了他一把。”
“然后呢?”
“然后潘玉龙就走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李梦莹面前。
那是从超市监控里截取的图片,李梦莹正把两个行李箱搬上车。照片上的时间戳清晰可见。
“潘玉龙下午离开,你第二天下午买行李箱。”赵铁柱盯着她的眼睛,“这两个箱子,装了什么?”
李梦莹的呼吸急促起来。
“还有这个。”赵铁柱又推过去一张照片,是五金店监控截图,“锤子。打包带。金属扣。李梦莹,你在打包什么?”
长久的沉默。审讯室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然后,李梦莹的肩膀开始颤抖。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
“他掐我脖子说要跟我同归于尽”她的声音支离破碎,“沙亮沙亮是想救我”
在另一间审讯室,沙亮的防线也崩溃了。
“玉龙哥那天喝多了,拿着刀”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哭得像个孩子,“他说要杀了梦莹再自杀我抢刀的时候,推了他一把他后脑磕在茶几角上”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不动了。”沙亮浑身发抖,“我们怕啊梦莹说,要是让人知道,我这辈子就完了”
他们用李梦莹买的行李箱装好尸体,用徐强的雪铁龙运到沙亮的老家武原。在荒地里倒上汽油,烧了整整一夜。
“烧不完骨头烧不完”沙亮眼神涣散,“我们就挖了个坑,埋了。”
案件移送检察院前,赵铁柱最后一次见到李梦莹。
她已被取保候审,因为怀孕了。看守所的医务室检查确认,她已经有两个月身孕。
“是沙亮的。”李梦莹摸著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神情复杂,“他知道我怀孕的那天,高兴得像个孩子。”
“那为什么”
“因为潘玉龙说,要告我重婚。”李梦莹苦笑,“我和他离婚证办了,但老家规矩,没办酒席就不算真离。他说要让我身败名裂,让沙亮坐牢。”
她抬起头,眼泪无声滑落:“赵警官,我知道我们错了错得离谱。但那天,潘玉龙真的拿着刀”
赵铁柱没有说话。法律会给出判决,但有些伤害,永远无法用刑期来衡量。
潘玉龙的父母从老家赶来,两位老人捧著儿子烧剩的骨灰,哭晕在殡仪馆。潘玉松一夜之间白了头,他说:“哥,下辈子别那么倔了。”
那晚,赵铁柱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
客厅的灯还亮着,王圆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本医学杂志。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著午夜新闻。
赵铁柱轻轻走过去,关掉电视,给她盖上毯子。
王圆圆醒了,睡眼惺忪:“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
“案子破了?”
“破了。”
王圆圆坐起来,握住他的手:“累了就休息会儿,我给你热杯牛奶。”
厨房里传来微波炉的嗡嗡声。赵铁柱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潘玉龙墓碑上的照片——那是从身份证上复印下来的,男人笑容憨厚,眼神清澈。他本该有平凡而踏实的一生:开车,赚钱,也许再找个合适的人,生个孩子,慢慢变老。
但现在,他只剩下一把烧焦的骨头,和一个永远等不到答案的弟弟。
“铁柱,”王圆圆端著牛奶出来,坐在他身边,“有时候我在想,你们警察天天面对这些,怎么受得了。”
赵铁柱接过牛奶,温度刚刚好。
“受不了也得受。”他说,“如果我们都受不了,那谁来做这些事?”
王圆圆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城市的夜晚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车鸣,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这是一个平常的夜晚,平常得让人想哭。
因为有些人,再也等不到这样的夜晚了。
笔记本上,赵铁柱写道:
“潘玉龙案移送起诉。李梦莹怀孕,监视居住;沙亮批捕。
“一桩离婚案,三条人命——潘玉龙死了,沙亮这辈子完了,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一出生父亲就在牢里。
“李梦莹说‘那天他拿着刀’。也许是真的,但真相已经随尸体一起烧成了灰。
“今天带郑明去看潘玉龙的父母,老人问我徒弟:‘小伙子,你说我儿子最后疼不疼?’郑明答不上来,眼圈红了。
“情之一字,能暖人,也能杀人。而警察的工作,就是在情与法的裂缝里,寻找那个叫‘公正’的平衡点。
“找到了吗?我不知道。
“只能继续找。
“郑明今晚没怎么吃饭。我让他早点回去休息。有些课,得自己慢慢消化。
“王圆圆等我到凌晨,热了牛奶。她说:‘铁柱,咱们都要好好的。’我说:‘嗯,好好的。’
“好好的,活到老,看到豆包长大,看到这世界慢慢变好。
“也许这就是我们坚持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