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7月15日 夜 海平镇长途汽车站
暴雨是从傍晚六点开始下的。墈书屋小税王 追嶵歆章节
赵铁柱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他和王圆圆认识三周年的日子。他特意调了班,买了电影票,订了小餐馆的座位。下午五点四十分,他换下警服,穿上王圆圆说他穿起来“总算像个人样”的浅蓝色衬衫。
然后报警电话就响了。
“汽车站女厕有个婴儿在哭”接警员的声音被雷声和暴雨声切得断断续续。
周大脑袋从值班室探出头,雨衣已经披在身上:“铁柱,你去不去?”
赵铁柱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张电影票。电影是王圆圆一直想看的《无间道》,票不好买,他托了人才弄到。
“我去。”他把电影票塞进抽屉,套上雨衣。
摩托车在积水的街道上蹚出一条水路。
海平镇的排水系统建于七十年代,每遇暴雨必淹。车轮溅起的污水有半米高,赵铁柱的裤腿在出发三分钟后就已经湿透。周大脑袋在后座骂骂咧咧:“这鬼天气!生孩子都不知道挑时候!”
汽车站是镇上最老的建筑之一,外墙的石灰大片剥落,在雨夜里像一张长满癣疾的脸。女厕门口围了五六个人,车站保洁阿姨抱着一个襁褓,急得在原地打转。
“警察同志!在这儿!就放在洗手池边上!”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
婴儿很小,裹在一条褪色的碎花布毯子里,闭着眼,不哭不闹。赵铁柱接过孩子,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概半小时前。”保洁阿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打扫卫生时听见哭声,进来就看见这孩子放在这儿。我等了二十多分钟,没人来认,就报警了。”
周大脑袋打着手电筒检查厕所和周边。精武晓税徃 追蕞鑫漳結暴雨冲刷了所有可能的痕迹,地上只有杂乱的湿脚印。
“先送医院!”赵铁柱抱着孩子冲回摩托车。
镇卫生院里,王圆圆刚换下手术服准备下班。
看见浑身湿透、抱着个婴儿冲进来的赵铁柱,她愣住了。
“弃婴,发高烧!”赵铁柱喘著粗气,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王圆圆立刻进入工作状态:“跟我来!”
检查,量体温,抽血,挂点滴。婴儿是女婴,脐带处理得很粗糙,纱布上还沾著暗色的血迹,显然是在非医疗环境下接生的。体温计显示:四十点二度。
“再晚来一会儿就危险了。”王圆圆一边配药一边说,“出生不会超过三天。母亲可能很年轻,甚至未成年,不懂护理。”
赵铁柱守在病床边,看着护士给那个小得可怜的手背扎针。婴儿哭了两声,声音微弱得像小猫叫,然后又昏睡过去。
王圆圆拿来奶粉和尿布,教赵铁柱怎么冲奶、怎么试温度、怎么喂。他学得很笨拙,奶瓶拿不稳,奶粉洒了一身。
“看不出来,赵警官还有这一面。”护士小刘打趣道。
王圆圆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的白大褂上沾著几点血迹——应该是上一台手术留下的。赵铁柱忽然想起,今天本该是他们约会的日子。
“对不起。”他低声说,“电影”
“电影可以下次看。”王圆圆说,“孩子要紧。”
凌晨三点,婴儿的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五。
赵铁柱靠在椅子上打盹,被周大脑袋的电话吵醒。
“查监控有发现!”周大脑袋声音里带着兴奋,“晚上七点十分,一对男女抱着个包裹进厕所,七点二十五分,女的空手出来,男的在门口等。两人直接进了候车室,买了七点四十去省城的票,车已经开了!”
“车牌号!班次!”
“江a-78345,夜班车,这会儿应该刚上高速。”
赵铁柱立刻联系高速交警。一小时后,那辆长途客车在八十公里外的服务区被拦下。
抓到那对男女时,他们都懵了。
女的叫陈芳,瘦小,脸色苍白得像纸,看起来最多十八九岁。男的叫李强,个子不高,眼神躲闪。两人坐在服务区餐厅的塑料椅上,面前摆着两碗还没吃完的方便面。
“孩子孩子怎么样了?”陈芳第一句话就问,声音颤抖。
“在医院,高烧,但稳定了。”赵铁柱看着她,“为什么弃婴?”
陈芳哭了。不是大哭,是那种压抑的、几乎无声的哭泣,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李强低着头,手指抠著方便面纸碗的边缘。
断断续续的叙述里,一个老套又悲哀的故事浮出水面:陈芳十七岁,贵州山区人,初中辍学来海平镇打工。李强二十岁,同乡,在建筑工地干活。两人在老乡聚会上认识,同居。三个月前,陈芳发现自己怀孕了。
“不敢告诉家里我爸会打死我的”陈芳抽泣著,“我们想攒点钱,等孩子生了再跟家里说。但上个月工地停工,李强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他们的出租屋在镇郊,月租一百五,不到十平米。赵铁柱后来去看过:一张床,一个电磁炉,几件衣服堆在墙角。墙上贴著婴儿海报,是从医院宣传栏撕下来的。
孩子是三天前出生的。陈芳自己在出租屋里接生,李强去药店买了剪刀和纱布。“我们不知道怎么办养不活”李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陈芳说,放在车站厕所,很快会有人发现我们留了纸条,写了出生日期”
“纸条呢?”
“被水打湿,糊了。”保洁阿姨后来证实,洗手池边上确实有团烂纸,勉强能看出“7月12日生”几个字。
审讯室里,陈芳哭得几乎晕厥。
“我不是不想要她我是养不起啊”她抓着赵铁柱的袖子,“我想着她被送到福利院,至少能活命跟着我们,只能饿死”
“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赵铁柱问。
两人沉默了。漫长的沉默,只有陈芳压抑的哭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案子很简单:遗弃罪。但考虑到陈芳刚生产,身体虚弱,加上确有实际困难,最终决定:批评教育,责令接回婴儿,联系当地妇联和民政部门给予帮扶。
第二天下午,赵铁柱带陈芳和李强去医院。
婴儿已经醒了,躺在保温箱里,睁著黑溜溜的眼睛看天花板。陈芳透过玻璃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手按在玻璃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王圆圆办好手续,允许陈芳进去抱孩子。当那个温软的小身体贴进怀里时,陈芳整个人都在抖。
“宝宝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丢下你”
李强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已经成了父亲。
后续的处理很繁琐。
赵铁柱帮忙联系了镇上的服装厂,给陈芳安排了份计件工——工作可以带回家做,方便照顾孩子。李强在潘大勇的协调下,进了镇建筑队,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稳定。
出生证明、户口登记、低保申请赵铁柱陪着他们跑了一个星期。陈芳的父母从贵州赶来,看到女儿和外孙女,老泪纵横。他们没有责怪,只是说:“回家吧,家里再穷,也能多双筷子。”
但陈芳拒绝了:“爸,妈,我想留在这里。这里有机会。”
半个月后,陈芳抱着孩子来派出所道谢。
孩子有了名字,叫陈盼——盼望有个好未来。
“赵警官,谢谢你没抓我们。”陈芳深深鞠了一躬,“我们会好好养大盼盼的。”
赵铁柱看着这个十七岁的母亲——半个月前,她苍白、绝望、不知所措;现在,她眼里有了光,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着。
王圆圆站在卫生院门口,看着这一幕。等陈芳走了,她走过来。
“你做得对。”她说。
“我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不是每个警察都会这么做。”王圆圆看着他,“铁柱,你是个好警察。”
那天晚上,赵铁柱在笔记本上写:
“2005年7月30日,弃婴案结案。陈盼,女孩,出生第三天被遗弃在车站厕所,现被父母接回。陈芳十七岁,李强二十岁,自己还是孩子,却成了父母。
“今天陈芳来道谢时,盼盼对我笑了。那么小的孩子,笑起来像朵花。我想,这就是这份工作的意义——不是抓了多少坏人,而是救了多少人,挽救了多少将要破碎的家庭。
“王圆圆说我‘做得对’。这句话比任何表彰都珍贵。
“电影票过期了,但王圆圆说没关系,下次她请我。她说,这样的约会纪念日,比看电影更有意义。
“也许她是对的。”
写完这些,赵铁柱推开值班室的窗户。雨早就停了,夜空清澈,星星很亮。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这个夜晚,海平镇没有发生案件。没有打架,没有盗窃,没有纠纷。难得的平静。
但他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明天,又会有新的警情,新的故事,新的人生需要他去面对。
而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