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2月 海平镇
赵铁柱在海平镇派出所处理的最后一个大案,是关于一把水果刀和一个女孩的恐惧。
案子发生在12月5日,晚上九点多。报警电话里,一个女声颤抖著说:“他要杀我救命”
地址是镇东头的一栋出租屋。赵铁柱和周大脑袋赶到时,门虚掩著,屋里一片狼藉——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椅子倒了,碎玻璃散了一地。
段婷婷缩在墙角,手里握著一把水果刀,刀尖对着自己的手腕。她二十五六岁,头发凌乱,脸上有清晰的掌印,左脸红肿。
“把刀放下。”赵铁柱慢慢靠近。
“别过来!”段婷婷尖叫,刀尖往皮肤里压了压,渗出血珠。
“我们是警察,来帮你的。”
“他他在卧室”她指著里间。
赵铁柱示意周大脑袋看住段婷婷,自己推开卧室的门。陈浩——段婷婷的前男友——赤身裸体躺在床上,胸口和肩膀有几道抓痕,正在呼呼大睡,满身酒气。
“醒醒!”赵铁柱拍他的脸。
陈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警察,愣了几秒,然后骂了句脏话:“她报的警?妈的,贱人!”
分开询问。
段婷婷的情绪稍微稳定后,讲述了经过:她和陈浩分手三个月了,今天回来拿遗留在出租屋的衣服。钥匙还藏在门口春联后面——那是恋爱时他们的小秘密。
“我进去时,他在睡觉,没穿衣服。”段婷婷声音发抖,“我就想拿了衣服赶紧走。但收拾东西的声音吵醒了他他冲出来,把我拖进卧室”
接下来的事情很暴力:掐脖子,扇耳光,撕扯衣服。陈浩想强奸她,她拼命反抗,抓伤了他。
“后来我说要上厕所,他才松开。”段婷婷抹了把眼泪,“我在厕所里找到这把刀出来时,他把刀抢过去扔了,又打了我一巴掌我捡起刀,说你再过来我就死在这儿他愣住了,我就跑出来报警。”
另一边,陈浩的说法完全不同。
“她私自进我家!她拿刀要捅我!”陈浩指著胸口的抓痕,“你看她把我挠的!我们是感情纠纷,她报复我!”
“她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她自己撞的!”
“撞能撞出掌印?”
陈浩语塞。
证据很尴尬。
段婷婷的内衣完好,体内没检出精液——强奸未遂。她身上的伤可以解释为“互殴”。陈浩身上的抓痕,他说是“她先动手”。出租屋没监控,真正的“强奸”行为是否发生,只有两个人知道。
而且段婷婷确实私闯民宅——虽然钥匙是她留的,但分手后未经允许进入,就是违法。
“这案子难办。”潘大勇听完汇报后说,“强奸证据不足,伤害情节轻微,私闯民宅确实存在。真要较真,两个人都能处理。”
“但她是受害者。”赵铁柱说。
“法律讲证据,不讲感觉。”潘大勇叹了口气,“不过我们可以往‘情节显著轻微’上靠。陈浩猥亵、殴打,行政拘留。段婷婷私闯民宅,批评教育。这样处理,你怎么看?”
赵铁柱想了想,点头。
调解的时候,段婷婷问了一个让赵铁柱终生难忘的问题。
“赵警官,是不是如果我真被他强奸了,他反而会判得更重?”
他一时语塞。
“我的意思是,”段婷婷低下头,“如果我当时没反抗那么厉害,让他得逞了然后我去验伤,取证他是不是就会坐牢,而不是只拘留十五天?”
赵铁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从法律程序上说,是的——强奸既遂和未遂,量刑天壤之别。但从道义上说,他不能鼓励一个受害者用“受害更深”来换取“惩罚更重”。
“别这么想。”他听见自己说,“你保护了自己,这比什么都重要。”
段婷婷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嗯。谢谢。”
陈浩被拘留十五天。
送看守所的路上,他还在骂骂咧咧:“不就是亲了两下吗?以前没亲过?装什么纯!”
赵铁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陈浩,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明白什么?”
“当她说‘不’的时候,以前所有的亲密都归零。”赵铁柱一字一顿地说,“分手了,就是陌生人了。你对她做的一切,都是犯罪。”
陈浩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案子结了,但赵铁柱心里堵得慌。
他去找王圆圆。她在卫生院值班,刚处理完一个醉酒摔伤的病人。
听完整个案子,王圆圆沉默了很久。
“铁柱,你知道在医院,我们最怕接到什么样的家暴受害者吗?”
“什么样的?”
“就是段婷婷这样的。”王圆圆轻声说,“伤不重,够不上轻伤,报警了也就批评教育。但她们心里的伤,比身上的伤重一百倍。而且她们知道,这次处理了,下次可能更严重。”
“那怎么办?”
“不知道。”王圆圆摇头,“这是社会问题,不是警察或者医生能解决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她们来的时候,给她们一点尊严,一点安慰。”
她顿了顿:“就像你今天对段婷婷说的那句话——‘你保护了自己,这比什么都重要’。这句话,她可能会记很久。”
那晚,赵铁柱在手札上写了很多:
“2005年12月7日,段婷婷案结案。陈浩拘留十五天,段婷婷批评教育。
“段婷婷的问题像一把刀,扎进执法最尴尬的软肋。‘未遂’和‘既遂’,法律上有天壤之别,但对受害者的伤害,有时就差那么一口气。
“陈浩觉得‘亲一下怎么了’,他觉得那是情感的延续,甚至是恩赐。他没明白,当对方说‘不’的时候,曾经所有的亲密都归零。
“更可怕的是段婷婷最后的疑问——她在衡量,是不是‘受更重的伤’才能换来‘更公正的判罚’。如果法律让受害者产生这种算计,那我们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王圆圆说,这是社会问题。她说得对。但作为警察,我站在解决这些问题的第一线。我感到无力,但还得继续。
“今天潘所找我谈话了。市局刑警队下来选人,他推荐了我。考核定在下个月。
“五年了。从2000年到2005年,我在海平镇派出所处理了无数起这样的‘小案’。每次都觉得憋屈,觉得大材小用。但现在要走了,突然觉得这些‘小案’才是社会的底色。那些大案要案是山峰,而这些是山体。没有山体,山峰不存在。
“段婷婷今天离开派出所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谢,也有某种失望——对法律、对正义、对成年人世界的失望。
“我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种失望。
“只能带着它,继续往前走。”
写完这些,赵铁柱合上笔记本。值班室的灯光昏暗,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两点。
明天还有工作:调解邻里纠纷,处理醉酒闹事,登记暂住人口日复一日,平凡琐碎。
但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刑警队的调令,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