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春天,潘大勇病重的消息传来时,赵铁柱正在外地追逃。
电话是海平镇派出所现任所长打来的,声音低沉:“赵队,老所长住院了,肝癌晚期。医生说可能就这几个月了。”
赵铁柱连夜赶回江州。车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想起2000年9月12日,第一次见到潘大勇的场景——老所长端著搪瓷茶缸,缸身上印着褪色的“先进工作者”字样,说:“这儿不是部队,不用这么正式。”
二十三年了。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潘大勇躺在单人病房里,瘦得脱了形,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赵铁柱进来,他笑了,声音虚弱但清晰:“铁柱来了。坐。”
赵铁柱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住潘大勇枯瘦的手。那只手曾经有力,拍过他的肩膀,递给他第一本工作笔记本。现在轻得像片叶子。
“所里都好吧?”潘大勇问。
“都好。小陈当副所长了,就是当年那个总跟大脑袋抬杠的辅警。”
“哦,小陈啊那小子,机灵。”潘大勇咳嗽了几声,“大脑袋走了七年了吧?”
“嗯,七年了。”
“可惜了好孩子。”潘大勇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再睁开时,眼里有水光,“铁柱,我这一辈子,带过不少兵。你和大脑袋,是最让我骄傲的两个。”
赵铁柱鼻子一酸:“师父”
“听我说完。”潘大勇喘了口气,“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再不说就带进棺材了。”
他让赵铁柱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摞发黄的笔记本,用橡皮筋捆着。
“这是我四十年的工作笔记。从1979年当民警开始,每一起案子,每一次调解,每一个印象深刻的人,都记在这里。”潘大勇抚摸着笔记本的封面,像抚摸老朋友的背,“现在交给你。”
“师父,这太珍贵了”
“珍贵什么?就是些旧纸。”潘大勇笑了笑,“但里面有些东西,也许对你有用。铁柱,警察这行,我干了四十年,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们办的不只是案子,是人心。”
他让赵铁柱翻开最上面一本,指著其中一页:
“1983年5月7日,调解王寡妇和李老四争宅基地。零点看书 追罪欣章结王寡妇说李老四多占了三尺,李老四说那是他家祖传的。吵了三天,差点动手。我去了,先听王寡妇哭诉丈夫早死儿子还小,再听李老四讲他爹当年怎么用这块地养活一家人。最后我说:‘这样,李老四,你让出一尺半,王寡妇,你也让出一尺半。中间这三尺,咱们种棵树,算是两家的界树,也是和解树。’他们答应了。那棵梧桐树现在还在,两人都当爷爷奶奶了,有时候还在树下一起乘凉。”
潘大勇又翻了几页:
“1992年,镇上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回来,被混混勒索。我抓了混混,但那孩子还是吓坏了,说要离开海平镇。我找他喝酒,说:‘海平镇是你家,家里进了老鼠,你不能因为老鼠就扔了家。你要做的是把老鼠赶出去,把家建得更好。’那孩子留下了,现在是我们镇中学的校长。”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四十年基层警察的岁月,浓缩在这几十本泛黄的笔记本里。没有惊天大案,都是鸡毛蒜皮,但每一笔,都记录著一个普通警察对普通百姓的理解、尊重和守护。
“铁柱,你现在是刑警队长了,办的是大案要案。”潘大勇看着赵铁柱,眼神深沉,“但你要记住,再大的案子,也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你破案,不能只盯着证据链,还要盯着人心。要知道人为什么会犯罪,要知道怎么让犯罪的人回头,要知道怎么让受害的人往前走。”
赵铁柱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潘大勇顿了顿,“对自己人,要好一点。周大脑袋走了,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过不去。但铁柱,警察这行,牺牲是难免的。我们能做的,不是避免所有牺牲,而是让每一次牺牲都有价值,让活着的人继续往前走。”
他握住赵铁柱的手,握得很紧:“答应我,好好干,好好活。带着大脑袋那份,带着我这份,干到退休,活到老。”
“我答应您。”赵铁柱的声音哽咽了。
潘大勇笑了,笑得很满足:“那就好。我累了,睡会儿。你走吧,还有案子等着你呢。”
赵铁柱在病房里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潘大勇睡去,呼吸平稳。然后他轻轻起身,抱着那铁盒子,走出病房。晓税宅 首发
走廊里,他遇见了王圆圆——她今天值夜班,听说潘大勇住院,特意过来看看。
两人站在走廊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潘所怎么样?”王圆圆问。
“不太好。”赵铁柱低声说,“但他很平静。”
“老警察都这样,看惯了生死,连自己的生死都看淡了。”王圆圆看着他手里的铁盒子,“这是什么?”
“潘所四十年的工作笔记。”
王圆圆轻轻抚摸著盒子:“真重。”
“是啊,真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城市灯火闪烁,像无数双不眠的眼睛。
“铁柱,”王圆圆突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2001年,老码头‘精油按摩’案,你是卫生院派来给受害人做检查的医生。”
“那时候你多年轻啊,警服熨得笔挺,问话时紧张得手心出汗。”王圆圆笑了,“现在你都当队长了,白头发也多了。”
“你也一样。”赵铁柱看着她,“当年那个小医生,现在都是外科副主任了。”
“但我们还在一起。”王圆圆握住他的手,“二十二年了。”
是啊,二十二年了。从海平镇到江州市,从派出所民警到刑警队长,从两个人到三个人。一路走来,风雨兼程。
“圆圆,谢谢你。”赵铁柱轻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二十二年。”赵铁柱说,“谢谢你在海平镇等我出警回来,谢谢你在江州市陪我熬夜办案,谢谢你把豆包带得这么好,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王圆圆眼睛红了,但笑着:“肉麻。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说这些。”
“再老也要说。”赵铁柱认真地说,“因为我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像潘所说的,警察这行,牺牲是难免的。所以今天能说的,今天就要说。”
王圆圆把头靠在他肩上:“那就说。我听着。”
窗外,城市的夜晚深沉而温柔。医院里灯火通明,有生,有死,有告别,有重逢。
而他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三个月后,潘大勇去世了。
葬礼在海平镇举行。全镇来了上千人,街道两旁站满了送行的群众。老所长在海平镇干了三十五年,调解过无数纠纷,帮过无数人。有人举著横幅:“潘所长一路走好”,有人默默地抹眼泪。
赵铁柱作为家属代表致辞。他站在殡仪馆的讲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
“潘大勇同志是我的师父,是我警察生涯的引路人。2000年9月12日,我第一次到海平镇派出所报到,他递给我一本工作笔记本,说:‘以后出警、调解、处理事情,都记下来。不光是案情,还有你看到的东西,想到的东西。时间久了,你就知道,警察这行,办的不只是案子,是人生。’”
“二十三年过去了,我始终记得这句话。今天,我想告诉大家:潘大勇同志用他的一生,践行了这句话。他办的每一个案子,调解的每一起纠纷,帮助的每一个人,都写在了他四十本工作笔记里,也写在了海平镇百姓的心里。”
“他教会我,警察的荣誉不在奖章里,在老百姓的认可里;警察的价值不在破大案里,在守护平凡生活里。他是基层警察的缩影,是千千万万默默奉献的民警的代表。”
“师父,您走好。您未竟的事业,我们继续。您坚守的信念,我们传承。”
追悼会结束,赵铁柱捧著潘大勇的骨灰盒,走向墓地。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
下葬时,他把潘大勇给他的那摞笔记本,复印了一份,原件放在骨灰盒旁。
“师父,您的东西,我还给您了。”他轻声说,“但您教我的,我会一直带着。”
墓碑立起来:潘大勇同志之墓(1955-2023)。下面一行小字:海平镇派出所原所长。
简单,朴素,就像他这个人。
那天晚上,赵铁柱在海平镇老街上走了一圈。街还是那条街,店铺换了不少,但烟火气没变。老王五金店还在,老板已经传给儿子了。老码头美食街更热闹了,霓虹灯亮成一片。
他走到派出所门口。院子里的老槐树更茂盛了,墙重新粉刷过,但格局没变。值班室的灯亮着,年轻民警在接电话。
二十三年了。
他从这里出发,走过了漫长的刑警之路,经历了生死别离,见证了人性善恶。现在回到起点,发现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警察还是警察。
正义还是正义。
守护还是守护。
回到江州的那晚,赵铁柱在手札上写下最后一页:
“2023年6月15日,潘大勇师父去世。六十八岁。
今天在海平镇送别师父,全镇上千人自发来送行。老百姓的眼泪,是对一个警察最高的评价。
师父留给我的四十本工作笔记,我会好好保存,也会继续写下去。从2000年9月12日他递给我第一本笔记本开始,到今天我写了二十三本。这是我的警察生涯,也是我的人生。
豆包最近成绩上来了,他说要考重点高中,然后考警校。我支持他,但告诉他:路要自己走,责任要自己扛。
王圆圆下个月评主任医师,她很高兴,说终于追上我的职称了。我说你一直比我强。
周大脑袋走了七年,我每年都去看他。跟他说说话,喝瓶啤酒。他女儿今年十三岁了,成绩很好,说想当医生。王圆圆说要资助她上学。
从2000年到2023年,二十三年了。我从二十二岁的警校毕业生,变成了四十五岁的刑警队长。破了多少案子?抓了多少人?救了多少人?记不清了。
但我记得每一个受害者的脸,记得每一个受害者的家属的眼神,记得每一个同事倒下的身影。
这就是警察的记忆。沉重,但必须背负。
师父说,警察这行,办的不只是案子,是人生。
我懂了。
路还很长。我还会继续走下去。
带着师父的嘱托,带着大脑袋的遗憾,带着所有牺牲战友的未竟之志。
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因为我是赵铁柱。
一个警察。
这就够了。”
写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推开窗户。
夜色中的江州市,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远处医院的楼顶亮着红灯,近处小区里传来孩子的笑声和电视的声音。
这是一个平凡而珍贵的夜晚。
没有案子,没有警报,没有生死时速。
只有生活本身,安静地流淌。
而他,是这一切的守护者。
这就够了。
(第三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