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松江港。
黎明前的海面黑沉如墨,只有零星渔火在波涛间明灭。郑芝龙站在旗舰“镇海号”的船楼上,单筒望远镜扫过港外锚地——那里停泊着三十余艘大小商船,桅杆如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侯爷,所有战船已就位。”副将禀报,“福船十二艘,快船二十四艘,按您的吩咐,封锁了所有出海水道。”
郑芝龙点头,没有说话。他放下望远镜,望向港口方向。松江港是大明最重要的海港之一,每日进出船只上百,货值数万两。今天这一封,不知会掀起多大风浪。
但他没得选。皇上旨意:封锁江南海岸,断走私,抓细作,逼蛇出洞。
“发信号。”郑芝龙下令,“所有船只,无海关船引不得出港。违令者,击沉。”
三发红色信号弹升空,在黎明前的夜空中炸开,像三滴血。港口方向顿时骚动起来,隐约能听到叫骂声、争吵声。
“侯爷,有船要硬闯!”了望哨急报。
郑芝龙抬眼望去,只见一艘双桅大船正升帆起锚,不顾水师快船的警告旗语,直冲水道而来。船头站着几个人,手持火把,似在示威。
“哪家的船?”
“看旗号……是苏州‘盛昌号’,做丝绸生意的,背后是钱阁老的门生。”
钱谦益。郑芝龙冷笑:“开炮警告。”
“镇海号”侧舷炮窗打开,一门红衣大炮伸出,炮口压低,对准那艘商船前方水域。
轰——
炮弹落水,炸起数丈高的水柱。商船明显减速,但还在前进。
“再警告一次。”郑芝龙面无表情,“若再不停,击沉。”
第二发炮弹落在更近处,几乎擦着船头。商船终于停下,但船头那人举着火把高喊:“郑芝龙!你一个海盗出身,也敢封江南的港!知道这船上的货是谁的吗?是钱阁老——”
话音未落,郑芝龙夺过身边亲兵的燧发枪,抬手就射。
砰!
那人应声倒下,火把坠海。船上一片惊呼。
“传话过去。”郑芝龙将枪扔还给亲兵,“本侯奉旨封锁,抗旨者,格杀勿论。不管船上货是谁的,就是皇亲国戚的,今天也出不去。”
命令层层传达。港外锚地一片死寂,再没有船敢动。
天亮时,郑芝龙收到了第一份急报:松江知府李茂才带人冲击海关衙门,被水师陆战队拦下,双方对峙中。
第二份急报:苏州织户再次聚集,这次不是砸机器,是堵住了通往松江的官道,声称“海商断了生计,要讨说法”。
第三份急报最要命:南京国子监三千监生罢课,涌向应天府衙,要求“罢黜郑芝龙,重开海禁”。
三处同时发难。郑芝龙看着这三份急报,笑了。果然,蛇出洞了。
“侯爷,要不要调兵……”副将问。
“调什么兵?”郑芝龙摆手,“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传令水师:所有战船保持封锁,陆战队固守海关,不准开第一枪。但若有人动手……往死里打。”
“那官道和国子监……”
“自有人管。”郑芝龙望向北方,“皇上……应该已经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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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晨,北京,午门。
三千京营精锐列阵于广场,盔明甲亮,杀气腾腾。朱由检一身戎装,站在城楼上,俯视下面黑压压的军队。
“诸位将士。”他开口,声音通过特制的铁皮喇叭传遍广场,“今日召你们来,不是要北上打建奴,也不是要西征剿流寇。是要南下——去江南。”
队列中一阵轻微骚动。南下?江南不是太平之地吗?
“有人告诉朕,江南富庶,百姓安乐,士绅贤明。”朱由检继续道,“可朕知道,那是假的。江南的富庶,是建立在对百姓的盘剥上;江南的安乐,是建立在对朝廷的欺瞒上;江南的士绅贤明?他们正在勾结建奴,破坏工坊,截断海运,要毁了大明的根基!”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你们当中,有人来自陕西,见过赤地千里,易子而食;有人来自河南,见过流寇横行,十室九空;有人来自辽东,见过建奴铁蹄,烧杀抢掠。你们知道,大明到了什么地步。”
“而现在,江南那些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的士绅老爷们,不但不思报国,还要拖后腿!他们怕工坊的蒸汽机砸了织户的饭碗,怕铁路的铁轨占了他们的田地,怕开海的商船断了他们的财路——所以他们要闹,要反,要通敌!”
朱由检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晨光中寒光凛凛:“朕今天告诉你们:大明要活,就必须变!工坊要建,铁路要修,海禁要开!谁挡这条路,谁就是大明的敌人!对敌人,该怎么办?”
“杀!杀!杀!”三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九霄。
“好!”朱由检收剑入鞘,“孙传庭!”
“臣在!”孙传庭踏步上前。
“朕命你为钦差大臣,总督江南军务。带这三千精锐南下,会同郑芝龙水师,肃清江南叛逆。凡抗旨者,抓;凡通敌者,杀;凡阻挠新政者……抄家灭族!”
“臣遵旨!”
“骆养性!”
“臣在!”
“锦衣卫所有暗线启动,配合孙督师行动。朕要名单,要证据,要……干干净净的江南。”
“臣领命!”
命令下达,大军开拔。三千精锐从午门出发,经正阳门出城,沿着刚刚修通的铁路南线,向江南滚滚而去。
朱由检站在城楼上,看着军队远去。王承恩在一旁小声道:“陛下,江南士绅盘根错节,这一去……恐激起大变啊。”
“朕就是要大变。”朱由检冷冷道,“不变,大明等死;变,还有一线生机。王承恩,你说那些士绅最怕什么?”
“这……老奴不知。”
“他们最怕的,不是刀剑,是失去特权。”朱由检转身走下城楼,“科举是他们垄断权力的工具,土地是他们剥削百姓的本钱,海贸是他们中饱私囊的渠道。朕现在要动这些,他们当然要拼命。”
“可陛下这一动,万一……”
“没有万一。”朱由检打断,“朕已经给他们留了退路:海关税的三成归地方,科举保留但增设格物科,土地不动但鼓励工坊招工——只要他们肯合作,富贵依旧。可他们贪,既要钱,又要权,还要名。那就别怪朕……心狠手辣。”
他顿了顿,又道:“传旨给方以智:硝酸研制,给他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若还造不出来……朕亲自去工坊,看他怎么做。”
“老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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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松江府通往苏州的官道。
三千织户、染匠、搬运工堵在路口,用石块、木料筑起简陋路障。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陈,原是个小织坊主,现在作坊倒了,带着一帮失业的工匠讨生计。
“陈头儿,朝廷的兵来了!”有人惊慌来报。
陈老四抬眼望去,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支骑兵队正疾驰而来。看旗号,不是地方卫所兵,是……京营!
“怕什么!”陈老四咬牙,“咱们是讨饭吃,又不是造反!朝廷还能把咱们都杀了?”
话虽如此,但他手心全是汗。三天前,钱谦益派人找到他,给了二百两银子,让他“带人堵路,闹得越大越好”。钱阁老承诺,事成之后,保他一家老小富贵。
可京营真的来了,钱阁老的人呢?
骑兵队在百步外停下,为首将领翻身下马,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冷峻。他走到路障前,扫视人群:“谁是带头的?”
陈老四硬着头皮上前:“草民陈四,敢问将军……”
“奉旨清路。”将领打断,“所有人,即刻散去。违者,以谋逆论处。”
人群骚动。有人喊:“我们要吃饭!工坊砸了我们饭碗,朝廷不管吗!”
“朝廷管。”将领声音平静,“江南各处正在建‘转业学堂’,教你们用新织机,教你们修机器。愿意学的,现在就可以去登记,免学费,供食宿,学成包工做。”
“骗人!”有人嚷道,“上次方以智也说得好听,结果呢?去了学堂,一个月就给二两银子,还不够糊口!”
将领眼神一冷:“方总监答应的,是学会之后月钱比现在高两成。你们现在一个月挣多少?一两?一两五钱?学会之后,至少二两四钱。嫌少?”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本将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是真心讨生计,有人是受人指使。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真心讨生计的,站到左边,本将安排你们去学堂。受人指使闹事的,站在原地,本将……依法办事。”
人群开始分化。一部分人犹豫着走向左边,但更多人站着不动——他们收了钱,不敢走。
陈老四也在犹豫。二百两银子虽然多,但命更重要……
“陈头儿!”一个亲信凑过来,“钱阁老派人传话,让咱们再坚持半天,南京那边有安排。”
半天?陈老四看向对面那些京营骑兵,人人手按刀柄,眼神冰冷。他毫不怀疑,只要将领一声令下,这些人真敢杀人。
“陈四。”将领忽然点名,“你收了多少钱?”
陈老四浑身一僵:“将……将军何出此言?”
“锦衣卫查过了。”将领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四月十三,钱谦益府上管家陈福,在苏州‘悦来客栈’交给你银票二百两,让你‘带人堵路,闹事三日’。对不对?”
文书上有他的画押——那是之前被锦衣卫抓住时,屈打成招按的。
陈老四脸色惨白,扑通跪倒:“将军饶命!草民……草民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将领冷笑,“你这一糊涂,差点让江南大乱。来人,拿下!”
两个骑兵上前,将陈老四捆了个结实。人群顿时大乱,有人想跑,但四面八方都有骑兵围上来。
“所有人听着!”将领上马,高声宣告,“朝廷新政,是为百姓生计,不是为害百姓。凡受蒙蔽参与闹事者,现在散去,既往不咎。凡执迷不悟者……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杀气凛然。
人群终于崩溃,四散奔逃。骑兵没有追击,只是收押了十几个带头闹事的。
半个时辰后,官道畅通。将领望向南方,那里是苏州城,是钱谦益的老巢。
“传令全军:开赴苏州。”他勒转马头,“本将倒要看看,这位东林党魁,还有什么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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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沈阳,清宫偏殿。
多尔衮看着面前跪着的三个人:两个汉人工匠,一个蒙古头人。三人都是刚从中原潜回,带着各自的任务成果。
“先说工坊。”多尔衮看向那两个汉人工匠。
“回王爷,小的们在明朝工坊潜伏三月,炸毁机车一台,烧毁图纸百余张,毒杀工匠两人。”一个工匠禀报,“但……但明朝防范越来越严,现在工坊实行军管,三人联保,小的们实在待不下去了……”
“废物。”多尔衮冷冷道,“本王要的是工坊瘫痪,不是毁一台机车就够的。”
“王爷恕罪!”两人磕头如捣蒜。
“蒙古那边呢?”多尔衮转向那头人。
“回王爷,我部出动骑兵五百,拆毁明朝铁路三十里。”蒙古头人咧嘴笑,“那些汉人修路修得慢,咱们拆得快。他们还派兵追,但咱们马快,追不上。”
这还算个好消息。多尔衮点头:“继续拆。拆一里,赏银百两,说到做到。”
“谢王爷!”
三人退下后,范文程从屏风后转出:“王爷,江南密报:明朝皇帝派孙传庭带兵南下,郑芝龙封锁港口,江南士绅……恐怕扛不住。”
“扛不住才好。”多尔衮笑了,“他们扛不住,就会求咱们。到时候,条件就不是‘江南自治’这么简单了。”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要江南。”多尔衮眼中闪过野心,“不是自治,是割让。让明朝皇帝下旨,将江南划给大清。到时,咱们有江南的银子、粮食、工匠,还怕造不出铁车?”
范文程心中一震。割让江南?这胃口太大了。
“可明朝皇帝不会答应……”
“他会答应的。”多尔衮走到地图前,“只要咱们在北方给他压力,江南再乱起来,他两头顾不过来,只能割肉保命。”
他手指点在山海关:“传令全军:五月初一,兵发山海关。这次不打硬仗,只围不打。逼明朝调兵北上,给江南那边……创造机会。”
“王爷英明。”范文程躬身,“还有一事:豪格贝勒最近频繁联络正蓝旗将领,恐有异动。”
豪格。多尔衮眼中杀机一闪。这个侄子,始终是个隐患。
“派人盯着。”他淡淡道,“若他真有不轨……趁这次出征,解决了。”
“臣明白。”
殿外春光明媚,但殿内寒气森森。权力的游戏,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多尔衮望向南方,那里有他想要的江山,有他梦寐以求的胜利。
而此刻的江南,正被钢铁与蒸汽的浪潮,冲刷得摇摇欲坠。
旧秩序与新力量的碰撞,即将迎来最惨烈的高潮。
铁幕,已经垂落。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挣扎求存的百姓。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一切阻碍。
而历史的答案,将在血与火中,缓缓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