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革委会那间铺着深红色地毯、飘着淡淡茶香和文件油墨味的办公室里。
周副主任屏退了旁人,只留下冯瞎子。
“冯先生,这边坐。”周副主任嘴上亲切的招呼,眉头却紧紧的拧着。
冯瞎子摸索着坐了下去。
周副主任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先东拉西扯的说了些闲话,亲切的问了问冯瞎子近况。
冯瞎子不动声色的回着话,眼睛却透过盲镜,仔细观着他的一举一动。
果然,周副主任话锋一转,声音更低沉了些。
“老冯啊,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世道……眼瞅着有些风啊,它不定往哪个方向刮。人在高处,四面八方都是眼睛,有时候,这脚下一步迈出去,是平地还是坑,心里头直打鼓啊。”
说完,他长叹一口气,目光沉沉的落在冯瞎子脸上。
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虑,“你是明白人,又会看路子,依你看,我往后……这路,该怎么走才稳妥?”
冯瞎子心下了然,这是要他“指点迷津”了。
他立刻郑重其事的微微躬身:
“周主任抬爱。这等关乎前程气运的大事,容我仔细推演一番。”
然后,他煞有介事地闭上眼睛,嘴唇微动,默念口诀,枯瘦的手指在身前掐算了好一阵,又掏出一把磨得油亮的旧铜钱,在茶几上排起卦来。
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半晌,冯瞎子睁开眼,脸上露出一抹惊叹,又为难的神色:
“奇哉!周主任,不瞒您说,从这卦象和指诀推算,您所问的这位……嗯,贵不可言,隐有腾跃九霄之象,非池中之物啊!乃是人中骄龙,有……”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用气音吐出四个字,“帝王之相。”
周副主任眼皮猛地一跳,呼吸急促了几分,身体不自觉的坐直。
这话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期盼。
但是,他知道冯瞎子的话没说完。
果然,冯瞎子紧接着皱眉道:“只是……天机浩渺,贵人之运更是牵涉极广。
您给的这点讯息,如同雾里看花,实在模糊。
要看得更真切,指出明路,非得有些更实在的‘引子’不可。
譬如,这风起于何处?近期可有什么特别的人、事,让您觉得……扎眼,或是碍事?”
周副主任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他站起身来,开始在屋内踱步,越走越快。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冯瞎子也不催促,手扶着盲杖,只是静静的坐着。
终于,周副主下定了决心,
他停下脚步,走回办公桌前,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苦涩的凉茶,让他情绪镇定了一些。
他牙关一咬,凑在冯瞎子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透露了一点信息。
提到近期上面有微妙动向,可能涉及路线之争,而他依附的那座“大山”,似乎隐约感受到了来自不同方向的压力。
虽然语焉不详,但指向已隐约浮现。
冯瞎子听后心中一动,按照周副主任的说法,首都会有大动静,甚至有可能会有大乱子。
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局势混乱,他们再顺势而为,别说韩家父子,就是自己说不定也能借这个机会撤回去。
他压抑住心中激动。
再次装模作样地摆弄铜钱,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长叹一口气,面色凝重地看向周副主任:
“周主任,不妙啊。从这两次推算看,骄龙虽有冲天之势,但眼下,你的气运正被西南方向一股阴晦之气所缠绕,有小人在暗中作祟!
此‘小人’身带煞气,多次破坏你和令郎的机遇,如今又成了些气候,你若不及时祛除,恐成心腹大患,阻碍前程啊!”
“西南方向?小人作祟?破坏我和小进的机遇?”
周副主任喃喃重复,眼神锐利起来。
他立刻在脑海里将西南方向的人和事过了一遍。
突然想起,儿子周进所在的四溪镇,正处在西南方向。
而且他前段时间回家探亲,还在抱怨,镇子上的胜利煤矿前段时间出了事故。
原本小进主持工作,建议镇政府成立工作组进驻胜利煤矿,狠抓一下生产安全问题。
胜利煤矿的矿长和书记都已经同意。
可是他们一位副大队长叫余国志的不同意。
他认为冒顶事故还没有完全查清楚……
难道是他?
这个余国志好像和太阳能炉灶有点关系。
具体是什么关系?周副主任紧皱眉头回忆着。
哦,想起来了,他是那个叫洪歌小孩子的养父。
一想起洪歌,他立刻想到省城这些年一直想建,但一直建不起来的太阳能炉灶厂。
就是这个小孩不把全套技术拿出来,造成省城筹建的厂子无法开工,而小进也只能一直耗在四溪镇,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这种搞技术出身的工人干部,脑筋不活泛,脾气又硬,认死理。
小进想从他手里找到一点出成绩的事,太难!
索性,将他这块硬石头搬走,还有那个叫洪歌的小孩子,找个理由,一起抓起来。
小孩子,吓唬吓唬,他就会乖乖的把太阳能炉灶技术交出来……
想到这里,周副主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低声自语,“快刀斩乱麻……”
他不能允许任何事情阻碍他们父子的前程,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
他脸上表情恢复沉稳,看向冯瞎子,点了点头:
“冯先生,辛苦你了。我现在心里有数多了。”
冯瞎子知趣地不再多问,细心的收拾起铜钱,告辞离开。
走出办公室,他轻轻带上门,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门内,周副主任已经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喂,是我。让小进晚上回家一趟,我有事交代他……对,是关于他工作上的……”
挂断电话,周副主任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
既然算出来是“小人作祟”,那就必须把这“小人”钉死,打成“反革命”,彻底消除隐患。
儿子周进在四溪镇做副镇长,办这件事,名正言顺。
至于余国志到底是不是那个“小人”,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必须成为那个“小人”。
第三天,冯瞎子又一次被带到周副主任的办公室。
这次,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周进赶回来了。
冯瞎子按照周副主任的要求,给周进摸了摸骨,然后很肯定的告诉他们。
周进就是被小人“缠”上了,所以这几年仕途不顺。
“难怪!”周进一拍桌子,咬牙切齿的说:
“我说我这几年都不顺利,原来是被小人给缠上了。哼,等我这次回去,一定抓住余家父子的把柄,整死他们。”
“小进,你太激动了!”
周副主任朝儿子使了一个眼色,暗示他在冯瞎子面前,不要说的太多。
冯瞎子被送出门的时候,时近黄昏。
残阳西下,晚霞似火。
他的心情也如这似火的云霞,剧烈翻滚。
他得赶紧与韩家父子联系。
让他们构造出一份,诬陷余家父子的证据,然后把证据递到,正想收拾这对父子的周进手里。
搬走余国志后,韩家父子就能在煤矿 再制造一起大矿难,然后……
他们都可以撤离,离开这里,去投奔花花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