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赵铁柱接手了一桩陈年旧案——2003年“1025”杀人案。
案子发生在茉莉花区一个未交付的小区门面房。受害人女性，二十岁左右，被扼颈窒息死亡。现场留下精液、指纹，但尸体身份一直无法确认。
“十二年了。”王建国把卷宗递给赵铁柱——退休后他成了顾问，偶尔还来支队，“当年我还在重案队时办的。技术手段有限，一直没破。”
赵铁柱翻开卷宗。现场照片里，女孩躺在地上，穿着普通的连衣裙，左眉下方有一颗明显的黑痣。就是这颗痣，成了后来破案的关键。
当年的侦查做了大量工作：排查全市失踪人口，刊登寻人启事，甚至联系了周边几个省的公安机关。但女孩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熟人认出她。”王建国指著现场物证照片，“但现场很干净——凶手清理过。这说明是有预谋的，不是随机作案。”
赵铁柱重新梳理所有物证。精液样本已经做过dna比对，没有匹配。指纹录入系统，没有比中。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是：现场提取到的足迹显示，凶手身高在170-175厘米之间，穿42码鞋。
“当年排查重点是什么？”赵铁柱问。
“嫖客。”王建国说，“女孩衣物里有避孕套，指甲缝里有男性皮肤组织——不是凶手的。我们推断她是性工作者，凶手可能是客人。”
“排查了多少人？”
“三百多个。”王建国苦笑，“那个片区当时有很多站街女，我们一个个问，有没有认识左眉下有痣的姑娘。都说没有。”
赵铁柱决定换一个思路。既然从受害者身份入手走不通，那就从凶手入手。
他调取了2003年前后，全市有性犯罪前科的人员名单。萝拉晓税 埂辛嶵全逐一比对dna和指纹。没有匹配。
案子又卡住了。
转机出现在2016年。
公安部推广y染色体资料库建设。赵铁柱把现场精液样本送去复检，提取y染色体数据。这一等就是一年。
2017年3月，比对结果出来：与一个范姓家族匹配。
“但这个家族在江州市有几百人。”技术员说，“分布在三个区，要逐一排查需要大量警力。”
赵铁柱没有放弃。他带着两名侦查员，开始对范姓家族进行摸排。这是一项枯燥而细致的工作：查户籍，找联系方式，上门采集血样，比对dna。
半年时间，他们排查了二百多人。没有匹配。
“会不会是流窜作案？”有侦查员提出，“凶手可能不是本地人。”
“但y染色体显示是本地家族。”赵铁柱摇头，“继续查。”
2017年，一个偶然的发现。
在排查到城北范家村时，村民说：“我们村有个范勇，早年在外地打工，2003年左右回来过，后来又走了。”
范勇，1966年生，木工，常年在外地做装修。赵铁柱调取他的信息：2003年11月——案发后一个月——他离开江州，去了永安市。2005年回来，2008年又去了南粤市。
“行踪可疑。”王建国说，“查他现在的下落。”
范勇在临海市，还是做装修。赵铁柱带队飞临海市，在当地警方配合下，采集了他的血样。
dna比对结果：完全匹配。
抓捕很顺利。
范勇在工地干活，看见警察时，他没有跑，只是放下手里的工具，拍了拍身上的灰：“还是找来了。”
审讯室里，他交代得很干脆。
2003年10月25日晚，他在路边搭识了站街的女孩。谈好价钱，女孩带他去了那个未交付的门面房。
“事后她要多要钱，说自己是第一次。”范勇低着头，“我说谈好的价钱，她骂我穷鬼。我们吵起来，我掐住了她脖子等我松手，她已经没气了。”
“然后呢？”
“我慌了，清理了现场，跑了。”范勇说，“后来听说一直没破案，我以为没事了。”
“女孩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她没说，我也没问。”
凶手抓到了，但案子还没完——受害者身份依然不明。
检察院提出：“无名尸，证据链有缺陷，可能影响起诉。”
必须找到女孩是谁。
赵铁柱试了所有常规方法：全国协查、失踪人口库比对、甚至请了颅骨复原专家做了面部重建。都没用。
女孩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散去，再无痕迹。
2018年春天，赵铁柱陪儿子豆包看动画片时，突发灵感。
动画片里有个角色丢了，全城人通过电视寻人。豆包说：“爸爸，为什么不在电视上找那个阿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赵铁柱想到了新媒体。他联系了市局宣传科，经过层层审批，终于获准在“抖音”平台发布寻人信息。
但内容必须谨慎：不能提命案，只能说“寻找2003年在江州生活的亲友，该女子左眉下有痣，家人急寻”。
ai根据颅骨复原了女孩生前面容，那颗痣特意保留。视频文案写得克制而恳切。
2018年1月24日，视频发布。
赵铁柱紧张地盯着后台数据。一小时，播放量破万。三小时，破十万。二十四小时，破百万。
评论区里，网友们纷纷转发，提供线索：“好像在我们县见过”、“有点像我家以前的邻居”、“我好像有张老照片”
第三天，一条私信引起了赵铁柱的注意。
发信人ip在平山：“警察同志，这个画像好像我妹妹。她2003年去江州打工，后来失联了。”
赵铁柱连夜赶赴平山。
在平山县一个小村庄，他见到了发信人孙建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技校学生证，上面的女孩青涩秀气，左眉下清晰的痣。
“我妹妹，孙晓梅。”孙建华眼圈红了，“2003年她二十岁，说去江州打工。开始还寄钱回家，后来信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没消息了。我们去找过，没找到。家里人都以为她在外面成家了，不想回来”
dna比对需要直系亲属。但孙建华说，孙晓梅是抱养的。
“她亲生父母在隔壁村。”孙建华带赵铁柱去了小河村。在一间老屋里，他们见到了吴守仁夫妇——孙晓梅的亲生父母。
两位老人已经七十多岁，听到女儿可能早已不在人世，当场哭晕过去。
血样采集，dna比对。结果出来：匹配。
失踪十五年的女孩，终于有了名字。
孙晓梅，1983年生，2003年赴江州打工。她给家里写信说“在服装厂上班，一切都好”，实际上在从事性工作。她没告诉家人真相，因为“丢人”。
最后一个收到她汇款的日子是2003年10月20日。五天后，她死在了那个未交付的门面房里。
案子完整了。
移送检察院那天，赵铁柱去了一趟公墓。孙晓梅的衣冠冢已经立好，墓碑上刻着：“爱女孙晓梅之墓”。照片是她学生证上那张，笑得很甜。
孙建华在旁边烧纸：“妹妹，害你的人抓到了。你可以安息了。”
纸灰随风飘起，像黑色的蝴蝶。
赵铁柱站在墓前，久久不语。十五年，一个女孩从生到死，从无名到有名。她的父母等了这个答案十五年。
值得吗？
值得。
回江州的路上，赵铁柱在手札上写：
“2018年2月15日，孙晓梅案完整告破。从2015年接手，到2018年完结，三年。
“孙晓梅的养父养母不让她知道自己是抱养的，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她的亲生父母当年因为太穷，把她送人，后悔了一辈子。
“今天在墓地，孙建华说：‘至少我们知道她在哪儿了，不用再等了。’这句话，是所有失踪者家属最朴素的心愿。
“抖音寻人，新时代的技术手段，解决了老问题。王队说得对：刑警要不断学习，因为犯罪在进化，破案手段也要进化。
“豆包问我：‘爸爸，那个阿姨找到了吗？’我说：‘找到了。’他说：‘那她开心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也许，对逝者来说，安息就是开心。对生者来说，知道真相，就是安慰。
“王圆圆今天发了条朋友圈：‘老赵又破了一个陈年旧案。十二年，一个女孩终于有了名字。’配图是我在办公室看卷宗的背影。
“她在下面评论：‘这是我老公。’简单四个字，让我觉得这十年所有的熬夜、所有的奔波、所有的危险，都值了。”
写完这些，赵铁柱合上手札。车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满高速公路。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还会继续走下去。
因为还有人在等答案。
还有人在等家人回家。
而他们，就是那些送答案、送家人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