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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墓土下的叹息(1 / 1)

初秋的早晨总是来得特别早。

赵铁柱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在提醒他:又是一年过去了。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赵队,经开区送来个案子,有点蹊跷。”技术中队郑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墓地被盗,但好像不止是盗墓那么简单。”

赵铁柱放下茶杯:“具体说说。”

“万福园公墓,一晚上二十七处墓穴被破坏。但奇怪的是,有一处丢了骨灰,其他墓里骨灰盒还在,值钱东西没了。”

“既要财物,又要骨灰?”

“对。而且手法很怪,有的墓穴是被砸开的,有的是被撬开的,不像同一个人干的。”

赵铁柱看了眼墙上的日历。深秋,天凉了,有些东西也开始不安分了。

“通知郑明,出现场。”

万福园公墓在北郊,车开过去要四十分钟。路上,郑明翻看着初步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二十七处这是多大的仇?”

“不一定是有仇。”赵铁柱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有时候,人作恶不需要理由。”

现场比想象中更触目惊心。

秋雨绵绵,墓园里一片泥泞。青石板路上散落着破碎的汉白玉盖板,像被撕碎的誓言。警戒线拉得很长,技术中队的同事穿着雨衣,在泥地里一寸一寸地筛。

19号墓穴前,一个女人跪在雨里。

她叫周玉梅,五十出头,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双手捧著一把散落的骨灰,骨灰被雨打湿,黏在她的掌心,像永远洗不掉的伤疤。

“我女儿我女儿才十四岁啊”她的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死了都不让她安生”

郑明蹲下身,给她撑了把伞。

周玉梅的女儿叫卓晓环,三年前白血病走的。墓碑上的照片里,女孩笑得眉眼弯弯,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

“上周我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周玉梅颤抖著指向被撬开的墓穴,“今天就就”

赵铁柱戴上手套,仔细勘查19号墓穴。

汉白玉盖板被砸成三块,断口粗糙,像是用石头或者铁棍硬生生砸开的。墓室里空空如也,那个绘著百合花的紫檀木骨灰盒不见了,只剩下些散落的骨灰,混合著雨水和泥土。

“手法很生疏。”赵铁柱对郑明说,“如果是专业盗墓的,会从边缘撬,不会这样硬砸。”

“那为什么要砸?”

“可能”赵铁柱顿了顿,“可能是情绪发泄。”

他们沿着墓园的小路往里走,越走心越沉。

二十多处墓穴,无一幸免。有的骨灰盒被盗走,有的被打开后随意丢弃,骨灰散落一地。雨水浸泡著纸钱和香烛的残骸,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凄凉——那是死亡被再次亵渎后的味道。

一个老爷子蹲在自己的老伴墓穴前,默默捡拾散落的骨灰。三叶屋 庚歆最哙他的手很抖,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

“这是我老伴”老爷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走了二十年了,现在连把灰都留不住”

郑明帮他一起捡。骨灰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又重得让人抬不起手。

回到支队,专案组成立。

第一次案情分析会,烟雾缭绕。白板上贴著现场照片,二十七处红圈,像二十七道伤口。

赵铁柱用红笔在“陪葬品”三个字上画了个圈,“金器、玉器、银元,被盗。有一处骨灰都被盗了,嫌疑人要的不仅钱。”

“那要什么?”有侦查员问。

“要人。”赵铁柱写下两个字,“或者说,要死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查监控。”赵铁柱继续说,“万福园建于九十年代,监控系统老旧,但周边道路应该有。调取以墓园为中心、半径五公里内所有能调到的影像资料。”

“赵队,那可是海量数据”技术中队的小王面露难色。

“海量也得查。”赵铁柱说,“郑明,你带队,三班倒,一帧一帧看。”

“是!”

接下来的两周,专案组的办公室成了不夜城。

十四处监控点位,三十九路摄像头,累计二十七点六tb的影像数据。六个屏幕同时播放,侦查员们眼睛熬得通红,咖啡当水喝。

郑明主动要求值夜班。他说:“师父,我年轻,扛得住。”

赵铁柱没反对,只是每天给他带份早餐——有时候是豆浆油条,有时候是包子稀饭。师徒俩坐在清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一边吃一边讨论案情。

“如果是情绪发泄,为什么要偷骨灰盒?”郑明问。

“可能是某种扭曲的占有欲。”赵铁柱说,“或者他想用这些骨灰做点什么。”

“做什么?”

赵铁柱没回答。有些可能性,太黑暗,他不愿说出口。

第九天深夜,郑明突然喊了一声:“停!”

所有人围过来。屏幕上,时间显示凌晨1点47分,一个瘦小的身影翻过墓园东侧破损的围墙。动作敏捷得像只猫,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放大。”赵铁柱说。

像素有限,只能看出是个少年,身高一米六左右,穿着深色连帽衫。他在墓园里徘徊了二十分钟,最后消失在19号墓区方向。

“继续往后看。”

凌晨2点33分,少年再次出现在画面中。这次他的背包明显鼓了起来,离开时还回头张望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赵铁柱心头一紧。

监控画质粗糙,但那双眼睛里的漠然,清晰得刺眼——那不是少年人该有的眼神,那是看惯了生死、或者早已不在乎生死的眼神。

通过轨迹追踪,警方锁定了两个嫌疑人。

黄小波,十三岁,江州市第十五中学初二学生。父母离异,随奶奶生活。有四次盗窃前科,但均因未满十四周岁未被追究。

王全,五十一岁,废品收购站临时工。曾因盗窃被判刑三年,前些年刑满释放。

“两人应该不是同伙。”郑明分析行动轨迹,“黄小波的活动时间集中在周末凌晨,王全则多在周三、周四傍晚出现。作案手法也不同——黄小波是砸,王全是撬。”

赵铁柱看着两人的档案照片,沉默良久。

黄小波的学籍照上,男孩眼神躲闪,嘴角向下撇著,像是早就对这个世界失去了兴趣。王全的身份证照片则是一张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脸,眼袋深重,皱纹如刀刻,写满了“认命”二字。

“先传唤黄小波。”赵铁柱说,“郑明,你跟我去,注意方式,他还是个孩子。”

询问室里,黄小波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

他瘦得厉害,校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手腕处露出几道新旧交错的伤痕——有刀割的,也有烟头烫的。

“为什么去墓园?”赵铁柱问。

“无聊。”

“无聊就去砸人坟墓?”

黄小波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挑衅:“不然呢?网吧不让进,游戏厅要钱。那里安静,没人管。”

郑明记录的手顿了一下。赵铁柱用眼神示意他保持平静。

“你偷了什么?”

“想看看陪葬品有没有值钱的,结果没什么值钱的。”黄小波撇撇嘴,“就几个破盒子,里面都是灰。我扔河里了。”

赵铁柱盯着他:“19号墓穴的骨灰盒呢?”

黄小波愣了一下:“什么19号?我记不清了。砸了那么多,谁记得住。”

“那个女孩十四岁,和你差不多大。”赵铁柱把卓晓环的照片推过去,“白血病死的。她妈妈每周都去墓前跟她说话。”

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灿烂,穿着校服,戴着红色的蝴蝶结发卡。

黄小波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漠然:“哦。那又怎样?反正都死了。”

第一次询问无果。

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警方不能对未满十四周岁的黄小波采取强制措施。赵铁柱联系了他的班主任刘老师。

在学校心理咨询室,刘老师说起这个学生时,眼眶红了。

“小波一年级时不是这样的。”她翻出班级相册,指著一张合影,“你看,那时候他会笑。”

照片上的黄小波站在第一排,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门牙还缺了一颗。

“父母离婚后,他爸去了外地,他妈改嫁后不管他。奶奶七十多了,靠捡废品供他上学。”刘老师抹了抹眼角,“同学笑话他没爸妈,他就打架。后来谁也不理了,独来独往。”

“他手上的伤”

“自残。”刘老师声音哽咽,“我发现过三次,带他去医务室包扎。问他为什么,他说‘疼一下,心里就不闷了’。”

郑明在一旁记录,笔尖有些用力。赵铁柱沉默地听着。窗外的操场上,其他孩子正在上体育课,笑声隐约传来。

那个在墓园里漠然砸开坟墓的少年,曾经也是这些笑声中的一员。

与此同时,另一组侦查员传唤了王全。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询问室里,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那天晚上7点到9点,你在哪里?”

“在在万福园附近捡瓶子。”

“进墓园了吗?”

王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王全,你抬头看看这个。”侦查员把现场照片摊开在他面前,“这些墓穴,是你撬的吧?”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王全突然哭了,不是装模作样,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

“我我就是想给我大爷找个伴儿”

荒唐的真相缓缓浮出水面。

王全的大爷王守业,一辈子没娶妻,几年前喝酒醉倒在水沟里淹死了。按照老家习俗,光棍死后不能入祖坟,王全就在郊区荒地里草草埋了。

“村里人说,光棍在下面孤单,会回来闹。”王全抹着眼泪,“我就想就想给他配个阴婚”

他在墓园里转悠了好几天,最终选定了卓晓环的墓穴——墓碑上的照片里,女孩年轻秀气,笑得很甜。

那天傍晚,他撬开墓穴,抱走了骨灰盒。连夜赶回老家,把骨灰埋在了王守业的坟旁。

“我把骨灰盒扔进村口的河里了。”王全哭得浑身发抖,“我对不起那姑娘对不起她家里人”

案件告破,但赵铁柱心里沉甸甸的。

黄小波因未达刑事责任年龄,经批评教育后交监护人严加管教。王全因盗窃骨灰罪被刑事拘留。

卓晓环的骨灰被追回,重新安葬。下葬那天,周玉梅在女儿墓前跪了很久,最后对赵铁柱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让我女儿能回家。”

赵铁柱扶起她,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一周后,他带着郑明去了黄小波家。

那是在城中村深处的一间平房,不到二十平米,堆满了捡来的废品。黄小波的奶奶正在整理塑料瓶,看见警察,慌忙用袖子擦了擦凳子。

“小波他他知道错了。”老人哆嗦着手倒水,“这几天晚上做噩梦,老是哭醒。”

里屋的门开着,黄小波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赵铁柱走进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放在他面前。

“以后想说话,就写下来。”赵铁柱说,“别再去墓地了。那里的每个人,都曾是别人的孩子、父母、爱人。”

黄小波抬起头,眼睛红肿。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嗯。”

离开时已是黄昏。郑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平房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师父,他会变好吗?”

“不知道。”赵铁柱点了支烟,“但至少,我们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晚上,王圆圆做了赵铁柱爱吃的红烧排骨。

吃饭时,豆包说起学校的事:“今天我们班转来个新同学,父母离婚了,挺孤僻的。”

赵铁柱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对他?”王圆圆问。

“我就正常跟他说话啊。”豆包说,“反正大家都是同学。”

赵铁柱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小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自己保护的小豆包了。

“爸,”豆包忽然问,“你们今天破的那个案子,那个砸坟墓的小孩,后来怎么样了?”

“送回家了。”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赵铁柱想了想:“因为没人教他该怎么活。”

豆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睡前,王圆圆给赵铁柱揉肩膀:“今天累了吧?”

“还好。”赵铁柱闭着眼睛,“就是心里有点堵。”

“堵什么?”

“堵那些本可以避免的悲剧。”赵铁柱说,“黄小波如果能生在正常家庭,王全如果能多点文化,卓晓环如果能活下来”

“没有那么多如果。”王圆圆轻声说,“我们能做的,就是让已经发生的悲剧,不再发生在别人身上。”

她顿了顿:“铁柱,你做得够好了。”

赵铁柱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暖,有力,是他在这冰冷人间最坚实的依靠。

笔记本上,赵铁柱写道:

“万福园盗墓案告破。两个嫌疑人,一个十三岁,用破坏寻找存在感;一个五十一岁,用荒唐践行所谓的‘孝道’。

“卓晓环的骨灰被追回时,装在一个破旧的塑料袋里,混著泥土和杂草。她母亲捧著骨灰盒,像捧著一碰就碎的瓷器。

“黄小波的班主任说,这孩子曾经笑得很好看。郑明问我:‘为什么人会变成这样?’我说:‘因为得不到爱,就学会了恨。’

“配阴婚的陋习,《周礼》时代就被禁止,千年后的今天依然存在。有些东西,比坟墓埋得更深。

“今天带郑明去看黄小波,这孩子晚上总哭。也许那层漠然的外壳下,还有一点柔软的东西没被完全磨灭。

“郑明说他想帮帮这孩子。我说:‘帮可以,但别想着拯救所有人。警察不是救世主,我们只能做力所能及的事。’

“他似懂非懂。有些道理,得自己经历过才明白。

“豆包今天问起案子,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理解。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王圆圆说我‘做得够好’。这句话,比任何奖章都珍贵。”

写完这些,窗外已华灯初上。

城市的夜晚,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悲欢。

而他们这些穿警服的人,就是在这万家灯火与无边黑暗的交界处,一遍遍打捞那些沉没的声音、缝合那些破碎的人生。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晚,一个女孩的骨灰回到了该在的地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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