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3月18日 海平镇派出所
调令是3月15日下来的。
市局刑警支队重案一队,侦查员。报到时间:3月21日。
潘大勇把调令递给赵铁柱时,手有点抖。“铁柱,到了市里,好好干。别给海平镇丢人。”
“不会的。”
“也别太拼命。”老所长看着他,“你还没成家,得多为自己想想。”
“知道了。”
欢送会定在3月17日晚上。派出所食堂加菜,潘大勇自掏腰包买了两瓶好酒。全所十几号人都来了,包括已经调走的周大脑袋——他现在是城东派出所副所长,特意请了假回来。
“赵哥,你要成刑警了!”周大脑袋喝得满脸通红,搂着赵铁柱的肩膀,“以后破了什么大案,回来给我们讲讲!”
“一定。”
老李、小王、张姐一个个来敬酒。赵铁柱喝了一圈,眼圈红了。
五年。
2000年9月12日,他第一次踏进这个院子时,二十二岁,警校刚毕业,满脑子都是破大案、抓要犯的梦想。现在他二十七岁,知道了警察不只是抓坏人,还是调解员、心理咨询师、临时父母、甚至是动物管理员。
他处理过猪拱白菜,调解过夫妻打架,抓过小偷,救过弃婴,见证过死亡,也挽救过生命。
这个小小的乡镇派出所,教会他的比警校四年还要多。
散场时,潘大勇塞给他一个信封。
“所里同事凑的,不多,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市局不像咱这儿,别穿得太土。”
赵铁柱不要,潘大勇硬塞:“拿着!以后发达了,请我们吃饭!”
信封不厚,但沉甸甸的。
走出派出所时,天快黑了。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两层旧楼,墙皮剥落,门口的老猫在打盹。和他来时一模一样。
五年,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他骑车在镇上转了一圈。
卫生院亮着灯,王圆圆应该在上夜班。他没进去——三天前他们见过最后一面,该说的话都说了。她说“保重”,他说“你也是”。
老街的店铺,处理过纠纷的菜市场,抓过贼的网吧一帧帧,像电影回放。
最后,他停在镇口的牌坊下。回头望去,海平镇的灯火渐次亮起,炊烟袅袅。
这个他曾经觉得太小、太无聊的地方,此刻让他眼眶发热。
手机响了,是周大脑袋。
“赵哥,在哪儿呢?”
“镇口。”
“等著,我来。”
十分钟后,周大脑袋骑着摩托车来了,车筐里装着两瓶啤酒。
两人坐在牌坊下的石墩上,开了酒。
“真要走了?”周大脑袋问。
“嗯。”
“还会回来吗?”
“会。休假就回来。”
沉默。啤酒很苦,但喝着喝着就习惯了。
“赵哥,我其实挺羡慕你的。”周大脑袋忽然说,“能去市里,能干刑警,能破大案。我就在这儿待一辈子了,处理鸡毛蒜皮,养老送终。”
“这儿也挺好。”
“是好,但”周大脑袋喝了口酒,“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警校毕业时,我们不是都想着要干一番大事吗?”
“你现在干的也是大事。”赵铁柱认真地说,“你处理的每一起纠纷,抓的每一个小偷,救的每一个人,都是大事。对当事人来说,天大的事。”
周大脑袋愣了愣,然后笑了:“赵哥,你现在说话跟潘所一个味儿。”
“跟他学的。”
“是啊,跟他学的。”周大脑袋看着远处的灯火,“五年,我们都成了他的兵。”
又一阵沉默。
“赵哥,”周大脑袋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件事潘所不让我说,但我觉得该告诉你。”
“什么?”
“王医生没订婚。”
赵铁柱手一抖,啤酒洒出来一些。
“她骗你的。”周大脑袋说,“她根本没订婚,那个‘镇中学老师’是她编的。她说不想拖累你。她说你要去市里干刑警,前途无量,不该被她拴在这个小镇上。”
赵铁柱感觉心脏被重重捶了一下。
“她让我别告诉你。”周大脑袋说,“但我觉得,你得知道。赵哥,如果你还还喜欢她,现在去找她还来得及。调令还没生效,你可以不走。”
赵铁柱坐在石墩上,很久没动。
晚风吹过,带着春夜的凉意。远处的卫生院,三楼的窗户亮着灯——那是外科值班室。
他站起来,又坐下。
然后摇了摇头。
“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她说得对。”赵铁柱的声音很轻,“我不能被她拴在这里,她也不能被我拴住。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路。”
“可是”
“没有可是。”赵铁柱喝完最后一口酒,“大脑袋,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强求不来的。”
周大脑袋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决定。”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酒喝完。
“我送你回去?”周大脑袋问。
“不用,我想再走走。”
“那保重。”
“保重。”
周大脑袋骑着摩托车走了。赵铁柱一个人站在牌坊下,看着海平镇的夜色。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去卫生院,敲开那扇门,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王圆圆为什么撒谎——她太了解他了。她知道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会犹豫,会动摇,会为了她留下来。
而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所以她选择用谎言推开他,给他自由。
这份心意,他得领。
那晚,赵铁柱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页:
“2005年3月18日,离开海平镇。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处理过猪拱白菜、夫妻打架、醉汉闹事、小偷小摸、弃婴、家暴、猥亵、强奸幼女、强迫卖淫哭过,笑过,爱过,伤过。
“潘所说‘别忘本’。我不会忘。
“王圆圆,对不起,也谢谢你。
“周大脑袋,保重,等我去看你。
“明天,去市局报到。新开始。
“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我不怕。
“因为我是赵铁柱。
“海平镇派出所的赵铁柱。
“以后,是江州市刑警支队的赵铁柱。
“但骨子里,永远是那个相信正义、相信善良、相信再小的案子也值得认真对待的警察。
“这就够了。
“出发。”
写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第三本,写完了。
他把它和其他两本放在一起,用布包好,装进行李箱。
然后关灯,锁门。
走出派出所院子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值班室的窗户黑著,老猫不见了,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再见了,海平镇。
再见了,我的青春。
他发动摩托车,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光线。
前路漫漫。
但他准备好了。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