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6月 海平镇人民路
赵铁柱第一次听说钟氏牙科诊所,是从王圆圆那里。
那是个周六下午,赵铁柱去卫生院换药——上周抓一个偷车贼时,胳膊被划了一道。王圆圆一边拆纱布一边说:“我们院最近都在议论,人民路那家牙医诊所,有点怪。”
“怎么怪?”
“好几个女患者说,补牙的时候,钟医生手不老实。”王圆圆压低声音,“但没人报警,都说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赵铁柱留了心。人民路115号,钟氏牙科诊所,门面不大,白底红字的招牌已经褪色。他装作路过,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正在给患者看牙。一切正常。
直到一周后,派出所接到正式报警。
报案人吴月,二十六岁,镇小学老师。她来做笔录时,脸色苍白,手一直在抖。
“我是上周三晚上去的。”吴月声音很轻,“牙疼得厉害,钟医生说可以加个班给我补。等补完他的手就放在我胸口,说这是‘辅助治疗’,能缓解紧张。”
“你当时什么反应?”
“我我不敢动。”吴月眼圈红了,“钻头还在我嘴里,我怕他一抖,伤到我牙齿。而且诊所里就我们俩,我害怕。”
“持续了多久?”
“大概两三分钟。然后他说‘好了’,就收回去了。”吴月咬著嘴唇,“我付了钱就跑出来了,回到家才敢哭。”
赵铁柱带着吴月去指认现场。钟医生——钟文彬,五十二岁,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见到警察,表现得很镇定。
“吴老师啊,我记得。”他推了推眼镜,“那天她特别紧张,我确实用手按压了她胸口上方,那是膻中穴,有助于放松。这是中医理疗的范畴。”
“膻中穴在胸骨正中,你按的是乳房。”赵铁柱盯着他。
“可能位置有偏差。”钟文彬笑容不变,“我是牙医,不是专业按摩师,手法不准确也是可能的。”
没有监控,没有其他证人。钟文彬咬死是“治疗失误”,吴月咬定是“猥亵”。案子陷入僵局。
赵铁柱没有放弃。他走访了卫生院的牙科医生,咨询了中医师,所有人都说:补牙时按压胸口“辅助放松”,闻所未闻。
更关键的是,赵铁柱发现,钟氏牙科诊所的患者登记本上,几乎都是女性。他偷偷联系了几个老患者,以“回访”的名义询问。
第一个是张阿姨,五十五岁。“钟医生啊,手法是有点特别。不过我这年纪了,无所谓。”
第二个是李姐,三十八岁。“他确实会碰一下,但很快就拿开了。我想着可能是无意的,就没说。”
第三个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岁,不愿意透露姓名。“我觉得不舒服,但不敢说。他是医生,我是患者,万一他报复怎么办?”
这些零散的证词,都不足以立案。钟文彬很聪明,每次动作都很短暂,而且确实打着“治疗”的旗号。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夜。
晚上九点,派出所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我我想咨询如果被牙医摸了,但没有证据,能报警吗?”
打电话的是个女学生,十九岁,在邻镇读大专。她叫林小雨,声音颤抖得厉害。
赵铁柱连夜赶去邻镇。在学校旁的奶茶店,林小雨哭得泣不成声。
“我是三个月前去的,补一颗大牙。他让我躺下,然后然后他的手伸进我衣服里,揉了大概一分钟。我吓傻了,动都不敢动。”
“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害怕而且我看到报纸,说海平镇也有女患者投诉他。”林小雨擦着眼泪,“我不想再有人受害了。”
赵铁柱带回林小雨的证词,加上之前收集的零散信息,终于够立案标准。传唤钟文彬时,这个一向镇定的牙医慌了。
“这是诬陷!她们串通好了!”他拍著桌子。
“张阿姨五十五岁,李姐三十八岁,吴老师二十六岁,林同学十九岁。”赵铁柱把四份询问笔录推到他面前,“这四个互不相识的女性,串通起来诬陷你?为什么?”
钟文彬哑口无言。
审讯持续了六小时。最终,钟文彬承认:从三年前开始,他利用牙科治疗时患者无法说话、不敢乱动的特点,对女性患者实施猥亵。
“一开始真的只是不小心碰到”他抱着头,“后来发现她们不敢声张,就就控制不住了。”
“有多少人?”
“记不清了。可能十几个吧。”
案子破了,钟文彬被吊销医师执照,刑事拘留。但赵铁柱高兴不起来。
结案那天,吴月来派出所致谢。“赵警官,谢谢你相信我。”她说,“很多人都说我是想讹钱,或者太敏感。”
“为什么一开始没人报警?”
“因为他是医生啊。”吴月苦笑,“在我们心里,医生是权威,是好人。而且而且说出来丢人。别人会问:为什么他不摸别人就摸你?”
这句话让赵铁柱想了很久。
笔记本上,他写道:
“2004年6月25日,牙医猥亵案告破。钟文彬利用职业便利和患者的信任犯罪。最可怕的是,他赌对了——大部分受害者选择沉默。
“吴月说‘因为他是医生’,这话道破了一种可悲的现实:我们对某些职业有天然的信任,而这份信任,可能成为罪犯的掩护。
“林小雨十九岁,被侵害后三个月不敢说。如果她没有看到报道,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而那些没说出来的,还有多少?
“这个案子让我明白:有些罪恶藏在最光鲜的外衣下。而我们警察要做的,就是撕开那层外衣,不管它看起来多体面。”
写完这些,赵铁柱去卫生院找王圆圆。她刚下手术,疲惫地靠在走廊长椅上。
“案子破了。”赵铁柱说。
“我听说了。”王圆圆看着他,“铁柱,你知道吗,我们院里有医生私下说,那些女患者‘小题大做’。”
“你怎么看?”
“我看了询问笔录。”王圆圆轻声说,“四个女性,从十九岁到五十五岁,描述的手法一致。这不是巧合,是模式。而你找到了这个模式。”
她顿了顿:“铁柱,你是个好警察。”
这句话,让赵铁柱心里暖了很久。
那晚离开卫生院时,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的楼,亮着灯的窗户,穿着白大褂匆匆走过的医护人员。
神圣的职业,也可能藏着魔鬼。
而警察的工作,就是把魔鬼找出来。
不管它穿着什么样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