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韩超在出租屋内，困兽般的来回转悠。
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隔夜的烟味与潮湿的霉味，窗户透进的光线，将飞舞的灰尘照得无所遁形。
他的脚步时急时缓，踩在老旧的方砖上，某处方砖有些松动，每踩上去咯咯作响，让人生厌。
但他已经顾不得了，脑海里不停的演绎煤矿有可能采取的措施。
墙上的挂钟指针缓慢挪动，每一分钟都拉得极长，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快到中午时，韩瘸子拎着一袋菜匆匆忙忙推开门，带进一股外面燥热的空气和隐约的尘土味。
一见他进门，韩超立刻迎上去，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睛紧盯着父亲的脸，
“怎么样了？”
韩瘸子摆摆手，冲到桌上边，端起搪瓷缸子，猛灌了半缸子凉白开，这才喘息着开口，
“煤矿确实发生了冒顶，五个工人堵在井下……不过，这五个人都没死！”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意味，只是被喘息声掩盖住。
“没死？”韩超眉头紧皱，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他心中的石头似乎挪开了一点，但另一种沉重又压了上来。
“这样的话，行动算是失败了？”
“失败个屁，”韩瘸子把菜袋子往墙角一扔，抹了把嘴，眼神里透着油滑，
“只要煤矿确实发生事故，就是行动成功，至于能死几个人，要看天意！”
他压低了声音，说得斩钉截铁，给儿子传授潜伏的生存法则。
他对这一套，早已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判断标准，更看重实际造成的混乱和影响。
韩超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日光透过窗子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他觉得老爹说得有道理，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下来。
同时因为没有死人，他心底那点模糊的良知也被这个理由安抚了下去。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上下午班了，毕竟事故已成，而最坏的结果并未发生。
下午，韩超到了单位，远远就看见姚小琴在供应社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边探头探脑，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看见他过来，姚小琴眼睛一亮，激动地朝他招手。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姚小琴身边，脸上带着略带严肃的表情。
没等开口，姚小琴就神秘地凑近，几乎贴到他耳边，压着嗓子说：
“你早晨没来上班，知道不知道？煤矿出事儿了。”
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和柜台里的商品混杂气味飘过来。
韩超假装糊涂，微微侧开一点距离，“刚在路上听人提了一嘴，具体情况不清楚。”
他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关心和疑惑。
“唉哟，可惨了，”姚小琴一拍大腿，脸上却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就是昨天晚上那一班，五个人都被压里面了。”
“不是说救出来了吗？”韩超适时地问，目光扫过周围。
“救是救出来了，”姚小琴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更快，“但是有三个重伤，到现在还在抢救，余国志的小舅子也压井下了，啧啧……”
她尾音上扬，那股子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见她这语气太明显，韩超不自在的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然后一本正经地对她说：
“小琴同志，谢谢你告诉我这个不幸的消息，我得赶紧去看看，尽自己一份力量。”
说完这话，他朝姚小琴使了一个眼色，眼神迅速瞥向她身后。
兴致勃勃，准备再说说受伤家属八卦的姚小琴一愣，脸上兴奋的神色瞬间冻结。
身后传来招呼声，带着点不耐烦：“姚小琴，赶紧把白糖找出来，井那边要用。”
声音由远及近。
姚小琴惊出一身冷汗，后背的衬衫似乎都黏在了皮肤上。
这要是让人知道她对受伤工友没半点同情心，反而在这儿嚼舌根，会不会被拉去批斗？
她忐忑地转过头，见自己的组长正拧着眉看着她，额头上渗着汗珠。
“白糖放哪里了？赶紧找出来。我刚在小库房翻了半天也没找到。”
姚小琴见她似乎没听到自己刚才的闲话，猛地松了一口气，连叠声地说：
“我去找，我知道放哪里了。”
说完话，她还讨好的冲组长笑了笑。
组长没多想，挥了挥手，跟在她身后去搬白糖。
姚小琴赶紧低头快步走向小库房，再也不敢回头看韩超一眼。
此刻，井边急救棚里，几位医生稍稍松了一口气。
救上来的五个人，李桂平轻微擦伤，余下三个人虽然看起来伤势严重，但都没伤到要害部位，只要坚持治疗，就能康复。
反而是周大柱，他因为最后一个撤离，被垮下来的气浪掀翻，撞到了胸口。
当时井下救援最紧张的时候，他吐了一口血后，就忙着指挥工友自救。
现在出井后，精神一松懈下来，他开始昏迷发高烧。
周大柱的情况有些棘手。
吴院长紧锁着眉头，手指从他腕上移开，从脉相上看，他确定周大柱体内有出血。
他环顾着简陋的急救棚。
斑驳的木架上零星摆着几种药品，除了有限的止血粉、消炎针、一副听诊器和几包银针，再无他物。
怎么办？要不要等县里的救护车？
可县城的救护车就算现在到达，拉着病人一路狂奔，在这崎岖山路上，至少还要个把小时。
而周大柱蜡黄脸上笼罩的死气，以及皮下隐隐可感的肿胀紧张，都表明他体内的淤血正在积聚，压迫脏腑，耗散元气，恐怕撑不了那么久。
时间就是生命，但此刻，时间却站在死神那一边。
大丫也已经扫描到周大柱体内的出血。
那在脏腑间，缓慢洇开的温热液体，正一点点掐灭生命的火苗。
按照这个出血量，没多久，人就有可能昏迷，甚至死亡。
她面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不停的在思考如何告诉老师，伤者出血点的位置。
直接说出精确位置是绝不可能的，那无法解释。
可暗示……又该如何暗示，才能让老师领会，又不显得突兀？
时间不等人。
吴院长看着周大柱越来越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胸廓起伏，他一咬牙，沉声对身旁的大丫说：“准备放血。”
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
一位年长的镇医院医生闻言，眼睛蓦地睁大，手里的纱布卷差点掉在地上。
“吴院长，这……太冒险了！”镇上医生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里满是忧虑。
“等救护车来，更险。”吴院长的语气不容置疑，每个字都砸在紧绷的空气里。
吴院长已站起身，快速吩咐大丫，“取三棱针，酒精灯灼烧消毒。再拿几个火罐来，要口沿光滑的。”
指令清晰而急促，没有半分迟疑。
他转向负责护理的小护士，“独参针先推一半，缓慢静推，剩下的备用。继续物理降温。”
小护士用力点头，转身时险些被地上的水管绊倒。
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
棚内原本细碎的交谈声和动作声戛然而止。
棚里其他几位医生和护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目光汇聚过来。
他们信任吴院长的经验和决断，也清楚伤员已到了生死边缘。
此刻，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几枚即将灼烧的银针和吴院长沉稳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