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9月 海平镇
连环盗窃案是从八月底开始的。
第一家遭殃的是镇中心的老王五金店。夜里被撬了后窗,收银台里的一百多块散钱不见了,货架上少了两条香烟。
接着是相邻的文具店、服装店、小超市。一个月内,八家店铺被盗。手法一致:撬后窗入室,只偷现金和小件易销赃物品,现场清理得挺干净。
“是个老手。”潘大勇在案情分析会上说,“不破坏门锁,不碰大件,戴手套,留的痕迹很少。”
镇上流言四起。有人说来了“江洋大盗”,有人说肯定是外地人流窜作案。商户们联名写信到派出所,要求限期破案。
压力层层传导。赵铁柱和周大脑袋成了专案组主力。
第一个突破口出现在第三起案件。
服装店的老板娘说,她头天晚上忘了关后窗,只锁了防盗网。“防盗网被剪开了一个口子,刚好够一个人钻进来。”
技术员在现场提取到半枚模糊的鞋印——回力鞋,42码。
“镇上穿回力鞋的人多了去了。”周大脑袋挠头。
“但穿回力鞋、会开锁、专偷商铺的,不多。”赵铁柱把八个现场在地图上标出来,发现集中在以镇中心为圆心、半径五百米的范围内,“他熟悉地形,应该就住在附近,或者常在这一带活动。”
排查开始了。镇上有盗窃前科的,有吸毒史的,无业游民名单列了二十多人。逐一走访,查证。
第四个晚上,又有商铺被盗。
这次是家新开的手机店,店主刚装了简易报警器——被触发了。但等邻居被警报声吵醒报警,贼已经跑了。
“他动作很快。”赵铁柱勘查现场,“从触发报警到邻居下楼,不超过三分钟。他在这段时间里剪断防盗网、钻窗入室、撬开收银台、逃离现场,说明心理素质极好。
“偷了什么?”
“收银台里三百多块现金,还有五部旧手机。”
“旧手机?”周大脑袋皱眉,“前几次都没偷手机。”
“他可能缺钱,也缺通讯工具?”赵铁柱若有所思。
第五天,他们在镇上唯一的网吧排查。
网吧开在一栋居民楼的一楼,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
“生面孔?”老板想了想,“最近倒是有个,瘦高个,左脸也有疤,跟你这个位置差不多。”他指著自己右脸颊,“总来包夜,就坐角落那台机子。穿的鞋好像是回力。”
“叫什么?”
“登记的名字是‘刘三’,但身份证可能是假的。”
“什么时候来?”
“一般晚上十点后,天亮前走。”
赵铁柱和周大脑袋决定蹲守。
网吧的夜晚是另一个世界。
烟雾缭绕,键盘声噼里啪啦,年轻人对着屏幕大呼小叫。赵铁柱和周大脑袋穿着便衣,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假装玩游戏,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晚上十一点,目标出现了。
瘦高,左脸有道明显的疤痕,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确实是回力鞋。他径直走向角落那台机子,开了机,戴上耳机。
“是他吗?”周大脑袋低声问。
“鞋对,疤痕位置对。”赵铁柱盯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网吧老板偷偷装了摄像头,“再等等,看他有没有同伙。”
三小时过去了。刘三一直在玩游戏,偶尔起身去厕所,买瓶水。凌晨两点,他开始频繁看时间,有些焦躁。
“要动手了。”赵铁柱说。
果然,凌晨三点,刘三下机,走出网吧。赵铁柱和周大脑袋跟了出去。
夜里的海平镇安静得可怕。
刘三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在街上闲逛,专挑商铺的后巷走。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观察周围,像个经验丰富的猎人。
走到老街中段时,他在一家烟酒店后窗停下了。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工具——一把液压剪。
就在他准备剪断防盗网的瞬间,赵铁柱和周大脑袋扑了上去。
挣扎很激烈。刘三从腰间掏出匕首,黑暗中寒光一闪。周大脑袋侧身躲过,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赵铁柱一个擒拿,把他按在地上,夺下匕首。
“警察!别动!”
手铐咔哒一声锁上。
审讯室里,刘三很配合。
他叫刘三,真名刘建军,邻镇人,三十五岁。有盗窃前科,三次入狱,去年刚刑满释放。
“找不到工作。”刘三低着头,“有案底,没人要。吃饭都成问题,只能重操旧业。”
“为什么专偷商铺?”
“商铺晚上没人,好下手。而且”他顿了顿,“我不住这儿,偷完就走,不容易被抓。”
“偷的手机呢?”
“卖了。一部卖五十块,够几天饭钱。”
案子破了,商户们放了鞭炮。老王五金店老板送来一面锦旗:“破案神速,为民除害”。潘大勇把锦旗挂在派出所会议室,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
“可以啊,铁柱,有点刑警的脑子了。”
但赵铁柱高兴不起来。
去医院看周大脑袋时,王圆圆正在给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伤口不深,但缝了五针。
“深倒不深,但得缝几针。”王圆圆瞪了赵铁柱一眼,“你俩能不能小心点?每次都挂彩。”
“意外,意外。”周大脑袋嬉皮笑脸,“王医生,轻点,疼!”
“疼才长记性。”
赵铁柱站在旁边,看着王圆圆熟练地清洗、消毒、缝合。她的手指很稳,眼神专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了层金边。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破案,抓贼,战友在身边,喜欢的人在眼前。
刘三被移送看守所那天,赵铁柱去送他。
路上,刘三忽然说:“赵警官,我知道我还会进去。但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可以找正经工作。”
“谁要?”刘三苦笑,“我有三次前科,身份证一刷,人家就摇头。我想过去工地搬砖,工头说‘你这种人有今天没明天的,不敢用’。我想过去餐馆洗碗,老板说‘我怕你偷东西’。”
他顿了顿:“我知道偷东西不对,但我得吃饭啊。赵警官,你说,像我这样的人,该怎么办?”
赵铁柱答不上来。
法律是刚性的,但现实是复杂的。抓了刘三,还有张三、李三。只要生存问题没解决,犯罪就不会停止。
那晚,赵铁柱在手札上写了很多:
“2005年9月18日,破获连环盗窃案。刘三,三十五岁,三次前科,找不到工作,只能盗窃。他说‘我得吃饭啊’,这话听着心酸但不可原谅。
“周大脑袋又受伤了,这小子总冲在最前面。王圆圆生气的样子,好看。
“今天送刘三时,他问‘像我这样的人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法律只管行为,不管原因。但作为警察,我看到了原因——那些前科人员回归社会后的困境,那些被标签化的人生,那些没有出路的选择。
“潘所说我有‘刑警的脑子’。我心里动了一下。也许,我真的可以往那个方向走?去破更大的案子,解更复杂的谜?
“但海平镇有海平镇的好。这里的人我认识,这里的街我熟悉,这里的案子虽然小,但真实。去了市里,会不会就变成冷冰冰的案卷和编号?
“不知道。先不想了。明天还有夫妻打架要调解。”
写完这些,赵铁柱推开值班室的窗户。秋夜的风已经有些凉意,带着桂花的香味。
远处,卫生院的灯还亮着。王圆圆可能在值夜班。
他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喂?”王圆圆的声音有些疲惫。
“还没下班?”
“刚下手术,在写病历。有事?”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轻轻的笑声:“赵铁柱,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学的。”
“跟谁学的?”
“自学的。”
又一阵沉默,但气氛变得柔和。
“铁柱,今天那个小偷”王圆圆说,“我去给他换药时,他问我能不能帮他给他妈带句话。他说他妈在邻镇,身体不好,他每个月寄钱回去。这次被抓,钱断了。”
“什么话?”
“就说他在外地找到工作了,要出趟远门,钱会托人寄。”
赵铁柱心里一紧。
“我答应了。”王圆圆轻声说,“我知道不该帮罪犯传话,但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眼睛不好,儿子是她唯一的依靠。”
“你做得对。”赵铁柱说。
“你也做得对。”王圆圆说,“抓他是你的职责,帮他传话是我的选择。我们都没错。”
挂了电话,赵铁柱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夜色中的海平镇安静而温柔。这个他曾经觉得太小、太无聊的地方,现在却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眷恋。
这里有他的青春,他的爱情,他的战友,他处理过的所有鸡毛蒜皮和人间悲欢。
但远方在召唤。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