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赵铁柱第一次被请家长。
电话是豆包的班主任打来的，语气很严肃：“赵队长，您最好来学校一趟。您孩子今天又打架了，这次比较严重，对方家长已经来了。”
赵铁柱正在开会，听到“又打架”三个字，头立刻大了。豆包今年初二，十四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这学期开学才一个月，已经因为“维护正义”打了三次架——第一次是制止高年级同学欺负初一新生，第二次是揭发同学作弊被报复，第三次赵铁柱不知道第三次是什么理由，但知道肯定又跟他那个“警察梦”有关。
赶到学校时，办公室里已经挤满了人。豆包站在墙角，校服领口被扯破了，脸上有一道血痕，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倔强得像头小牛犊。对面是个胖胖的男生，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旁边站着一对怒气冲冲的家长。
“赵队长，您可算来了。”班主任头疼地揉着太阳穴，“把王明同学的鼻子打出血了，还拒不道歉。”
“为什么打架？”赵铁柱看着豆包。
“他偷刘小雨的钱！”豆包声音响亮，“我看见了！他从刘小雨书包里拿了钱包，塞进自己口袋里！我说他还给我，他不给，还推我！”
“你胡说！我没有！”胖男生王明尖叫。
“我看见了！就在课间操的时候，教室里没人，你从刘小雨座位那边过来！”
“你有证据吗？你有监控吗？”
两个少年吵成一团。班主任提高声音：“都别吵了！刘小雨同学，你说，你丢钱了吗？”
一个瘦小的女生怯生生地站出来，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我中午发现钱包不见了，里面有五十块钱，是我这周的饭钱”
“你看！”豆包更理直气壮了。
王明家长不干了：“老师，不能光凭你儿子一面之词就认定是我儿子偷的吧？说不定是别人偷的，或者她自己弄丢了呢？你儿子动手打人总是事实吧？看把我儿子鼻子打的！”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走到豆包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豆包，爸爸问你：第一，你亲眼看见王明从刘小雨书包里拿钱包了吗？第二，你动手之前，有没有先告诉老师？”
豆包咬著嘴唇，眼神闪烁了一下。
“说真话。”赵铁柱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看见他从刘小雨座位那边过来，手在口袋里，鼓鼓的。”豆包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让他拿出来看看，他不肯，还骂我多管闲事。我就就抓住他胳膊，想把他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然后他就打我，我就还手了。”
“所以你没有亲眼看见他拿钱包，只是怀疑？”
“嗯。”
“为什么不去告诉老师？”
“告诉老师有什么用？等老师来，他早就把钱藏起来了！”豆包突然激动起来，“你们警察抓坏人不也是这样吗？看见坏人作案，难道还要先打报告再抓吗？不是应该立刻制止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王明家长冷笑：“听听，这什么逻辑！警察抓坏人？你以为你是谁啊？小警察？”
赵铁柱站起来，看着班主任：“老师，这件事我会处理。豆包动手打人不对，医药费我们承担，我也会让他道歉。但偷窃的事情，建议学校调查清楚。”
“调查什么？我儿子没偷！”王明家长嚷嚷。
“调监控吧。”赵铁柱说，“教室里不是有监控吗？课间操时间，查一下就知道。”
班主任愣了愣，一拍脑袋：“对，有监控！我怎么忘了！”
调取监控的过程很快。画面显示：课间操时间，教室里空无一人。王明确实走到刘小雨座位旁，弯腰在课桌抽屉里翻找，然后迅速把一个粉色钱包塞进口袋，快步离开教室。一分钟后，豆包进来拿忘记的水杯，正好看见王明从刘小雨座位那边走过来。
铁证如山。
王明的脸白了，他家长也愣住了，然后开始打儿子：“你这个小兔崽子！你真偷钱啊！我们家缺你这五十块钱吗？”
事情真相大白。豆包“见义勇为”没错，但方法错误——不该动手，应该先报告老师。赵铁柱让豆包向王明道歉打人的行为，但坚持要求王明归还钱包并道歉。
最终处理：王明记过处分，豆包警告处分。
回家的路上，父子俩沉默地走着。秋天的傍晚，梧桐树叶开始飘落，踩上去沙沙响。
“爸，”豆包突然开口，“我错了吗？”
赵铁柱停下脚步，看着儿子。十四岁的少年已经长到他肩膀高了，眉眼间有他的影子，也有王圆圆的清秀。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你的心没错，但方法错了。”赵铁柱认真地说，“你想帮助同学，想维护正义，这很好。但你不是警察，你没有执法权。在学校，有学校的规则；在社会，有社会的法律。如果你看见犯罪，第一反应应该是报警，而不是自己冲上去。”
“可是报警来得及吗？等警察来，坏人早就跑了！”
“那你就学会保护自己的前提下，采取适当行动。”赵铁柱说，“比如今天，你可以先拦住王明，同时让其他同学去叫老师。而不是直接动手。豆包，你要知道，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新的问题。”
“那你呢？”豆包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少年特有的、执拗的光，“你当警察，不也经常动手抓人吗？你身上那些伤疤，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赵铁柱被问住了。他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正在用他的方式理解世界，理解他父亲的职业。
“爸爸动手，是因为那是我的工作，而且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在必要的时候。”他尽量解释，“而且爸爸受过专业训练，知道怎么控制力度，怎么保护自己和他人。你呢？你今天如果下手重一点，把王明打伤了，怎么办？如果他家长告我们，怎么办？”
豆包不说话了，低着头踢地上的落叶。
晚上，赵铁柱和王圆圆说起这件事。王圆圆叹了口气：“这孩子越来越像你了。轴，认死理，觉得自己是对的就要干到底。”
“这不是好事。”赵铁柱皱眉，“他这个年纪，应该好好学习，不是整天想着‘维护正义’。”
“可他是在学你啊。”王圆圆看着他，“铁柱，你想想，豆包从小看你早出晚归，看你受伤，听你讲破案的故事。在他心里，爸爸是英雄，警察是正义的化身。他想成为你，这有错吗？”
赵铁柱沉默了。他想起豆包小时候，总是拿着玩具警车，说“我长大了要当警察，像爸爸一样抓坏人”。那时候他觉得可爱，现在却感到沉重。
因为他太知道这份工作的代价了。
周大脑袋牺牲那年，豆包还小，不明白死亡的意义。但现在他十四岁了，他开始懂事了。赵铁柱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自己
“我不想让他当警察。”他低声说。
“那你得跟他好好谈谈。”王圆圆握住他的手，“但不是命令，是沟通。铁柱，豆包不是你的兵，他是你儿子。”
第二天是周末，赵铁柱难得休息。他决定带豆包去个地方。
车开了两个小时，来到城郊的烈士陵园。这里安葬著几十位因公殉职的警察，周大脑袋的墓也在其中。
父子俩站在墓碑前。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黑色的大理石上，反射著柔和的光。
“豆包，你知道周叔叔是怎么走的吗？”赵铁柱问。
“知道。救人牺牲的。”
“具体呢？”
豆包摇摇头。
赵铁柱蹲下身，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慢慢讲述那个雪夜的故事。从接警到谈判，从扑上去到最后一句话，他讲得很平静，但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刻在记忆里。
“周叔叔本来可以等的。等特警来，等狙击手就位。但他看到刀已经划破孩子的皮肤了，他说‘等不了了’。他就扑上去了，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豆包听着，眼睛慢慢红了。
“豆包，爸爸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吓唬你。”赵铁柱转过身，看着儿子，“爸爸是想让你知道，警察这份工作，不只有破案的荣耀，还有牺牲的风险。周叔叔走的时候，他女儿才六岁，现在她十二岁了，每年生日都没有爸爸陪。”
“那那你为什么还要当警察？”豆包的声音带着哭腔。
“因为总要有人当。”赵铁柱说，“因为如果大家都不当警察，坏人就会更猖狂，像刘小雨那样的孩子被偷了钱就没人管，像周叔叔救下的那个孩子可能就没了。豆包，这个世界需要秩序，需要法律，需要有人站出来维护正义。”
他顿了顿：“但维护正义有很多种方式。你可以当警察，也可以当律师，当法官，当老师，甚至当一个正直的普通人。重要的是，你要明白责任的分量，明白冲动的代价。”
豆包看着墓碑，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走上前，把手里的白菊花放在墓前，深深鞠了一躬。
“周叔叔，我会记住你的。”他轻声说。
回家的路上，豆包突然问：“爸，如果我以后还是想当警察呢？”
赵铁柱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然后慢慢松开。
“如果你真的想，而且想清楚了，爸爸不拦你。”他说，“但你要答应爸爸两件事：第一，好好学习，考上警校，接受正规训练；第二，无论什么时候，保护好自己。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不允许你比我先走。”
豆包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我答应你！”
那晚，赵铁柱在手札上写：
“2022年9月20日，带豆包去烈士陵园。孩子十四岁了，开始思考未来，也开始理解死亡。
今天站在大脑袋墓前，我第一次认真地对豆包讲述牺牲的意义。他哭了，我也差点没忍住。但有些话必须说，有些真相必须面对。
王圆圆说得对，豆包想成为我，这不是错。错的是我只想保护他，却没教会他如何正确地追求理想。
从警二十二年，我见过太多牺牲，太多破碎的家庭。我曾发誓不让儿子走这条路。但今天我发现，我无权替他选择人生。我能做的，是让他看清这条路的所有风景与荆棘，然后尊重他的选择——只要他是清醒的、坚定的。
豆包答应我两件事：好好学习，保护好自己。这就够了。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穿上警服，站在我站过的地方。那时我会担心，会害怕，但也会骄傲。
因为这就是传承。正义的传承，责任的传承。
就像潘所教会我，我教会大脑袋，现在轮到豆包了。
路还长，但至少今天，我们父子之间那座沉默的山，开始松动了。”
写完这些，赵铁柱推开书房的门。客厅里，豆包正在灯下写作业，背挺得笔直，侧脸专注。
王圆圆从厨房出来，端著切好的水果，对他笑了笑。
这一刻，很平静，很温暖。
他知道，这样的时刻不会永远持续。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还要面对新的案子，新的罪恶，新的挑战。
但至少此刻，他拥有这一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