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熙，这个在命运长河里挣扎浮沉的女子，终究还是香消玉殒了。
千年的屈辱与枷锁，在最后一刻，如同被风吹散的雾，了无痕迹。她看似被肆意拨弄的一生，却恰似凡尘中那些最柔弱的苇草，在生命终章时，往往能爆发出令人心折的韧性，以及独属于她自己的、凄艳而决绝的光芒。
这一役，她以近乎消散的柔弱之躯，凭一己执念与谋划，竟真的撬动了存续千年的神话基座，将高高在上的神只送入终局，为一个古老而腐朽的神系，亲手奏响了湮灭的悲歌。这终章，不为任何人，只属于她恩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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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幻境中那悲壮落幕相对的，是现实里热火朝天的“清扫”现场。
“快快快！手脚麻利点！这个镶宝石的香炉，一看就不是凡品，搬走！那边墙角那几盆‘破花’，对，就那几棵焉了吧唧的，也别忘了！指不定是啥宝贝，带回去给老君掌掌眼！”
张小飞卡在幻境与现实那几道逐渐稳定的裂缝中间，跟个监工似的，指挥着陈夫子、袁罡还有几位金仙，恨不得把这片地皮都刮走三层。
你还真别说，这小西巴神系家底掏出来，零零碎碎的玩意儿还真不少。除了最核心的神国本源和那些神光黯淡的兵器，各种奇形怪状的花草矿石也堆了一小堆。有几株草药，连元始天尊瞥见了都微微挑眉——比如那一片幽兰花，本是滋养神魂的良品，在这浸染了百年血煞之气的幻境战场里，居然变异般开成了花海，生机与死气纠缠，药性变得颇为奇特，研究价值不小。
老爷子背着手在旁边看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搁在从前天庭全盛那会儿，这点东西他未必看得上眼。可如今嘛……蚊子腿也是肉，对于正在恢复元气的天庭而言，这无异于一场及时雨。
“飞哥！找到了！”
林七夜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兴奋，也有一丝复杂。
张小飞一看他表情，心里就有数了：“逮住多少？”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林七夜喘了口气，“所有克莱因境及以上的，只要还活着的，全让我们按住了！次神、川境的无量境也捞上来不少。连桓雄……也找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过桓雄的情况有点怪。桓因一死，他好像也跟着遭了殃，神魂彻底散了，只剩下一具完好、甚至神力还未完全逸散的神躯。这玩意儿，安卿鱼肯定喜欢得不行。只是……”
“只是什么？别吞吞吐吐的。”张小飞催促。
林七夜叹了口气，神色有些懊恼：“我们能这么顺利，全靠恩熙姑娘。她趁着所有人沉沦幻境时，用水系法则的力量悄悄编织了囚笼，把他们暂时困住了。我现在才想明白，就算我们今晚不来，桓因的幻境循环到了时间，桓雄他们也会因为恩熙姑娘的牺牲而苏醒、挣脱，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混战……她从一开始，或许就想好了，用自己的命作为引信，点燃最后的乱局，无论谁赢，这个神系都完了。而我们，恰好成了收割战果的‘渔翁’。”
他揉了揉眉心：“亏我们之前还暗自揣测她会不会有别的心思……想想真是……”
张小飞沉默了片刻，望向远处渐渐平息的幻境血光。
“这么说，我们确实欠了她一个大人情。”他收回目光，问道，“恩熙姑娘本人呢？你们找到她了吗？”
林七夜眉头皱得更紧了，摇了摇头：“后羿大神看过了……法则离体，神格彻底破碎，神魂正在飞速消散。没救了。老曹能动用那点水系法则，是因为恩熙姑娘在最后时刻，用自己的神格碎片当作缓冲和容器，包裹住了法则本源，才让那力量能暂时被他接纳……否则，就算是再弱的水系法则直接灌入，他那身体也扛不住反噬。”
“不行。”张小飞忽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我张某人做事，向来恩怨分明。人家帮了我们这么大忙，几乎赔上一切，没道理这时候我们眼睁睁看着她魂飞魄散，屁都不放一个。”
他目光扫向正在维持裂缝的玉鼎真人和黄龙真人：“两位，这裂缝劳烦你们再撑一会儿。现在幻境无主，压力应该不大。”
玉鼎真人颔首：“张先生尽管去，此处有我二人。”
黄龙真人也咧嘴一笑：“正是！有恩必偿，方显我辈气度。张先生放心，这儿的东西，保证一个子儿都落不下！”
“多谢！”张小飞抱了抱拳，转身一把拉住正假装研究一块矿石的元始天尊，“走了老爷子！别瞅了，你徒弟觉悟都比你高！”
“哎哟，慢点慢点！”元始天尊被他拽得一趔趄，哭笑不得，“老夫好歹是天尊，不要面子的？我那不是装傻，是刚才琢磨那幻境崩塌的法则余韵，有点出神……”
“出什么神，救人要紧！”张小飞不由分说，“上次斩沧南那是逆天改命，负担能一样吗？这回就一个克莱因境的水神，目标明确，只是把她从几分钟前的‘死亡状态’拉回来，操作上精细点，负担小得多！赶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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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一少，嘴上斗着，脚下却不慢，很快来到林七夜所说的位置。
只见沈青竹默默站在不远处，将空间留给了中央的两人。
曹渊跪坐在地，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身影。那身影淡得几乎透明，气若游丝，点点蓝光正从她身上不断飘散——正是恩熙最后残存的神魂形体。
“曹公子……不必悲伤。”恩熙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轻松。她努力想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干干净净，宛如洗净铅华，竟透出几分少女般的稚气与释然，“恩熙此去……乃是解脱。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曹渊用力摇头，手臂收紧，声音沙哑：“别说话，保存力气。我带你去找小飞哥，他一定有办法！你帮了我们这么大忙，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不……不用了。”恩熙轻轻摇头，目光有些涣散，却又异常清澈，“千年……太长了。长到……所有的苦都尝尽了。在这里结束……很好。那道法则……是干净的。是我……自己悟的。公子可以……安心用。”
她喘息了一下，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看到了曹渊曾向她描述过的、那个她从未抵达的锦绣人间。
“只是……有点可惜呢。”她极轻地说，像是梦呓，“还没见过……公子说的家乡……是什么样子……真想……在那样平平淡淡的地方……过一辈子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形也越发透明。
“我的时间……到了。”她最后看向曹渊，眼里带着恳求，也带着彻底的安宁，“曹公子……能再为我……念一遍……往生咒吗？”
曹渊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通红。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即将彻底消散的女子，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低沉而清晰的诵念：
“魂兮且慢行，尘世苦难停。往昔欢颜影，伴君入幽冥。往生途上宁，忘却此伶仃。他生若相逢……”
他的声音哽住了，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落下，滴在恩熙已然近乎虚幻的鬓边。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补全最后祈愿：
“……愿姑娘，不识离殇梦长亭。笑看繁花盛，再无风雨惊。”
诵声止息。
怀中，空空如也。唯有点点未能立刻消散的淡蓝光尘，萦绕片刻，亦终于随风而逝，再无踪影。
曹渊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动不动。泪水无声滑过他沾着血污与烟尘的脸颊。
他与她，相识不过短短一日。
交换过一个故事，给予过一点微光，收到过一份馈赠。
还没来得及真正相识，来不及慢慢相知，所有关乎风月的遐思都尚未萌发，便已仓促迎来了诀别。
这世间缘分，有时就是这样无奈。看似有了交集，却浅薄得像水面上的浮萍，风浪一来，便各自飘零。
终究是差了那么一点时间，差了那么一把可以坐下对饮、畅谈往昔与未来的闲暇。
独留下这未及深种的缘分，散于茫茫岁月，再无觅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