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警支队的大楼有十三层,外墙贴著灰白色的瓷砖,在清晨的阳光下泛著冷光。赵铁柱站在门口,手里捏著调令,手心微微出汗。
五年乡镇派出所的经历,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接待他的是重案一队队长王建国,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警服笔挺,眼神锐利得像鹰。
“赵铁柱?”他翻看着档案,“海平镇派出所,五年。处理过猪拱白菜?”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轻笑。
赵铁柱脸一红,挺直腰板:“是。还处理过盗窃、猥亵、弃婴、家暴”
“知道了。”王建国合上档案,“派出所是派出所,刑警队是刑警队。在这里,你处理的是命案、重伤害、绑架、抢劫。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王建国从桌上拿起一份卷宗,“第一个任务:跟老李出现场。南郊发现一具尸体,女性,二十岁左右,死亡时间超过三天。去学习,多看,少说。”
现场在南郊一个废弃的砖窑里。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法医和技术员正在工作。老李——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刑警——递给赵铁柱一副手套和鞋套。
“第一次出现场?”
“第一次出现命案现场。”
“跟着我,别乱碰。”
尸体躺在砖窑深处,已经高度腐烂,气味刺鼻。赵铁柱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看着法医工作。
“死亡时间大概五到七天。”法医说,“颈部有勒痕,机械性窒息。有性侵迹象,但尸体腐败严重,需要回去详细检验。”
老李在现场周围仔细勘查。赵铁柱学着样子,蹲在地上看痕迹。
“看这里。”老李指着地面上一处模糊的印记,“车轮印,摩托车或者电动车。最近没下雨,印子还能看清。”
他又指向砖窑入口:“这里有挣扎痕迹,地面有拖拽的印记。受害者可能是在外面被袭击,然后拖进来的。”
勘查持续了三个小时。赵铁柱记了满满两页笔记:现场环境、尸体状态、可能的证据
回去的路上,老李问他:“什么感觉?”
“难受。”赵铁柱老实说,“一个年轻女孩,就这么死了。”
“难受就对了。”老李点了支烟,“要是看到尸体没感觉,那你就不适合干刑警。但难受归难受,工作还得干。你得找到杀她的人,给她一个交代。”
案子很快有了进展。
受害者身份确认:张永斌,二十一岁,职业技术学院学生,一周前失踪。社会关系排查,锁定了一个嫌疑人:她的前男友,刘志强。
刘志强,二十三岁,无业,有暴力前科。两人分手后,他多次纠缠、威胁张永斌。
传唤刘志强时,他表现得很镇定。
“我和她早就没关系了。”他说,“她失踪那天,我在家睡觉。”
“有证人吗?”
“我一个人住,没人证明。”
审讯持续了六个小时。刘志强的口供前后矛盾,漏洞百出。但他咬死不认。
关键时刻,技术科送来报告:在刘志强的摩托车后备箱里,提取到了张永斌的头发和衣物纤维。dna比对,完全匹配。
面对证据,刘志强崩溃了。
他交代:那天晚上,他约张永斌出来“最后谈一次”。两人在河边争吵,他掐死了她,然后用摩托车把尸体运到废弃砖窑。
“我没想杀她我就是太生气了”他哭着说。
案子破了。
但赵铁柱高兴不起来。
审讯结束,他站在走廊里抽烟。王建国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第一次参与命案侦破,感觉怎么样?”
“憋屈。”赵铁柱说,“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就因为一时生气。”
“这就对了。”王建国吐出口烟,“刑警的工作,就是面对这些憋屈、这些无奈、这些生命的无常。但我们的职责,是给死者一个交代,给生者一个答案。”
他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你做得不错。现场勘查仔细,笔记详细。保持这种态度,你能成为一个好刑警。”
那晚,赵铁柱在手札上写了很多:
“2006年4月10日,参与侦破张永斌被杀案。刘志强因为‘一时生气’,掐死了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
“看到尸体时,我想吐。老李说‘难受就对了’。是的,难受,但更难受的是,这样的悲剧每天都在发生。
“王队说,刑警的工作是面对生命的无常。我想,我还要学很多。
“给王圆圆打电话,她值夜班。我说‘我想你了’,她说‘我也是’。简单两句话,让我觉得这世界还有温暖。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案子。”
写完这些,赵铁柱推开宿舍的窗户。城市的夜晚不像海平镇那么安静,车流声、人声、各种噪音混杂在一起。
但他知道,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他要走下去。
张永斌案结案后的第三周,赵铁柱正式成为重案一队的成员。王建国丢给他一摞半人高的卷宗:“三个月,把这些吃透。从2000年建队到现在,所有未破的命案积案。”
那是五年的重量。
赵铁柱的工位在办公室角落,挨着窗户。白天,他跟着老刑警出现场、做笔录、排查线索;晚上,他就著台灯的微光,一页页翻阅那些发黄的卷宗。
每个案子都是一个破碎的人生。
2001年,纺织女工夜班回家路上被奸杀,凶手至今未归案。卷宗里夹着她女儿写的信:“警察叔叔,我妈妈是个好人,请你们找到坏人。”
2003年,个体户夫妻被入室抢劫杀害,五岁的儿子因为躲在衣柜里逃过一劫。那孩子现在应该十岁了。
2004年,大学生失踪,一年后骸骨在建筑工地被发现,颅骨有击打伤。
赵铁柱在笔记本上记下每个案子的关键点:物证、疑点、可能的突破方向。有时看得太投入,抬头已是凌晨。办公室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台灯亮着,像黑暗海面上的孤岛。
一个月后,王建国给了他第一个独立任务。
“2002年的失踪案,女孩叫林雪,十九岁,美术学院学生。失踪前最后出现在学校附近的‘蓝调’酒吧。当时查了三个月,没进展。你重新捋一遍。”
赵铁柱花了三天时间,把当年的卷宗翻烂了。林雪,长相清秀,长发,喜欢穿白色连衣裙。失踪那天是她的生日,同学说她要去见一个“神秘的朋友”。
当年的侦查方向集中在情杀和拐卖。排查了她所有的社会关系,包括前男友、追求者、甚至有过矛盾的室友。都没问题。
赵铁柱把林雪的照片贴在白板上,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当年侦查员没做的事——去林雪的宿舍,找她留下的物品。
宿舍已经换了几批学生,但当年的宿管阿姨还在。听说赵铁柱是刑警队的,阿姨从仓库深处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林雪的东西,她家人不要,学校让保存五年。这都三年了”
纸箱里是些普通的女孩子物品:书本、画笔、发卡、日记本。日记只写到失踪前一周,最后一页写着:“他答应给我一个特别的生日礼物。会是什么呢?”
“他”是谁?
赵铁柱翻遍了日记,没有名字。但有一处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林雪喜欢去市图书馆三楼的艺术书籍区,几乎每周都去。
他去了图书馆。管理艺术书籍区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管理员,戴着厚眼镜。
“林雪?记得记得。”老人推了推眼镜,“很文静的女孩子,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有时候有个中年男人会来找她,两人低声讨论什么。”
“什么样的男人?”
“五十岁左右,戴眼镜,有点秃顶。像个老师或者学者。”
赵铁柱调取了2002年图书馆的借阅记录——那时候还没有全面电子化,但手工记录还在。林雪借阅的都是西方艺术史方面的书。而在同一时间段,一个叫“周文远”的人借阅了同样的书籍。
周文远,五十岁,江州大学艺术系客座教授,专攻西方美术史。
赵铁柱查了周文远的资料:已婚,妻子在国外,独居。2002年林雪失踪后不久,他辞去教职,去了深圳。现居广州。
“有蹊跷。”王建国听完汇报,“查他。”
技术手段调取了周文远的通讯记录——2002年,他与林雪有过频繁通话。失踪那天晚上,两人最后一次通话,时长十七分钟。
更关键的是:周文远在深圳的住所,邻居反映他家里挂著很多年轻女孩的画像。“他说是他学生,但画得太私密了。”
赵铁柱和两名侦查员飞广州。在当地警方配合下,他们以“人口普查”的名义敲开了周文远的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屋子里堆满了画架和颜料,墙上挂著几十幅画像——全是同一个女孩,林雪。
“你们还是找来了。”周文远很平静。
审讯室里,他交代了一切。
他是林雪的美术鉴赏课老师。女孩崇拜他的学识,他迷恋她的青春。两人发展成不正当关系。
“那天是她的生日,我约她在老码头见面。”周文远的声音很轻,“我想结束这段关系,因为我妻子要回国了。她不同意,说要告诉我妻子。我们吵起来我推了她一把,她后脑撞在石墩上”
他以为她死了,慌乱中把尸体装进车里,开到郊外埋了。埋尸地点他至今记得清楚——因为他每年清明都会去祭拜。
“我爱她。”周文远流泪了,“真的爱。这些年我画了无数张她的画像,我觉得她还活着”
挖出遗骸的那天,下著小雨。林雪的父母从外地赶来,两位老人跪在泥地里,抚摸已经白骨化的女儿的颅骨,哭得撕心裂肺。
赵铁柱站在警戒线外,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王建国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第一次独立破案,感觉怎么样?”
“难受。”赵铁柱实话实说,“抓到人了,但女孩回不来了。她父母这三年怎么过的?以后又怎么过?”
“这就对了。”王建国吐出口烟,“如果你破了案只感到高兴,那你就该转行了。刑警的成就感,永远伴随着沉重。因为我们面对的是生命,是死亡,是破碎的家庭。”
案子移交检察院后,赵铁柱去看守所见了周文远最后一面。
老人坐在铁窗后,问他:“林雪的墓在哪里?”
“在她老家。”
“我能托人送束花吗?”
“法律规定,你不能与受害者家属有任何联系。”
周文远低下头:“也好也好”
那晚,赵铁柱在手札上写了很多:
“2007年5月20日,破获林雪失踪案。周文远说他‘爱’林雪,但他的爱杀死了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也毁了两个家庭——林雪的父母,和他自己的妻子。
“挖出遗骸时,林雪的母亲晕倒了。她父亲抱着白骨不撒手,说‘爸爸带你回家’”。那个画面,我会记一辈子。
王队说,“刑警的成就感伴随着沉重”。我今天体会到了。破了案,抓了人,但心里堵得慌。
“明天还有新案子。不能停,也停不下来。”
写完这些,赵铁柱推开办公室的窗。雨停了,城市在夜色中安静下来。远处医院的楼顶亮着红灯——那是手术室的标志。
王圆圆可能还在手术台上。
他关上窗,收拾东西回家。宿舍离支队不远,走路十分钟。路上经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包烟——虽然王建国让他少抽。
结账时,店员是个年轻女孩,多看了他两眼:“你是警察?”
“嗯。”
“辛苦了。”女孩递过烟,“这么晚才下班。”
“你也辛苦了。”
走出便利店,赵铁柱点燃一支烟。夜风吹过,烟雾散开。他突然想起海平镇的夜晚,想起潘大勇说的话:“铁柱,警察这行,干久了会看到太多黑暗。你得自己找光。”
现在他明白了。
光在哪里?
在受害者家属说“谢谢”的时候,在冤案得以昭雪的时候,在下班路上陌生人的一句“辛苦了”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烟,继续往前走。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