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苏州城外。
钱谦益站在拙政园的听雨轩中,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密信。信是陈子龙从国子监托人送来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京营已至松江,孙传庭持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陈四等人皆被擒,拷问之下已招供受老师指使。锦衣卫缇骑四出,风声鹤唳。学生窃以为,当暂避锋芒,不可硬抗……”
“暂避锋芒?”钱谦益冷笑,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荷花池。纸团在水面浮沉片刻,墨迹化开,像一团污血。
他何尝不想避?可避得了吗?周延儒进京后被架空,礼部尚书成了虚衔,连上朝的资格都被各种理由推脱。皇上这是要一个个收拾他们这些江南士绅。
“老爷。”管家匆匆进来,“李茂才大人从松江逃回来了,在花厅等候。”
钱谦益转身:“带他进来。”
半刻钟后,狼狈不堪的李茂才被扶进听雨轩。这位松江知府官帽丢了,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几道血痕,显然是仓皇逃窜时被树枝刮的。
“牧斋公!”李茂才见到钱谦益,扑通跪倒,“下官……下官有负所托!郑芝龙那海盗,他……他真敢动手啊!”
“慢慢说。”钱谦益让管家上茶。
李茂才接过茶碗,手还在抖:“京营一来,孙传庭就接管了松江防务。下官本想以知府身份周旋,谁知孙传庭直接出示尚方宝剑,罢了下官的职!现在松江府衙被京营占了,海关衙门被水师占了,下官是趁乱扮作乞丐才逃出来的……”
钱谦益闭目。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皇上动真格的,不是敲山震虎,是要连根拔起。
“其他人呢?”
“被抓的抓,逃的逃。”李茂才声音发颤,“下官听说,锦衣卫拿着名单抓人,凡与咱们有来往的商人、官员,一个不漏。牧斋公,咱们……咱们怕是完了。”
“完?”钱谦益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还没完。”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江南各府县,还有密密麻麻的人名——那是他们经营多年的关系网。
“茂才,你怕死吗?”
李茂才一愣:“牧斋公这是……”
“若怕死,现在就走,隐姓埋名,或许能保住性命。”钱谦益看着他,“若不怕死,就跟着老夫,干一桩大事。”
“什么……什么大事?”
钱谦益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苏州、松江、杭州、南京——这四个地方,咱们的人最多。京营只有三千人,分守四地,每处不过数百。而咱们……”他顿了顿,“江南卫所兵,有多少听咱们的?”
李茂才倒吸一口凉气:“牧斋公,您是要……兵变?”
“不是兵变,是‘清君侧’。”钱谦益声音压低,“皇上被奸佞蒙蔽,重用海盗工匠,祸乱朝纲。我等身为臣子,当挺身而出,拨乱反正。”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李茂才听懂了。这是要武装对抗,是要……造反。
“可……可咱们打得过京营吗?那可是孙传庭带的兵,身经百战……”
“打不过京营,但打得过百姓。”钱谦益冷笑,“传话下去:就说朝廷要加征‘机械税’,每户按人头交银二两,不交者充军修铁路。再说朝廷要强征织户去北疆开矿,有去无回。还有……郑芝龙的水师要强征民船,所有船主必须无偿为朝廷运货。”
李茂才眼睛渐渐亮了。谣言,这是最锋利的刀。百姓愚昧,最怕加税、充军、征用。只要谣言一起,江南必定大乱。到时京营镇压百姓,他们就能躲在后面……
“高明!牧斋公高明!”李茂才激动起来,“下官这就去办!”
“等等。”钱谦益叫住他,“还有一事:联络大清那边的人,告诉他们,咱们需要援助。钱粮、兵器、还有……战马。”
“战马?”
“江南少马,若真到了那一步,需要骑兵冲阵。”钱谦益眼中闪过算计,“大清想要江南,总得出点血。”
李茂才领命而去。钱谦益独自站在轩中,望着池中那团已经沉没的纸团,喃喃自语:
“崇祯小儿,你以为有铁车就能赢?老夫告诉你:人心,才是最难驾驭的铁马。”
窗外春雨又起,打在荷叶上,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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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二,通州化工厂。
方以智盯着眼前的陶罐,罐中液体呈淡黄色,冒着刺鼻的黄烟。这是他尝试的第三十七种配方——用汞代替铂金作为催化剂。
“方总监,温度到三百度了。”司炉工禀报。
“保持。”方以智眼睛一眨不眨。
汞是剧毒,加热后蒸汽更有毒。所有工匠都戴着浸湿的厚布口罩,但方以智知道,这挡不住汞蒸气。他们已经在这间特制的密闭工棚里待了六个时辰,每个人都头晕目眩。
罐中的液体开始沸腾,黄烟越来越浓。方以智用长柄铁钳夹起一块铜片,小心地伸进液体。
滋——
剧烈的反应。铜片表面瞬间变黑,冒出红棕色的烟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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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欢呼。
但方以智没动。他盯着那块铜片,看着它迅速溶解、消失。红棕色烟雾弥漫开来,刺得人眼睛流泪。
“记录:汞催化剂,用量为原料千分之一;反应温度需保持三百度;产物为红棕色气体,溶于水得黄色液体……”他口述,声音嘶哑,“初步判断……硝酸浓度,应在六成以上。”
六成。虽然还达不到书中所说的“浓硝酸”,但已经可以用来制造火药、染料,甚至……炸药。
“方总监,您歇歇吧。”副总监劝道,“您脸色很不好。”
方以智确实感到天旋地转,胸口发闷。他知道这是汞中毒的迹象。但他不能停,皇上给的一个月期限,已经过去大半。
“继续试验。”他扶住工作台,“调整汞的用量,试试千分之二、千分之五……另外,制备出来的硝酸,立刻送去火药作坊,试制新火药。”
“可您……”
“执行命令。”
命令下达,工棚里又忙碌起来。方以智走到棚外,深吸几口新鲜空气,但胸口还是像压了块石头。
“方总监!”一个信使飞马而来,“工坊急报!”
方以智接过军报,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军报来自西山铁路护路军:昨夜,蒙古骑兵袭击铁路新线,拆毁铁轨五里,烧毁枕木车三辆,护路军死伤十七人。
这已经是本月第七次袭击。
“蒙古人?”方以智皱眉,“他们不是一直在关外吗?”
“探马来报,是科尔沁部的骑兵,收了建奴的银子。”信使低声道,“更麻烦的是,江南传来消息,说朝廷要加征‘机械税’,每户二两银子,现在苏州、松江一带,已经有百姓聚众抗税了。”
抗税?方以智心中一沉。皇上明明免了江南三年赋税,哪来的机械税?
“谣言。”他瞬间明白,“有人在煽动。”
“孙督师已经派兵弹压,但……但百姓太多,杀不完啊。”
方以智攥紧军报。他知道,这是江南那些士绅的反扑。正面斗不过,就用谣言煽动百姓,让朝廷与民为敌。
好毒的计。
“回工坊。”他翻身上马,“传令所有工匠:即日起,工坊实行宵禁,任何人不得外出。护路军增加三倍岗哨,所有进出物资严查。”
“方总监,那硝酸……”
“继续试。”方以智咬牙,“江南越乱,咱们越要造出新东西。有了新火药,有了新机车,才能……才能保住这条生路。”
马蹄声中,他望向南方。那里是他家乡桐城的方向,也是如今风雨飘摇的江南。
这场战争,已经从朝堂延伸到民间,从铁轨蔓延到人心。
而他,只能在这浓烟滚滚的工棚里,用一瓶瓶刺鼻的酸液,为大明搏一个未来。
哪怕这个未来,要用毒烟熏瞎眼睛,用酸液蚀穿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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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山海关。
祖大寿站在关城上,望着关外黑压压的清军营寨。营寨连绵十里,旌旗招展,至少有五万大军。
“总镇,探马来报,是多尔衮亲自领军。”副将低声道,“正白旗、镶白旗、正蓝旗都来了,还带着蒙古科尔沁部的五千骑兵。”
祖大寿没说话。他今年五十三了,戍守辽东三十年,从一个小旗官做到总兵。见过的建奴攻城不下百次,但这次……不一样。
清军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关外扎营,挖壕沟,筑土垒,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
“他们在等什么?”副将不解。
“等江南乱起来。”祖大寿淡淡道,“皇上派孙传庭南下,京营精锐带走大半。只要江南一乱,朝廷必调兵南下,那时山海关就空虚了。”
“那咱们……”
“咱们守。”祖大寿转身,“传令全军:即日起,关城实行配给制,粮草统一调配。所有士卒,做好守城三个月的准备。”
“三个月?可粮草只够两个月……”
“那就省着吃。”祖大寿眼中闪过狠厉,“告诉儿郎们:这一仗,要么守住,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副将领命而去。祖大寿独自站在城头,望向关内方向。那里有他的家人——老妻在锦州,长子在山海关内宅,次子在北京国子监读书。
还有……那个秘密。
三年前,皇太极派人送来的密信,许他世袭罔替的侯爵,许他子孙富贵。他当时烧了信,但没告发。不是不想,是不敢——朝中党争激烈,他一个武将,告发皇太极的信使?谁信?
可现在,多尔衮来了。若山海关真守不住……
祖大寿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他是明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别的,不想。
关外清军大营,多尔衮也在眺望山海关。这座雄关他太熟悉了,父亲努尔哈赤死在这里,兄长皇太极攻了十几年也没攻下。
“主子,江南密报。”范文程呈上信函。
多尔衮拆开看,笑了:“钱谦益这老狐狸,终于肯动手了。煽动百姓抗税,好计策。”
“但孙传庭已经弹压,恐怕……”
“压不住的。”多尔衮将信递给范文程,“你看,钱谦益还要咱们提供战马。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准备动武了。只要江南一乱,明朝皇帝必然调兵。到时……”
他望向山海关:“这座关,就是咱们的了。”
“王爷打算围多久?”
“围到江南乱起来。”多尔衮淡淡道,“传令全军:每日佯攻一次,但不必死战。耗,咱们耗得起。明朝……耗不起。”
命令下达,清军开始每日例行攻城。箭雨、火炮、云梯——攻势看似猛烈,但每次冲到城下就退,明显是在消耗守军精力。
祖大寿看穿了这套把戏,但无可奈何。守军不敢懈怠,每次都要全力应对,几天下来,人困马乏。
更麻烦的是,关内的谣言也开始传播:说朝廷要放弃辽东,撤回关内;说皇上准备和建奴议和,割让山海关……
祖大寿知道,这又是细作在煽动。但他抓不完,杀不尽。人心,开始浮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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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八,乾清宫。
朱由检看着案上的三份急报:一份来自江南,孙传庭奏报百姓抗税,已弹压但隐患未除;一份来自山海关,祖大寿奏报清军围城,请求增援;一份来自通州,方以智奏报硝酸研制成功,新火药威力增三成。
三份奏报,三个方向。
“陛下,江南不能再乱下去了。”王承恩小心道,“孙督师奏请调拨粮草安抚百姓,否则……否则恐生民变。”
“粮草?”朱由检冷笑,“朕免了江南三年赋税,他们还要粮草?告诉孙传庭:抗税者,抓;煽动者,杀。朕的仁慈,不是给叛逆的。”
“可百姓是无辜的……”
“无辜?”朱由检站起身,“江南的百姓,吃的是朝廷的粮,穿的是朝廷的衣,现在听几句谣言就抗税,就堵官道,就砸衙门——这叫无辜?”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江南:“传旨孙传庭:即日起,江南实行连坐制。凡有抗税者,一甲连坐;凡有煽动者,一族连坐。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朕的刀硬。”
王承恩不敢再劝。
“山海关那边呢?”朱由检问。
“祖总镇奏请增援,至少需要两万兵马……”
“没有。”朱由检斩钉截铁,“京营要守京城,西北军要防流寇,江南要平乱——哪来的兵给他?”
“可山海关若失……”
“失不了。”朱由检看向地图上的山海关,“祖大寿能守三个月。三个月内,江南必须平定。平定之后,大军回师,解山海关之围。”
他说得轻松,但王承恩知道,这太难了。江南平定要时间,山海关守城要消耗,这是在与时间赛跑。
“陛下,方总监那边……”
“硝酸成了,是好事。”朱由检眼中终于有了些光亮,“传旨方以智:全力生产新火药,装备京营。另外,让他开始研制……炸药包。”
“炸药包?”
“把火药装在铁罐里,加上引信,投掷出去爆炸。”朱由检描述着简易手榴弹的概念,“用来守城、破阵,威力比火炮灵活。”
王承恩记下。虽然听不懂,但皇上说的,照办就是。
“还有,”朱由检顿了顿,“传骆养性。”
半刻钟后,锦衣卫指挥使跪在殿中。
“江南那些士绅,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骆养性呈上厚厚一摞卷宗,“首恶钱谦益,次恶李茂才,其余党羽共一百三十七人。罪证确凿,通敌、煽动、贪腐……足够诛九族。”
“那就动手。”朱由检声音冰冷,“五月初一,江南、北京同时抓人。记住:要快,要准,要狠。一个都不能漏网。”
“臣遵旨。”
“另外,山海关的细作,查出来了吗?”
“正在查。但祖总镇似乎……有所隐瞒。”
朱由检眯起眼睛。祖大寿?这个历史上降了清的辽东大将,现在难道……
“继续查。”他沉声道,“若祖大寿真有问题……趁这次围城,一起解决。”
命令一道道发出。乾清宫的烛火亮了一夜。
朱由检站在殿门前,望向夜空。繁星点点,像一双双眼睛,注视着他,注视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
系统界面静静悬浮:
【警告:多重危机同时爆发,国运值随时可能下跌】
三个任务,三个战场。
朱由检攥紧拳头。他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月,将决定大明的生死。
赢了,国运值突破六百,解锁电报科技,信息传递将发生革命。
输了……万事皆休。
“朕不会输。”他喃喃自语,“朕有钢铁,有蒸汽,有化学,有……万千不甘亡国的人心。”
夜风吹过,带着隐约的硝烟味。
那是从通州化工厂飘来的味道,也是从山海关飘来的味道。
更是……从即将爆发的江南,飘来的味道。
硝烟将起,血火将至。
而大明这条破船,能否在惊涛骇浪中,闯出一条生路?
答案,就在这滚滚硝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