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局刑警支队的走廊里,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磨石地板上投下长长的窗影。
赵铁柱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茶——一杯是他的,浓得像酱油;另一杯是给徒弟郑明的,清淡得多。这是三年来的惯例。
三年前,郑明第一次站在这个门口时,二十二岁,警校刚毕业,眼睛里闪著那种赵铁柱熟悉又陌生的光——那是二十二岁时的自己,相信所有案子都能破,所有黑暗都能被照亮。
“赵队,我想跟你学。”那时候的郑明腰板挺得笔直。
“为什么想跟我?”
“因为你破的案子最多。”年轻人回答得直接,“而且我听说,你带的徒弟都成材了。”
赵铁柱当时笑了。是啊,他带过三个徒弟:一个在省厅,一个在禁毒支队,还有一个在技术科当骨干。但他心里清楚,真正“成材”的标准,不是去了哪个部门,而是有没有守住穿上这身警服时的初心。
“行,跟着吧。”赵铁柱当时说,“但先说好,我很严。”
“我不怕!”
郑明确实不怕。这三年,他跟着赵铁柱出现场、蹲守、审讯,见过最血腥的凶案现场,也见过最荒唐的人间闹剧。他吐过,哭过,也曾在深夜里怀疑过这份工作的意义。
但今天,当赵铁柱推开办公室门时,郑明已经能在勘查报告上独立签字了。
“师父,昨天的现场报告写好了。”郑明把文件夹递过来,动作沉稳,眼神坚定。
赵铁柱接过,仔细翻看。现场照片拍摄角度专业,痕迹标注清晰,分析推断有理有据——已经完全是一个成熟刑警的手笔了。
“可以。”赵铁柱合上报告,“下午那个抢劫伤人案,你主办,我旁听。”
郑明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赵铁柱端起茶杯,“但有个条件:不能只盯着监控和资料库。现场会说话,你得学会听。”
下午的抢劫伤人案发生在老城区的一家便利店。
受害者是店主老王,六十多岁,头上缠着纱布,坐在派出所调解室里还有些惊魂未定。
“我就收个钱,那人突然就冲进来”老王比划着,“用棍子敲我头,抢了收银台里的五百多块钱,转身就跑。”
“看清长相了吗?”
“戴着头套,就露出眼睛。”老王摇头,“个子不高,挺瘦的。”
现场监控确实拍到了一个戴毛线头套的身影,但画面模糊,连男女都分不清。便利店门口是条背街小巷,没有其他监控。
郑明带着勘查箱去了现场。赵铁柱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只观察,不说话。
便利店里已经被清理过,地上的血迹拖干净了,货架也重新整理过。郑明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看。店门口有片泥地,昨晚下了场小雨。
“师父,您看这里。”郑明忽然指著泥地上的半个鞋印。
赵铁柱走过去。鞋印很清晰,运动鞋,42码。印子很深,边缘有些模糊。
“嫌疑人应该体重不轻,而且跑得很急。”郑明分析道,“这鞋印的位置——他是从东边跑过来的,但东边是死胡同。所以他可能原本藏在胡同里,看见老王单独在店里,才冲出来作案。”
赵铁柱点头:“继续。”
郑明又走到路边,指著几道新鲜的车辙:“电动车的。昨晚下雨后,只有这辆车经过。嫌疑人可能骑电动车来的,停在胡同里。”
“然后呢?”
“然后”郑明环顾四周,“他作案后往西跑了。西边出去是主干道,有监控。但他戴着面罩,骑车,我们很难追踪。”
“所以?”
郑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头:“所以我们应该查附近的电动车修理店。这种小混混作案后,可能会去销赃或者修车。而且他昨晚跑得急,可能会留下什么痕迹。”
赵铁柱终于露出笑容:“可以,有长进。”
三天后,案子破了。
嫌疑人是附近城中村的一个混混,有抢劫前科,体重一百八十斤,确实穿42码的运动鞋。更重要的是,他作案后真的去了熟悉的修车铺——因为逃跑时太慌张,电动车撞到了路牙石。
修车铺老板认出了他:“那天晚上急急忙忙来的,车头都撞歪了。”
郑明带队抓捕时,那个混混还在出租屋里睡觉。看见警察冲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认命地伸出双手。
“小警察,你挺厉害啊。”被押上警车时,混混对郑明说。
郑明没理他,只是仔细检查了出租屋,在床底下找到了那根作案用的木棍,还有老王的五百多块钱。
案件移送时,郑明把证据链整理得清清楚楚。检察院的同事看完卷宗,对赵铁柱说:“赵队,你这徒弟出师了。”
晚上,赵铁柱请郑明吃饭。不是什么大饭店,就是支队对面巷子里的那家小面馆。老板老陈认识赵铁柱二十多年了,看见他就喊:“老样子?牛肉面多加辣?”
“两份。”赵铁柱说,“他那份少辣。”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两人埋头吃了一会儿,赵铁柱忽然开口:“还记得你第一次出现场吗?”
郑明笑了:“记得,是个跳楼自杀的。我吐了,您说‘吐完继续干’。”
“现在还会吐吗?”
“不会了。”郑明摇摇头,“但有时候心里还是会难受。”
“难受就对了。”赵铁柱喝了口面汤,“要是看到死人没感觉,那你就不适合干这行。但难受归难受,工作还得干。”
郑明沉默了一会儿,问:“师父,您干了二十多年,有没有怀疑过?”
“怀疑什么?”
“怀疑我们做的这些,到底有没有意义。”郑明说,“我们抓了一个,还有十个;破了这个案,还有下个案。好像永远抓不完,永远破不完。”
面馆里灯光昏黄,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走着。赵铁柱放下筷子,点了支烟。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他说,“在海平镇派出所,每天处理鸡毛蒜皮,觉得大材小用。后来到了刑警队,天天破命案,又觉得人怎么可以这么坏。”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但有一次,王圆圆——我爱人,她跟我说了个事。”赵铁柱的声音很平,“她说医院里有个老太太,癌症晚期,疼得不行,但一直撑著。护士问她等什么,她说等儿子回来。她儿子是个警察,在外地办案,老太太怕影响他,不让告诉他。”
郑明静静听着。
“后来儿子回来了,老太太当天晚上就走了。”赵铁柱说,“王圆圆说,老太太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因为她知道,儿子在做重要的事,在抓坏人,在帮别人。”
“所以您觉得”
“我觉得,意义不在抓了多少人,破了多少案。”赵铁柱看着郑明,“意义在于,因为我们在,有些人晚上敢一个人走路;有些孩子能平安长大;有些老人能安心等儿子回家。”
他顿了顿:“就像点灯。我们不可能照亮所有黑暗,但至少,在我们守着的地方,黑暗退后了一步。”
郑明低头吃面,许久没说话。
吃完面,两人走回支队。深秋的夜风吹过,有些凉意。办公楼里还亮着几盏灯,那是其他队的人在加班。
“师父,”郑明在门口停下,“谢谢。”
“谢什么?”
“谢谢您没告诉我答案,而是让我自己找。”郑明说,“我现在好像找到一点了。”
赵铁柱拍拍他的肩:“找到了就记住。以后你也会带徒弟,到时候,把这点光传下去。”
两人走进办公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
前方还有无数个长夜,无数个案情,无数个等答案的人。
但至少此刻,灯亮着,路在脚下,有人同行。
这就够了。
笔记本上,赵铁柱写道:
“郑明今天独立侦破了他的第一个案子。抓捕时嫌疑人说‘小警察挺厉害’,他没接话,只是继续完善证据链。这种沉稳,比任何夸奖都珍贵。
“晚上吃面时他问我‘意义’,我想起了潘所,想起了大脑袋,想起了这二十多年见过的所有生生死死。
“意义在哪里?在受害者家属说‘谢谢’时,在冤案昭雪时,在下夜班路上看见万家灯火时。
“也在徒弟从迷茫到坚定的眼神里。
“王圆圆今天打电话,说豆包模拟考进了年级前五十。这孩子,终于找到自己的路了。
“路还长,但有人接着走,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