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深秋，江安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烟雾在午后斜射的光柱里缓缓盘旋。赵铁柱作为省厅指派的积案攻坚顾问列席。投影幕布上是一张现场照片：宁江区学府巷安平里小区，凌晨昏暗的路灯光下，一个年轻女子倒在12号楼拐角的阴影里。。”抢劫杀人案专项复盘会。
老预审周振华切换了一张物证特写：一根长57厘米的杨树枝棍，褐色树皮粗糙，两端断口平滑。“关键物证，”周振华声音沙哑，“棍身中段检出一男性dna，混合了少量受害者血迹和树皮纤维。”
画面跳转，变成一组模糊的视频截图。一个模糊的背影在凌晨空旷的凤栖路上行走。最后一张是at机鱼眼监控的人脸特写——因广角畸变显得硕大怪异，五官挤在中央，但大致能看出是个颧骨较高的年轻男性。
“就凭这张脸，”周振华的激光笔红点在人像上敲了敲，“我们当年的脸谱刻画：男性，20岁上下，身高180到190公分之间，体格敦实。这十五年，我们几乎所有的排查资源，都围着这个‘高大青年’的幻影在转。”
赵铁柱身体微微前倾。多年的经验让他对这类从劣质监控推断的体貌特征本能地警惕。但在2007年，在一条鲜活生命骤然消逝的凌晨，这张模糊的脸几乎是黑暗里唯一可见的轮廓。
会议回溯十四年曲折的来路。围绕那张脸谱和现场dna，专案组的足迹北至河北，南到云南，核查比对过近千名符合“高大青年”特征的人员。期间有过看似触手可及的“曙光”。
周振华调出了一份泛黄的电子卷宗封面——陈友亮，1985年生，本省云陵市人。2007年1月18日，案发后36小时，他就被锁定并抓获。
“当时，几乎所有外围证据都指向他，我们一度以为，案子破了。”周振华的声音里有当年的紧绷。
卷宗记录：陈友亮被抓，是因为被害人沈倩那部被劫的蓝色诺基亚手机，在他位于城西棚户区的暂住地被搜出——技术部门追踪到了手机最后一次开机的基站信号。
最初的审讯异常顺利。陈友亮几乎没怎么抵抗就承认了。
“我我是去了安平里小区，”他交代，“我想弄辆电瓶车。那地方旧，没摄像头，好下手。”他说，1月17日凌晨一点多，他溜进小区，撬了两辆车的锁都没成功。走到12号楼附近时，看见墙角地上有个女式挎包。
“我捡起来，摸了摸，里面有部手机，还有个钱包，钱包里就几十块钱我拿了手机和钱，包扔回原地了。警察同志，我就是捡的，真没看见人，更没打人！”
“被害人手机在你手里，案发时间段你在核心现场，你说你没干？”主审的老刑警李国强目光如炬。
“我发誓！我真没杀人！”陈友亮猛地抬起头，“我有前科我认，偷鸡摸狗我认，可杀人的事，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我就是运气背，捡了个死人的东西”
他提供了极其详细的“行动轨迹”：几点从租的房子出来，坐哪路夜班公交到的学府巷，在小区哪个方位尝试撬了哪辆红色电动车的锁，最后在什么位置捡到的包，如何离开，如何把手机卖给了一个路边的流动收旧货的细节琐碎到令人厌烦，但时间线和地点大致能对上。
专案组没有被他的“配合”迷惑。一个盗窃惯犯，命案发生后出现在现场，手持死者财物，他的嫌疑太重了。他们兵分多路审查：
一查前科底案。陈友亮确实是“老手艺”，专门瞄准老旧小区偷盗电动车。案发前后半个月，他在相邻三个区有至少四起作案记录。
二查盗窃行为真实性。技术人员重返安平里小区，在他供述的7号楼和9号楼之间，找到了那辆被撬坏锁芯的红色爱玛电动车，撬痕工具和方式与其供述、及其它案件现场提取的痕迹吻合。
三查时间矛盾点：银行系统反馈，案发当日凌晨2时19分，那名持被害人银行卡在at机上尝试操作密码的“高大青年”。而根据陈友亮自己的供述、小区周边监控碎片及其离开后的行踪回溯，他当时应该刚离开安平里小区不到五分钟，正在学府巷西口的便利店买烟。从空间物理上，他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周家坝。
四查关联物证。对其暂住地的彻底搜查，未发现任何与沈倩有关的其它物品，也未发现任何可疑衣物、鞋袜或可用于制作那根树棍的工具。
最后，是科学的一锤定音：现场树棍上提取的男性dna分型，与陈友亮的血样dna分型，在十五个核心str位点上均不一致，排除同一。
一条条查证结果像冰冷的雨点，浇灭了专案组最初的火焰。从“重大嫌疑”到“全面排除”，不过短短七十二小时。所有客观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陈友亮，真的只是一个在错误时间踏入罪恶现场，并鬼使神差捡走了死者遗物的倒霉窃贼。
他不是凶手。
“办释放手续那天，”周振华在复盘会上顿了顿，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小子在拘留所门口，对着太阳愣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我们心里什么滋味？线头刚摸到就断了，而且断得干干净净。真的凶手，连一点新的气味都没留下。”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赵铁柱能共情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最顺的逻辑断了，案件重新坠入更深的迷雾，而这迷雾一笼罩，就是十五年。
时间跳到2022年。
周振华切换了ppt，展示出新的技术成果——经过最新人工智能算法多次修复和处理后的at机鱼眼人像。面部畸变得到了显著矫正，五官的相对位置和轮廓清晰了许多。
“去年底，市局党委下了决心，对这批‘心肺之患’的积案，动用现在所有能用的技术手段，做最后一轮攻坚。”周振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把这组‘老图像’送进了最新的刑事图像处理平台。新算法基于海量人脸数据训练，跑出来六个相似度排名靠前的人员。其中一个，叫吴志辉。”
屏幕上出现吴志辉的身份信息：1990年11月生，成年后身高体检记录174公分。照片上是个面相普通、甚至有些温和憨厚的中年男人。
“我们拿到名单，第一反应就把他排除了。”周振华苦笑，“为什么？因为资料显示，他案发时才满16岁零两个月。一个半大孩子，跟我们刻画的‘20岁上下、高大壮实’的抢劫杀人犯形象，相差太远。而且他身高174公分，与我们坚持了十五年的‘180以上’判定严重不符。”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叹息。又是这样，经验与直觉构筑的无形壁垒。
“我们按照系统给出的相似度分数，集中精力去查排在前五位的对象。”周振华的语气带着深刻的自省，“耗费大量时间、人力，一个一个接触、核查、取证。结果呢？一个一个，全都洗清嫌疑。”
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一次次被点燃，又一次次被吹灭。直到名单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名字——那个最初就被随手丢进“不符合画像”废纸篓的吴志辉。
“走投无路了，山穷水尽了，才不得不回过头，重新捡起这个最开始就被我们放弃的名字。”周振华环视全场，“这一次，我们命令自己，忘掉‘高大青年’，忘掉‘20岁’。我们只问一个问题：这个人，与案发现场，是否存在任何一丝可能的关联？”
侦查方向发生了根本扭转。他们不再试图把吴志辉套进旧的脸谱，转而挖掘其社会关系与时空轨迹：吴志辉的亲哥哥吴志明，2005年至2009年间在江安城市学院读书，学校宿舍和常活动区域，恰好覆盖案发的周家坝、学府巷一带。吴志辉本人，虽无2007年在江安的住宿、务工等直接记录，但曾于2008年3月在江安某银行网点开办过储蓄卡。更重要的是，其父亲吴建国曾因邻里纠纷在当地派出所留有调解记录和dna样本。
技术部门启动亲缘关系比对系统，输入现场树棍上的dna分型，与吴建国的dna数据进行y染色体str比对和常染色体半同胞分析，结果显示：现场dna所属个体，与吴建国存在极近的亲缘关系，符合父子或同胞兄弟遗传规律。
所有离散的、看似微弱的间接证据，开始被这条坚韧的亲缘dna链条串联起来，隐隐指向那个当年仅有16岁的少年。
“我们甚至做了一个反向思维实验，”周振华调出了一张技术模拟图，“如果，at机的鱼眼镜头因为安装位置较高，拍摄角度朝下，而操作者身高较矮，且站立位置紧贴机器，那么广角畸变会如何影响其面部成像？技术科用三维建模模拟了多种身高、距离组合。结果显示：一个身高170左右的青少年，在紧贴机器的位置仰头操作时，其在鱼眼镜头中的面部成像，会被严重拉宽、放大，额部和下巴变形，从而在视觉上产生‘脸盘较大、显得成熟’的错觉，其实际身高也容易被高估。”
模拟结果投影在幕布上，会议室鸦雀无声。一个被十五年经验固化了的“常识”，在科学模拟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2022年8月22日，专案组在花都市一个老旧小区内，将正准备外出带客户看房的吴志辉抓获。这个32岁的中介经理，在听到家乡警察用江安方言说出“2007年，学府巷”几个字时，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冻结，然后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灰白。他没有逃跑，没有激烈反抗，只是垂下头，低声说：“我跟你们走。”
审讯异常顺利，他几乎没怎么抵赖，便交代了那个改变多人命运的夜晚：16岁那年，厌学，从老家跑来江安找哥哥玩，晚上在网吧花光了钱，深夜街头游荡，又冷又饿，看见独自回家的沈倩，临时起意，捡起路边一根断树枝，从后面跟上去
真凶，不是高大成熟的青年，而是一个心智未全的少年。不是精心预谋的劫杀，而是困顿中一念之差的疯狂。十五年漫长征途，终点竟如此接近起点，却又因一个固执的“画像”而遥不可及。
复盘会结束时，暮色已深。赵铁柱走出市局大楼，秋夜的凉风带着城市特有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他点了一支烟，却没有吸，只是看着明灭的火光。
他想起了陈友亮，那个在拘留所门口对着阳光发抖的年轻小偷。他无疑是幸运的，有确凿的不在场时间戳，有科学的dna排除结论，有当年江安刑警未被“破案心切”完全淹没的理性底线。但他也是不幸的，只因为身上贴著“盗窃犯”的标签，于罪恶发生的黑夜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便险些被巨大的破案压力和社会期待碾碎。
科技在此案中扮演了矛盾的角色。十五年前的鱼眼监控，以其技术局限塑造了一个误导性的幻影；十五年后的亲缘dna比对，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了血缘的伪装。然而，比技术更锋利的，或许是侦查者心中那把名为“反思”的刻刀，时刻警醒著：经验是财富，也可能是牢笼。
回到招待所，赵铁柱翻开手札本，写下：
“2022年深秋，记于江安。。歧路之始，在于at机鱼眼镜中一个被光线与角度扭曲的‘高大’倒影。我们追此倒影，南辕北辙，耗尽心力，却与真实蜷缩于倒影之下的惶恐少年，形同陌路。
陈友亮何其幸也？有时间与科学为其作证，有未被功利蒙蔽的司法程序为其辩诬，终未成第二个呼格或聂树斌。陈友亮又何其不幸？一生污点，竟令其于至暗时刻出现在至暗之地时，清白本身都需奋力自证。此中况味，足令执法者背生寒意。
此案予我最大警示，非技不如人，乃心障难除。‘像’凶手者，未必是凶手，或只是命运安排的障眼法。‘不像’凶手者，或许正是真相本身，只因不符我等心中描摹之图，便轻易弃如敝履。刑警手中尺规，量度证据，亦当常度量己心——是否偏狭，是否傲慢，是否被经验锻造成了新的盲区？
今之吴志辉，已成芸芸众生中一寻常商贾，眉眼间或许早无当年凶戾。不知他午夜梦回，可会再见学府巷口那盏孤灯，与灯下猝然凋零的21岁年华？沈倩墓前青草，想必已十五枯荣。
我们破案缉凶，有时不仅是为告慰逝者，匡扶正义，亦是为救赎那些被阴影短暂笼罩的无辜灵魂，更是为涤荡我们自身职业道路上可能积落的偏见尘埃。
路仍崎岖，长夜未央。唯愿手中灯盏常明，眼中之光，不灭于成见之翳。”
他搁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窗外，江安城的霓虹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璀璨之下，掩盖著无数已知或未知的故事与伤疤。
而他，以及无数像他一样身着藏蓝的人，便是这光河与幽暗之间，永恒的守望者与叩问者。
在迷雾中识影，于歧路上归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