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超也被父亲脱口的回答，惊得一激灵。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同样惨白的脸。
一股寒意瞬间蔓延全身，脸上的血色褪尽。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两人惊恐对视。
那个一直回避，心存侥幸的致命破绽，就这样，被血淋淋地撕开了。
“怎么办？”韩超声音干干的，他咽了一下唾沫，喉结滚动。
“怎么办？”韩瘸子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发空，“按照以前的做法，这种情况，咱们就该撤离。”
“撤……撤离？”
韩超一听，精神一震，身子忽的坐直，他又咽了口唾沫，“这个好，那咱们撤离吧！现在就收拾东西？”
韩瘸子悲哀的看了一眼儿子，摇了摇头，
“撤离到哪里去？你爹，我当年是从省城撤回来的，现在我们往哪里撤？撤到山里打游击？分分钟得被灭掉。”
“冯瞎子不是说，事情败露就往国外撤。”
韩超接受不了老爹的说法，他有些歇斯底里的低吼着，脖颈上的筋都绷了起来。
韩瘸子本想说，听那老小子的话，年都能过错，他现在不也是在省城趴着，动都不敢动吗？
但见儿子情绪如此激动，话到嘴边咽了下去，他换了一个说法。
“你也别太担心，他们只是怀疑，但短期还没方向，我这就跟冯瞎子联系，让他想办法把咱父子弄出国。”
“好，好！”韩超听了这句话，像是抓住了浮木，情绪才稍稍缓和，但眼神依旧惊惶不定。
韩瘸子在心里撇嘴。
儿子到底是没见过风浪，平常看着那么有主见，现在一点风吹草动，就吓成这个怂样。
他瞥了一眼桌上早已凉透的包子，油渣的腥腻味隐隐飘来，引得他一阵烦恶。
当务之急，是稳住儿子情绪，然后，尽快把消息递出去。
九月初，省城，冯瞎子前几天把情报传出去后，收到上面的嘉奖，这几天物资源源不断，堆了半屋子。
冯瞎子这一二十年，从没有像这段时间，这么扬眉吐气，神采奕奕，每天做梦都能笑醒。
只是今天，他感觉形势不对。
往日对他很热情的周副主任，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只说了两句话，就有要送客的意思。
对方眼神里的那份热络和倚重，似乎淡了不少。
发生什么事了？
冯瞎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赔着笑告辞出来。
走在街上，初秋的风吹到脸上，他却觉得有点燥热。
是哪里出了纰漏？还是……周副主任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越想越不安，脚步不由得加快，得赶紧回去，把最近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筛子。
哪些步骤疏忽了？单线联系人？死信箱的位置？还是……胜利煤矿那边？
胜利煤矿制造冒顶事故成功的消息，他已经传了回去。
虽然这次矿难规模不大，也没死人，但也是近些年难得的成功行动。
上级大加赞赏，并表示，只要韩家父子能再搞一个大活，就可以考虑把他们接回去嘉奖。
冯瞎子明白，这是做给其他潜伏人员看的。
但是……令人羡慕啊，他也想早日撤回去，好过天天提心吊胆，如地沟老鼠的生活。
冯瞎子回家没坐多久，就收到韩瘸子父子俩想撤离的消息。
他沉吟半晌，脚步无意识的在屋内来回踱着。
窗外天色已暗，屋里没开灯，他脸上的神色在昏暗中变幻不定。
韩家父子想跑，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干了这么大的事，对方又不是死人，一点不查才怪。
令他烦闷的是，这父子俩的胆子比他预想的还小，才有点苗头就慌了神，这可不是长久做事的料。
可眼下他手里能用的、且敢下狠手的人，也就这一条线。
现在让他们撤了，自己好不容易在上级那里建立起来的价值，岂不是要大打折扣？
往后那些许诺的物资、撤离的机会，怕也成了镜花水月。
“不能有个风吹草动就慌不择路，”他低声自语。
“就算走，也得搞个大事，漂漂亮亮地走，才显得有价值，才对得起党国的栽培。”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盒新送来的好烟，点了一支。
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让他翻腾的思绪稍稍平复。
他在脑子里盘算着。
韩瘸子是老手，技术上有把握，但顾虑多，求稳。
韩超年轻，心狠，但经验不足，容易毛躁。
眼下，胜利煤矿虽然怀疑，但看样子还没抓到实证。
煤矿那么大，人员那么杂，他们还有时间，也有机会。
“得给他们吃颗定心丸，再画个大饼。”
冯瞎子眯着眼，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喃喃自语，“光说撤离不够，得让他们看到撤回去后的好日子。
再透点风声，就说……只要再干成一桩，不光能走，还能带着功劳和奖赏风风光光地走。”
他掐灭烟头，心里有了计较。
回信要快，语气要稳，既要安抚住那对父子，也要把再干一票的意思，明白无误地递过去。
当然，也得提醒他们，最近的联络要格外小心，宁可暂时蛰伏，也别自乱阵脚。
想到这里，他又记起周副主任今日反常的冷淡，心头刚压下的那丝不安，又隐隐浮了上来。
省城的周副主任，这几天确实心里有事。
自从八月中，老人家南巡，在内部几次谈话，都剑指他新扒上的靠山。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老人家亲密战友和好学生吗？现在风向变了？
如果风向变了，自己该怎么做？是紧跟老人家，然后检举揭发？
还是静观其变，毕竟那位手里有军队。
周副主任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反复思考多日，决定叫冯瞎子来算上一卦。
冯瞎子惴惴不安地捱过了几日。
那份因周副主任态度变化，而起的疑惧，像根细刺扎在心里，让他坐卧不安。
他反复检视自己近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处联络点，生怕真有哪里留下把柄。
就在他被这无声的压力，逼得喘不过气时，周副主任那边，忽然又传来了要见他的口信。
这消息让他心里猛地一紧。
他强压住慌乱，穿戴上那身显得体面些的旧中山装。
临出门，他试探着问来人：“周副主任……可说了要带什么东西？”
来人似乎正想着别的事，有些不耐烦地随口应道：
“以前带的是什么，这次也带什么。动作快点，周副主任等着呢。”
就是这随口一句，一下安定了冯瞎子的心。
看来，周副主任不是察觉了什么，而是又遇到了难以决断的事，想找他问上一卦！
狂喜瞬间冲垮连日的焦虑。
他连忙垂下眼，声音平稳的说：“明白了，稍等一下。”
他转身回屋，取出那套用旧绸布包着的卜卦工具。
既然周副主任还需要他的占卜，或许还能借机摸清风向，找到再干一票的宝贵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