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溪镇,韩家父子出租屋所在的院子。
一阵秋风卷过,片片鹅黄的树叶在半空中飞舞,打着旋儿扑向地面。
韩超厌烦地偏头,躲过迎面飘来的一片落叶,将旧自行车“哐当”一声撑在屋前。
推开吱呀作响的门,屋内比外头更加昏暗。
窗户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烟草、汗味和隔夜饭菜混合的浑浊气息。
韩瘸子佝偻着背,坐在窗下,闷头吸着纸烟,明明灭灭的火星映着他那张老脸,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听到儿子进屋的动静,他不经心的挥了挥夹烟的手,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韩超被这气味呛得皱了皱眉,习惯性地走到窗边,伸手就要推开窗户透气。
“别开!”韩瘸子突然出声,声音有些沙哑。
他抬起头,看向儿子,“把门窗关紧,有事跟你说。”
有事说?韩超动作一顿,回头瞟了父亲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愣住了。
他从未在老爹脸上见过如此复杂的神情。
嘴角上扯,似乎想笑,可浑浊的老眼却藏着惊惧,脸颊紧绷,像是高兴,又像是恐惧,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人看了心底发毛。
“怎么了?是……上面回话了?”
韩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迅速关好门窗,屋里顿时更暗了,只有烟头的一点红光和门缝窗隙里透进的几丝微光。
他凑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急急的问。
韩瘸子没立刻回答,只是重重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将烟蒂狠狠按灭在,堆成小山的破烟灰缸里。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火柴盒大小的纸条,递了过去。
韩超接过,小心地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极小,用的是暗语,他迅速的译读着,脸色也随着内容而不断变化。
“让我们收集余国志和他养子洪歌的黑材料给周进?然后……还要再搞票大的?”
韩超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爹!冯瞎子他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借别人的手,把我们灭口?”
他猛地抬头,愤恨的说:
“余国志是什么人?滑得跟泥鳅似的!这么多年了,咱们也不是没想过找机会搞垮他,可他做事滴水不漏。
在矿上,出身好,技术硬、人缘好,两位矿上主要领导都高看他一眼!
捕风捉影的事,根本动不了他分毫!上次那个事故,咱们费了多大劲,弄得多隐蔽,不还是被他看出端倪了?”
“再说洪歌!”韩超越说越激动,
“咱们不是暗地里查过吗?他确实是军人的家属,虽然不知道他爹妈到底在干什么?但每半年,部队那边准会有专人来悄悄看他。
这样的人,咱们怎么搞他的黑材料?搞不好,就是引火烧身!”
儿子说的这些,韩瘸子在刚收到纸条时,脑子里也是一遍又一遍的想过。
他甚至比儿子更怀疑冯瞎子的目的。
过河拆桥,借刀杀人,这些手段不止冯瞎子玩的娴熟,就是他早年间也没少用过。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昏暗的屋子里独自抽掉大半包烟后。
他的情绪冷静下来后,品出几分这指示的可操作性来。
他抬起眼皮,看了情绪激动的儿子一眼,声音平静而冷酷:“嚷嚷什么?坐下。”
韩超喘着粗气,不甘愿地坐到一个破椅子上。
韩瘸子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说的这些,爹都想过。可你再往深里想想,自运动开始以来,这些年,咱们见得还少吗?
多少无中生有、捕风捉影的诬陷,最后不都成了?
白的能说成黑的,活人能逼成死人!需要什么铁证?
有时候,一点‘疑点’,一点‘群众反映’,就够了。
上头想办你,一根稻草都能压死骆驼,不想办你,真凭实据也能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见儿子眼中怒气稍褪,换上了思索的神情,才继续道:
“那周副镇长,他爹是省革委会的副主任,冯先生特意点明把材料给他,这里头的关节,你还不明白?
周家想动余国志,未必需要什么板上钉钉的罪证,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由头。而咱们给的材料,就是这个由头。”
“至于那个小孩子,冯瞎子交代必须牵连的洪歌,”韩瘸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部队来人看他是不假,可来的都是生面孔,每次匆匆来匆匆走,神神秘秘。
就算是大人物,从事情发生,到来人替他解释清楚,怎么也得几天的功夫,到时候,咱们早就远走高飞了。”
韩瘸子越说越兴奋,
“只要几天,只要能把余国志关进去几天,咱们就可以搞票大的,然后趁乱逃出生天,后半辈子就能吃香喝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原本气得跳脚,满心怀疑的韩超,被父亲这一番分析彻底说服了。
这段时间,余国志那双眼睛,就像探照灯似的,井上、井下盯得严严实实。
韩超每次在矿上碰到他,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像是在打量,在琢磨什么,搞得心里毛毛的。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燃起贪婪而又狠厉的光。
“爹,你说得对。”他兴奋的点头,
“是我一时没转过弯来。确实,只要能把他弄走几天……矿里的人心就乱了,监管就不会那么严……”
他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那咱们的机会,就真的来了!”
韩瘸子看着儿子兴奋的神情,心里残存的一点犹豫也压了下去。
他狠狠的掐灭了手里的烟,往地上一甩,浑浊的老眼里流露出孤注一掷。
“那就这么定了。黑材料的事,你心思活,去想法子。记住,内容要像,但别留下把柄。那票大的……”
他声音更加低沉,“等风声起来,咱们再仔细合计。”
韩超激动的点点头,思索着开口:“爹,这个材料不能从我手里递出去,得找一个跟余国志父子有点关系的人。”
“对。”韩瘸子赞同的点点头。
只是找谁呢?他们在余家屯并没有亲朋好友。
突然他想起一个人,便神秘的凑到儿子耳边,“你觉得那个叫姚小琴的娘们怎么样?”
“她?”韩超思考了一下,“她身份合适,但是胆子太小,也没啥脑子。”
“呵呵,没脑子是好事,至于说胆子太小,又没指望她保守一辈子秘密,只要从她的手里递出材料就行。”
“可怎么样,能让她心甘情愿的递出材料呢?”韩超苦苦思索。
韩瘸子望望儿子那张还算能拿出手的脸,嗤笑了一声:
“你不是说她和丈夫关系不好吗?这样的少妇感情最是空虚寂寞,咱们用‘色诱’!”
“色诱?”韩超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他呆愣愣的看着老爹。
韩瘸子朝儿子猥琐的笑了一下。
“你……你的意思是让我去?”
韩超这才反应过来,接着他像尾巴被踩住了一样,跳起来。
“她是个已婚妇女!”
“已婚怎么了?已婚才……嘿嘿……”韩瘸子继续猥琐的笑着。
直到他见儿子是真的有些恼火,才正色的说:
“都怪这个社会,要是放以前,你早就开过荤了,甚至小妾也能娶上几个,不就是勾搭一个怨妇吗?你又不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