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秋，赵铁柱被抽调到省厅刑侦总队，参与全省命案积案物证“清仓起底”行动。第一站是清源市。
清源市北江区分局档案室在地下二层，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灰尘在陈年纸张与樟脑丸混合的气味里缓慢浮沉。老刑警陈国栋带着赵铁柱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密集的铁皮柜之间，最后在一排标著“00-02”字样的旧木柜前停住。。”陈国栋弯腰从最底层拖出一个沉重的牛皮纸档案盒。盒盖边缘磨损起毛，毛笔书写的案由和日期墨迹已褪成暗褐色，像干涸的血。
赵铁柱打开盒盖。最上面是一叠黑白现场照片，颗粒粗糙。第一张：一个狭小的、兼做卧室的百货门市里间，一个年轻人俯卧在水泥地上，身下浸开一大片深色区域。旁边是倾倒的货架和散落的肥皂、毛巾、搪瓷缸。第二张：近景，死者年轻的脸因痛苦而扭曲，颈部、肩背有多处明显的锐器创口。第三张：房间角落有烧灼的焦黑痕迹。
照片背面，蓝黑钢笔字迹工整却冰冷：“尹向东，男，20岁，北江区双河镇人，清源市煤炭工业供销公司第二门市部夜班营业员。锐器砍杀，死后焚尸。。”
赵铁柱一页页翻看发黄的卷宗，渐渐拼凑出十七年前的轮廓：
清源市府中路，当年最繁华的地段之一。路北侧是市艺术团，艺术团西侧巷口有个煤炭公司的百货门市部。7月17日早上，接班的同事发现门市部从外面上锁，敲门无应，绕到后窗发现焦糊味和烟雾，报警破门，发现尹向东已死亡。门市部现金账目有缺失。
初期排查，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张卫华。
询问笔录里，门市部其他店员、艺术团的人、附近住户都提到了这个“张卫华”。约21岁，外地口音，省戏剧学校毕业分配到市艺术团工作，住在艺术团宿舍。常来门市部买东西，跟尹向东关系不错。最近两个月，张卫华陆续赊欠了约一百二十多元货物。案发前两天，尹向东还催过账。
案发前一天（7月16日）上午，张卫华向团长口头请假，说老家有事要回去几天。案发后，警方在艺术团宿舍没找到张卫华，认为其已回老家。初步排查认为，张卫华“无作案时间”。
但现场提取到的一枚潜血指纹，以及后续调查中发现的张卫华经济窘迫、沉迷赌博等情况，让他始终未能完全脱离嫌疑。只是受限于当年技术条件和异地调查的困难，加之其“不在场证明”，侦查陷入僵局。
“像根刺，扎在这儿。”陈国栋点了支烟，指著自己心口，“尹向东的父亲，老尹师傅，国营理发店的老师傅，老实人。每年差不多这时候，都会来分局问问，也不吵不闹，就是坐着，眼睛看着你。后来身体垮了，就不大来了。前年听说走了。”
赵铁柱拿起一个薄薄的硫酸纸袋，对着灯光，能看见里面一枚指纹底片的模糊轮廓。“就这个？”
“就这个。”陈国栋吐出口烟，“现场有搏斗，有翻动，但嫌疑人戴了手套，清理过。这枚指纹留在里屋一个被打翻的搪瓷脸盆边缘内侧，估计是沾了血的手套脱开了一下。当年技术有限，底片冲洗效果差，特征点模糊，入库比对几次都没结果。这次省里要求，所有积案的关键物证，必须重新规范化整理、数字化，用最新的系统和算法过筛子。”
赵铁柱按照规范流程，将这枚血指纹底片拍照、扫描、重新封装、登记。在移交清单上签下自己名字和警号时，他感到笔尖沉滞。
这不是他的案子，但那种属于刑警的共同债务，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时间跳到2020年3月。
赵铁柱正在办公室为一起跨境电诈案头疼，省厅刑侦总队的电话来了：“铁柱，立刻准备参与专案审讯组。！”
“怎么锁定的？”
“科技！部里新升级的指纹大库系统，用了全新的算法模型。清源那边去年把老底片用超高分辨率重新扫描数字化，送进系统。上个月，比中了！张卫华，52岁，现在人在浙省杭湖市，开网约车。指纹就是他右手拇指！清源和杭湖警方联合行动，已经把人按住了，正在押回清源的路上！”
赵铁柱放下电话，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十九年。那个卷宗里模糊的“外地口音艺术团青年”，如今成了一个在江南水乡开网约车的中年男人。
他知道，找到人只是开始。十九年的时光，足以冲刷掉绝大多数直接证据，也足以让一个人把自己的秘密深埋成潜意识里的顽石。
2020年3月5日，清源市执法办案管理中心。
赵铁柱隔着单向玻璃，第一次看到真实的张卫华。微胖，头发稀疏，穿着廉价的夹克和运动裤，脸上是一种长途奔袭后的疲惫和深深的茫然。他坐在讯问椅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腿上，眼睛盯着地面某一点，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
最初的审讯极其艰难。张卫华对所有问题只有三个回答：“我不知道。”“不是我。”“十九年了，我记不清。”他表现出一种麻木的、非暴力的不合作。
几天后，他开始了消极对抗。在长时间沉默后，他会突然用头撞向桌子（力度控制在发出闷响但不足以造成严重伤害），或者开始绝食。当民警制止时，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人的脸，那不是疯狂，更像是一种试探。
“他在用他当年赌博练出来的心理素质和我们周旋。”专案组负责人，一位两鬓斑白的预审专家分析，“十九年，他可能无数次在脑子里复盘这件事，构建了坚固的心理防御。他认为现场除了那枚指纹，没有别的了。”
审讯策略调整为“围而不歼，攻心为上”。高强度审讯暂停，取而代之的是高度规范化、充满压迫感的环境营造，以及有条不紊的“普法教育”。审讯人员反复向他灌输：刑事技术的飞跃发展，零口供定罪的可能性，现有证据的证明力，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现实意义。
这种“冷处理”持续了近二十天。张卫华表面的镇定开始出现裂痕。他变得焦躁，频繁要求抽烟，睡眠明显很差。在一次深夜的例行谈话后，他突然问：“刘警官，如果我承认了，算自首吗？能能不判死刑吗？”
他开始讨价还价。这是心理防线松动的重要标志。
专案组没有给出任何具体承诺，只是更详尽地解释法律条文。同时，外围调查加紧。赵铁柱和同事奔赴张卫华的老家滨港市。几经周折，找到一位曾与张家熟络的远亲。老人已年过八十，记忆模糊，但提起张家旧事，还是叹了口气：“卫华他娘，走的时候不安生啊病糊涂那阵，总念叨‘小彬那事儿该了了吧’，听着怪瘆人的。”
“他母亲什么时候去世的？”
“得有七八年了吧？癌。”
赵铁柱将这条模糊的信息记在了心里。
回到清源，审讯进入第三十天。张卫华开始了“虚假供述”阶段。他承认那天晚上去找过尹向东，但说是因为还不上钱，想去偷点东西抵债。他描述自己如何溜进门市部，却发现尹向东已经倒在血泊里（他声称是“别人杀的”），他吓坏了，慌乱中碰翻了东西，最后为了掩盖自己偷东西的痕迹，就点了火。
他描述的“偷窃过程”和“纵火方式”，与现场勘查中多处关键细节矛盾。专案组并不急于戳穿他，只是冷静地记录下他所有的矛盾陈述。
2020年4月16日下午，讯问室。
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暗。老刘忽然停止了追问，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平静：
“张卫华，你母亲走的时候，你心里挺难过的吧？”
张卫华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大，死死盯住老刘，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们去过滨港了。”老刘语气依旧平和，“见了老街坊。听说老太太最后那段时间，意识不太清楚了，总反复说一句话”老刘顿了顿，目光直视著张卫华，“她总念叨，‘小彬那事儿该了了吧’”
张卫华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他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从骨骼深处蔓延出来的、筛糠般的战栗。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几分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破碎：
“是是我”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张卫华的供述如决堤之水。
2001年7月，他沉迷赌博机，输光了工资和积蓄，欠下尹向东一百二十多元的“巨债”。尹向东迫于公司查账的压力，坚决要求他在7月17日早上交班前还清。
“我还不上啊我真的还不上”张卫华哭道，“我不想让单位知道我在赌博，那会开除我我刚毕业，没了工作，我怎么办？”
7月15日下午，他被逼到了绝路。一个邪恶的念头滋生：如果尹向东死了，账就没了，也没人知道我在赌博了。
7月16日上午，他向团长口头请假，说要回老家办事。晚上十点多，他估摸著舞厅散场了，把从食堂偷拿的一把旧菜刀裹在衣服里，去了门市部。他敲门，尹向东听出是他，开了门。他谎称宿舍被同事占了，想在这儿借住一晚。尹向东没怀疑，让他进来了。
后半夜，尹向东睡熟后，张卫华摸出菜刀，走到床边，对着脖子砍了下去。
“我以为一刀就可是他没死！他‘啊’地大叫一声，醒了！他跟我打我们滚到地上他抓我，踢我我慌了，只知道拼命砍不知道砍了多少下血喷得到处都是”
杀死尹向东后，极度的恐惧淹没了他。他去货架找了毛巾、肥皂，把菜刀裹好，溜出门，跑到不远处的老护城河边，把刀扔进了河中央。回到宿舍区冲洗了全身，换了干净衣服。接着，他再次返回门市部，找到那个记录他欠账的小本子，把店里能点燃的纸箱、被褥堆在尸体旁，点了火。锁上门，徒步走到城外公路边，拦了一辆过路的运煤卡车，逃回了滨港老家。
“到家我妈看我脸色不对，身上有伤我撑不住，跟她说了我杀人了”张卫华泣不成声，“我妈打了我，骂我，抱着我哭可她是我妈啊她最后只说，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
在家躲了几天，他越想越怕，又觉得不回去更可疑。一周后，他硬著头皮回了清源。果然有民警来找他问话，他以“请假回滨港”为由应付过去。此后的岁月，他活在持续的惊恐中。艺术团改制，他下岗，四处打工，最后在杭湖开了网约车。他结了婚，又离了，无子女。
“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说‘了了了了’我骗她，说早没事了，警察没找过我”张卫华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我知道没完永远没完”
他供述的细节，与现场勘查报告高度吻合：尸体上的多处砍伤、搏斗范围、焚尸堆叠物的种类、挂锁锁梁上的滴状血迹、甚至他逃跑时顺走的香烟品牌。这些“非亲历不可知”的隐蔽细节，形成了坚固的供证印证链条。
审讯结束，已是凌晨。张卫华被带离时，脚步虚浮，仿佛魂魄已散。
赵铁柱走出办案中心大楼，春夜的凉风带着花香，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滞重。他点了一支烟，久久站立。
十九年。一个风华正茂的艺术青年，一个勤恳工作的值班店员，因为一百多元债务和不敢暴露的恶习，一个步入毁灭，一个化为枯骨。两个家庭的轨迹就此折断。
正义终于跨越漫长时光抵达，但它无法让死者复生，无法挽回逝去的岁月，无法弥合早已破碎的一切。它更像一个沉重而必需的仪式，为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画上一个鲜血写就的句号。
回到住处，赵铁柱翻开手札本，写下：
“2020年4月17日，凌晨。。张卫华认罪。
十九年追索，终于在今天，由一枚被新技术唤醒的指纹，和一位母亲临终无意识的呓语，共同钉死了案卷的最后一颗钉。
站在这里，没有破案的喜悦，只有满心的荒凉。时光的河流太过强大，它卷走生命，冲淡记忆，掩埋痕迹。我们这些站在河岸上的人，所能打捞的，不过是几片残骸，用以告慰那些沉没的魂灵。
张卫华在供述最后反复说‘我后悔了’。这后悔来得太迟，迟了整整十九年，迟到所有能被挽回的东西都已失去意义。它唯一的价值，或许只是让这出悲剧，有一个相对完整的、属于法律的收场。
老护城河据说已整治成景观带，两岸霓虹璀璨。不知今夜灯光照水时，可还能映出当年那个仓皇洗血的年轻倒影？
明天将卷宗移交检察院。我们完成了我们的部分。而生活，以及生活所吞没的一切，将继续它的奔流。”
他合上手札，闭目良久。
窗外，城市正在苏醒。新的一天，新的案件，新的追索，又将开始。
这就是他的路，一条在时光长河中不断打捞真相、告慰生灵的漫漫长路。
而他，还将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