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赵铁柱的办公桌抽屉里,锁著一个特殊的档案袋。里面装的是他职业生涯中,唯一一个没有破的案子。
案子发生在2010年,他刚当上副队长不久。
受害人叫陈丽,三十二岁,小学教师。星期六下午,她去超市买菜,回家路上失踪。三天后,尸体在郊外水库边被发现。
死因:机械性窒息。有性侵迹象,但体内没留下精液。凶手戴了套,清理得很干净。
现场几乎没有有价值的物证。除了一一在陈丽家客厅的墙壁上,距地面一米五的高度,有一滴喷溅状血迹。血不是陈丽的,也不是她家人的。
dna比对,没有匹配。
案子查了半年,走访了上千人,排查了所有有前科的人员,甚至请了公安部专家会诊。一无所获。
那滴血成了唯一的线索,也是唯一的谜。
四年过去了,案子还在赵铁柱的抽屉里。
每年陈丽的忌日,她父母都会来支队,问同样的问题:“赵队长,有进展吗?”
赵铁柱只能说:“还在查。”
两位老人从满怀希望,到渐渐失望,到最后只是来坐坐,说说话。
“丽丽从小就乖,学习好,当了老师,学生都喜欢她。”陈丽的母亲总是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她说等买了房,接我们去住。房子买了,人没了”
赵铁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破案率不是百分之百,这是刑警都知道的现实。但每次面对受害者家属,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2014年秋天,一个偶然的发现。
技术科更新了dna资料库,那滴血的样本被重新录入比对。这次,比中了一个人——张伟,1985年生,江州市人。
但张伟在2011年——案发后一年——就出国了,去了澳大利亚。之后再没回来。
“有亲属在国内吗?”赵铁柱问。
“父母都在,还有个姐姐。”侦查员汇报,“我们侧面了解过,张伟出国前在建筑公司上班,案发那段时间,他确实在江州。”
“为什么出国?”
“他姐姐说,是想出去闯闯。”
赵铁柱调取了张伟的所有信息:大专学历,未婚,性格内向。案发前三个月,他辞去了工作。案发后一个月,他申请了澳大利亚的技术移民。
太巧了。
赵铁柱申请了国际协查。通过公安部联系澳大利亚警方,请求协助调查张伟的情况。
回复需要时间。这期间,赵铁柱重新梳理了整个案子。
陈丽家的小区是老小区,没有监控。她失踪那天是下午三点,邻居说看见她拎着菜回家。之后就没再见她出来。
尸体发现地点距离她家十五公里,凶手一定有交通工具。
张伟名下有一辆二手面包车,案发后不久就卖掉了。
2015年春天,澳大利亚警方回复了。
张伟在悉尼,从事装修工作,未婚,独居。当地警方以“签证核查”为由接触了他,采集了dna样本——与现场血迹完全匹配。
铁证。
但引渡程序复杂,需要时间。
赵铁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陈丽的父母。两位老人哭得瘫倒在地,不停地说“谢谢”。
“还没抓回来。”赵铁柱扶起他们,“但快了,我保证。”
引渡程序走了整整一年。
2016年,张伟被押解回国。审讯室里,这个三十一岁的男人一直低着头。
“为什么杀陈丽?”赵铁柱问。
长时间的沉默。
“我没想杀她。”张伟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那天我开车路过,看见她一个人走,很漂亮我就跟着她,看她进了哪个单元。”
“然后呢?”
“我敲门,说我是物业的,查水电。她开了门。”张伟闭上眼睛,“我进去后,她就发现不对,想叫,我捂住了她的嘴”
过程很残忍。性侵后,他怕她报警,掐死了她。然后用她的车把尸体运到水库边抛弃。
“那滴血是怎么回事?”
“她挣扎时,抓伤了我的手。”张伟伸出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血喷到墙上,我擦了,可能漏了一滴。”
“为什么出国?”
“怕。”张伟说,“每天都做噩梦,梦见她。我想跑得远远的,也许就能忘了。”
“忘了吗?”
张伟摇头,哭了:“没有。每天晚上都梦见她。”
案子终于结了。
法庭宣判那天,陈丽的父母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当法官念出“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时,陈母晕了过去。
赵铁柱站在法庭最后面,看着这一切。四年的悬案,六年的追凶,终于画上了句号。
但心里没有轻松,只有沉重。
回支队的路上,王建国打来电话——他已经退休三年了。
“听说案子破了?”
“破了。”
“好。”王建国顿了顿,“铁柱,你知道我抽屉里锁著几个案子吗?”
“几个?”
“三个。”老人说,“到我退休,还有三个没破。我每年都会翻出来看,想着也许哪天有新线索。但现在,我看不动了。交给你了。”
“师父”
“别难过。”王建国笑了,“刑警就是这样,总有些案子破不了。我们能做的,是尽力,然后交给下一代。铁柱,你做得比我好。”
挂了电话,赵铁柱站在路边,点了支烟。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了2010年刚接手这个案子时的自己,那时他还相信所有案子都能破。现在他知道了,有些真相,可能永远埋藏在时间里。
但至少这个案子,他给了答案。
那晚,他在手札上写:
“2015年5月20日,陈丽案终告破。张伟在澳大利亚被抓,引渡回国。法庭判了死缓。
“陈丽的母亲说:‘丽丽可以安息了。’但我不知道,逝者是否能安息。生者呢?她的父母这辈子都不会真正走出来。
“王队说他还有三个未破的悬案。我抽屉里现在空了,但我知道,很快又会有新的案子放进去。
“今天下班回家,豆包扑过来问我:‘爸爸,你今天抓坏人了吗?’我说:‘抓了。’他说:‘爸爸真棒。’孩子的世界里,好坏分明。大人的世界里,好坏之间有大片的灰色地带。
“王圆圆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吃饭时她说:‘铁柱,你最近白头发又多了。’我说:‘老了。’她说:‘我也老了。’
“是啊,我们都老了。从2005年到2015年,十年了。我从新刑警变成了副队长,破了三十七个命案,抓了上百个凶手。但那些受害者的脸,我一个个都记得。
“路还长。抽屉还会被填满。但至少今晚,我可以睡个安稳觉——为一个等了六年的家庭,为一个终于到来的答案。”
写完这些,赵铁柱推开阳台门。夜色中的江州市,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悲欢离合。
他点燃一支烟,烟雾在夜风中飘散。
远处,医院的楼顶亮着红灯。王圆圆可能还在手术台上。
更远处,是沉睡的城市,和城市里无数个未知的故事。
而他,还会继续站在这里,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