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溪镇邮电局营业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纸张和灰尘的气味。
余国勇和余富贵两人,一头扎进去,额头还带着赶路急出的汗。
他们焦急地对柜台后正织毛衣的话务员说:
“同志!挂长途!首都部队!十万火急!”
柜台后的话务员抬了抬眼皮,瞥了眼两人狼狈的模样,慢条斯理地放下毛衣针,指了指桌上印着格子的一叠单子:
“先填挂号单,介绍信呢?”
余富贵赶紧从怀里掏出大队部的介绍信递过去,信纸边缘都有些卷了,又催着余国勇填挂号单。
余国勇手指有些发颤,一笔一划,用力把部队番号和联系人写得清清楚楚,墨迹几乎要透到纸背。
话务员扫了眼介绍信,扯着嗓子朝里间喊了一声:“首都长途,排队!前面还有两个!”
两人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狭小闷热的邮电局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
耳朵竖得老高,死死盯着里间那扇小门,生怕错过叫号。
墙上挂钟的秒针每走一格,都像敲在心上。
终于,听到话务员拖着长音喊“余家屯的,到你们了!”
余国勇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间的电话亭,木门被他撞得哐当一声。
余富贵也跟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电话亭里空间更小,只有一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台墨绿色的手摇电话,看着沉甸甸的,漆面有些斑驳。
余国勇颤抖着手拿起听筒,冰凉的触感让他定了定神。
按照话务员先前的吩咐,使劲摇动手柄,齿轮发出嘎啦的声响,耳边立刻传来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像是远处刮着大风。
电话线一端,有话务员提示,首都部队已经接通,可以通话。
余国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因紧张而干涩,“喂!喂!是张参谋吗?我是余家屯的余国勇!我找三叔余三祥有急事。”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个模糊的、断断续续的男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布:“谁?你是谁?信号太差,大点声!”
“张参谋!我是余三祥的侄子,他给留的是你的电话,让有急事,就找你转达,你听见了吗?”
余国勇几乎是用吼的,额上青筋凸起,“我哥余国志和洪歌被人诬陷抓起来了!洪歌他是……”
话刚说到一半,听筒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耳朵,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掐断,紧接着,那模糊的声音戛然而止。
“喂!喂!张参谋!听得见吗?”余国勇急的拍打着沉重的电话机机身,木头外壳发出闷响,“别断!别断啊!”
可听筒里只剩下一片沙沙的、空洞的噪音和电流的嗡鸣,再无任何人声。
“同志!同志!怎么断了?”守在一旁的余富贵听到后,一把拉开门,焦急的高声问。
话务员皱着眉,起身鼓捣了几下桌上满是插头的插线板,摇晃了几下线头,无奈地摇头:
“长途线路就这样,不稳,尤其是往首都的。要不,你们再等会儿,重新挂一次?”
余国勇颓然地放下听筒,手臂无力地垂下,脸上血色尽褪,嘴唇抿得发白。
余富贵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他攥紧了拳头,咬牙说:
“等!今天就算耗死在这儿,也得把这个电话打通!”
话务员听到这句话后,瞟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动。
心里想,线路不通,你们耗死在这里能有啥用?这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事儿。
最后,看他俩实在是焦急上火、眼巴巴望着的样子,就有些不忍心。
她身子往柜台前凑了凑,放低了声音建议道:
“部队的电话可不好接通,就算通了也经常听不清。要是真有急事,你们还不如拍个电报,虽然晚两天到,但也比电话总打不通、干着急的强。”
余富贵和余国勇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和一丝懊恼。
是啊,他们怎么没想到拍电报呢?真是急昏头了。
拍,赶紧拍,立刻拍。
此时,余富贵他们还不知道。
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首都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通讯与各方面管控骤然收紧。
直到事态平息后,余三祥才收到他们拍的电报,那时已到了九月底。
大丫接到老师暗示后,她立刻往胜利煤矿跑。
她气喘吁吁的刚跑到煤矿大门口,铁门里正好开出一辆绿色的旧吉普车,卷起一阵尘土。
车内书记,看到车外满头大汗、小脸通红的大丫,立刻招呼司机停车。
“大丫,是余国志家的大丫吗?”书记从车窗上探出头,脸上带着倦色。
大丫听到有人喊,她扭头一看,见是煤矿上的书记伯伯,她立刻跑过来,手撑着膝盖喘气,
“伯伯好,我有急事找我爹。”
书记一言难尽的望着满头大汗、眼神焦急的大丫,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车后座,“你上来吧!车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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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一头雾水,但还是依言靠近车门,“伯伯,我有急事,得赶紧找到我爹。”
“嗯,我知道,”书记点点头,语气沉重,“你爹不在矿上,在镇上,我也正要过去,你跟我一起吧。”
“在镇里?”大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她误以为爹已经知道洪歌被周进扣下,已经赶去镇子了,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她赶紧手脚并用地爬到车后座,吉普车座垫粗糙而闷热。
车子继续前行,在土路上颠簸。
书记从副驾驶座上略微侧过身,斟酌了一下词语,小心的开口,“大丫,要不……我先送你回家?”
“?为什么?”大丫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疑惑地看着书记伯伯紧锁的眉头。
书记有些无奈,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孩子解释这件复杂又险恶的事。
但看着大丫固执的面容,书记心一横,决定还是让她知道,或许也能让孩子家里有个准备。
“这个,镇革委会刚来人,说……说有人举报,你爹包庇反革命的狗崽子,还说……”
书记声音更加低沉,几乎要被引擎声盖过。
“还说,前段时间的矿难是你爹组织人干的!”
“怎么可能?”大丫一声惊呼,猛地挺直了脊背,
“高伯伯在执行秘密任务,这个我三叔公可以做证,而矿难发生的时候,我爹在外地出差,已经出差一个月了,怎么能组织人去搞破坏?”
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这是谁?这么坏?他(她)在撒谎!”大丫怒目圆睁,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谁说不是呢?书记心里暗自赞同。
如果不是余国志回来发现矿难发生的有蹊跷,他们会以为只是一次普通冒顶事故。
正因为余国志回来之后,仔细查验,发现了那些不寻常的证据,他们才开始往人为矿难方向探查。
一个策划实施矿难的人,会这样做吗?听着就很牵强。
那么谁会这样诬陷余国志?目的是什么?是想阻止他们继续追查矿难真相?还是另有所图?
书记在车上有些坐不住了,烟瘾上来,摸了摸口袋又忍住。
他迫切需要和余国志沟通一下,查明这背后的真实原因。
想到这里,书记很郑重的对大丫说:“我现在就是要去镇革委会落实情况,把事情弄清楚。你先回家,等消息。”
“可是……”大丫还想说些什么,她心里记挂着洪歌,也担心着父亲。
书记语气坚定地对她说:
“你太小,这些事你插不上手,弄不好还要添乱。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回家,照顾好你的母亲和弟弟,让他们别慌。余下的事,我们大人会去做。”
车子开到镇子路口,书记让司机停下,将大丫放下车。
然后冲着她挥手,神色严肃:“快回家,保护好自己和你娘!别乱跑!”
大丫望着远去的车子扬起的尘土,站在原地,原本惶恐的目光一点点变得坚定,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回家?不,我不能只是等着。
爹和洪歌都在镇上,我离得近了,总能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