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7月 海平镇
暴雨是从凌晨一点开始下的。
赵铁柱值夜班,正趴在值班室的桌子上打盹,对讲机里传来周大脑袋急促的声音:“铁柱!镇北头省道交叉口,车祸!有人员伤亡!”
警车在暴雨中疾驰,雨刷器开到最大也看不清前路。赶到现场时,一辆黑色桑塔纳歪在路边,车头撞在行道树上,严重变形。一个年轻女子倒在车前方几米处,浑身是血。
“报警人说,这女的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司机刹车不及。”先到的交警老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司机酒测正常,应该不是酒驾。”
赵铁柱蹲下身查看伤者。女子二十岁出头,衣衫不整,手臂和大腿有多处淤青,更触目惊心的是脚踝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什么绳子长期捆绑留下的。
“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路上。”
女子还有意识,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赵铁柱凑近,听见微弱的几个字:“救救我他们追我”
“谁追你?”
“黄黄金路”女子说完这几个字,昏了过去。
救护车把她送往县医院。赵铁柱留下勘察现场。在女子冲出来的那片灌木丛里,他发现了一只女士凉鞋,还有一根断裂的塑料扎带——就是电工用的那种。
“这不像普通车祸。”赵铁柱对周大脑袋说,“脚踝有勒痕,逃跑,断了的扎带她可能被人控制了。”
回到派出所,赵铁柱调取了近期的人口失踪报案。果然,三天前有一宗:刘梅,二十二岁,在镇服装厂打工,宿舍室友说她三天没回,手机关机。
比对照片,车祸伤者就是刘梅。
凌晨三点,县医院打来电话:刘梅醒了,但情绪极不稳定,要求见警察。
赵铁柱赶到医院时,王圆圆正在病房外等著。
“她身上有很多旧伤。”王圆圆压低声音,“烟头烫的,鞭子抽的,还有性侵痕迹。不止一次。”
赵铁柱心一沉。
病房里,刘梅蜷缩在病床上,眼睛红肿。看见警察进来,她下意识地往后缩。
“别怕,我们是警察。”赵铁柱放轻声音,“你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吗?”
刘梅的讲述断断续续,但拼凑出的画面令人窒息:
十天前,她在镇上的网吧认识了一个叫“强哥”的男人。强哥说可以介绍她去市里的大商场做导购,工资高,包吃住。她动心了,跟着强哥上了一辆车。
结果车没去市里,而是开到了邻县一个叫“黄金路”的地方。那是一个城中村,出租屋密集。她被带进一间屋子,门从外面锁上了。
“屋里还有三个女的她们说,来了就出不去了。”刘梅的声音在颤抖,“强哥让我们接客一天最少要接五个完不成就要挨打。”
“接客?”
“就是卖淫。”刘梅的眼泪掉下来,“我不愿意,他们就打我,用烟头烫我还还强奸我,说让我‘学学’。”
她说,那间屋子的窗户都被钉死了,门是铁门,外面挂著锁。每天有人送饭,有人“管理”,有人带“客人”来。她们没有任何自由,赚的钱全被收走。
“今天凌晨送饭的人忘了锁门。”刘梅说,“我趁他们睡着,跑了出来一直跑,一直跑后面好像有人在追我就往路上冲,想拦车”
然后就发生了车祸。
赵铁柱记录著,手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记得具体地址吗?”
“黄金路47号,二楼。”刘梅说,“门是绿色的,上面贴著‘福’字。”
“控制你们的有几个人?”
“三个。强哥是老大,还有两个帮手,一个叫‘刀疤’,一个叫‘小四川’。”
赵铁柱立即向潘大勇汇报。老所长听完,一拍桌子:“这还得了!马上联系邻县公安局,请求支援,端了它!”
联合行动定在第二天晚上。
黄金路47号是一栋三层自建房,外墙瓷砖剥落,像长了癣。晚上九点,二十多名警察悄悄包围了这栋楼。
赵铁柱和周大脑袋带一队人负责突击二楼。
破门而入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廉价香水味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两间卧室,客厅改成了“工作区”——地上铺着脏兮兮的床垫,墙上挂著不堪入目的海报。三个年轻女子蜷缩在角落,看见警察,先是惊恐,然后爆发出哭声。
“警察!别动!”
里间冲出来两个男人,一个脸上有刀疤,一个矮胖。刀疤男手里握著把砍刀。
“放下武器!”赵铁柱举枪。
刀疤男犹豫了一下,周大脑袋一个箭步冲上去,夺下砍刀,把他按在地上。矮胖男想跑,被其他警察制伏。
“强哥呢?”赵铁柱问。
“他他晚上出去了”刀疤男喘著粗气。
搜查发现,这间屋子的门从外面挂了锁,窗户钉死。在一个抽屉里,赵铁柱找到了账本——密密麻麻记录了“交易”次数、金额,还有“不听话”的惩罚记录:小红,7月3日,接客不足,鞭打十下;小芳,7月10日,试图逃跑,饿饭两天
更令人发指的是,账本后面还记录了几起“特殊服务”——有客人提出变态要求,他们就让女孩接,收取高额费用。
“这些人渣。”周大脑袋咬著牙。
根据刀疤男的交代,强哥真名汤某强,三十八岁,有多次犯罪前科。他主要在晚上去各个娱乐场所“物色”新猎物,或者联系“老客户”。
抓捕汤某强的过程有些戏剧性。
凌晨一点,汤某强哼著小曲回到黄金路,在楼下就被埋伏的警察按住了。他还一脸懵:“干什么?我犯什么事了?”
“黄金路47号,是你租的吧?”
汤某强的脸色变了,但还在狡辩:“那房子我租给几个打工妹住,她们干什么我怎么知道?”
“打工妹?”赵铁柱把账本拍在他面前,“打工妹需要你记这么详细的‘工作记录’?”
汤某强看着账本,知道抵赖不了,肩膀垮了下来。
审讯室里,他倒是痛快,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来钱快啊。”汤某强甚至有点得意,“那些女的,要么是外地来的,要么是跟家里闹翻的,失踪了也没人找。控制起来容易,打几次就老实了。”
“你不觉得这是犯罪?”
“犯罪?”汤某强笑了,“她们自愿的!我提供吃住,她们挣钱,各取所需嘛。”
“自愿?”赵铁柱盯着他,“用锁链锁著,用鞭子抽著,用强奸‘驯服’著,这叫自愿?”
汤某强不说话了。
“那些变态的‘特殊服务’,也是自愿?”
“客人给的钱多”汤某强小声说,“反正她们已经那样了,多接一单少接一单,有什么区别?”
赵铁柱感到一阵恶心。他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深吸了几口气。
这个案子,比他之前处理过的任何案子都黑暗。它剥开了人性最丑陋的一面:把别人当成商品,肆意摧残,还洋洋得意。
后续工作很繁琐。
解救出来的四名女子,都需要身体检查和心理干预。刘梅的伤最重,需要住院治疗。赵铁柱联系了她们的家人,有的家人连夜赶来,抱着女儿痛哭;有的家人却嫌“丢人”,不愿意来接。
最让赵铁柱难忘的是一个叫小芳的女孩的父亲。这个五十多岁的农村男人,蹲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头,一声不吭。赵铁柱过去安慰他,他抬起头,眼睛血红:
“警官,我闺女才十九岁她说是去打工怎么会怎么会”
赵铁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能拍拍男人的肩膀:“先治病,治好了,回家好好过日子。”
汤某强、刀疤男、小四川三人被刑事拘留,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但赵铁柱知道,这个案子留下的创伤,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愈合——如果真能愈合的话。
结案那天,王圆圆来找赵铁柱。
“刘梅想见你。”
病房里,刘梅的气色好了一些。她看着赵铁柱,轻声说:“赵警官,谢谢你。”
“应该的。”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死了。”刘梅的眼泪掉下来,“或者生不如死。”
赵铁柱递给她一张纸巾。
“以后有什么打算?”
“回家。”刘梅擦了擦眼泪,“跟我爸妈说对不起然后,好好活着。”
“这就对了。”
走出医院,赵铁柱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晚上,他在手札上写了很长:
“2004年7月25日,强迫卖淫案告破。汤某强,三十八岁,用暴力控制四名女子,强迫她们卖淫,并对‘客人’实施敲诈勒索。这是我在海平镇见过最黑暗的案子。
“那些女孩脚踝上的勒痕,像是这个社会的伤疤。她们被当成商品,被剥夺尊严,被践踏人格。汤某强说‘她们已经那样了’,这句话里透出的冷漠,比暴力更可怕。
“今天小芳的父亲蹲在走廊里哭。那个画面我会记一辈子。作为警察,我们破了案,抓了人,但那些被摧毁的人生,我们修复不了。
“王圆圆这几天一直在医院陪这些女孩。她说,身体的伤她会治,心里的伤,需要时间,也需要爱。这个女孩,心里装着一片海。
“潘所说,这个案子让我看到了基层犯罪最狰狞的面目。他说得对。在海平镇这样的小地方,依然藏着这样的罪恶。那么更大的城市呢?
“我开始思考,我的警察生涯,到底要追求什么。是破案率?是抓人数量?还是尽可能地保护那些容易被伤害的人?
“笔记本里夹着的小红花,和今天看到的脚踝勒痕,像是两个世界的画面。但它们是同一个警察要面对的现实。
“这条路还很长。但我会走下去。”
写完这些,赵铁柱合上笔记本。
窗外,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清清冷冷的。
这个世界有光,也有影子。
而警察,就是站在光与影交界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