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恩熙做完这一切,远处目睹全程的桓因,心底猛地窜起一股冰冷的恐惧。
“疯了你疯了!”那无头的躯体红光剧烈波动,显示出其主人极度的惊惶,“扯碎自己的神格,撕裂你的法则就为了唤醒这个小子?你知不知道,神格破碎、法则湮灭,外面那个真实的你,也会跟着彻底死亡!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呵呵是吗?”
恩熙闻言,只是缓缓侧过脸,回以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微笑。她的身影已开始变得透明,边缘处不断逸散出细碎的光点。
“桓因大人是不是忘了我这个在你们眼中肮脏不堪的存在,早在千年前,就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这千年间,我不过是一具还能呼吸、还能感觉痛苦的‘行尸走肉’,在泥泞里苟延残喘。直到今日直到此刻,我才真正觉得,喘上了一口气,触到了一点叫做‘自在’的东西。”
她微微仰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这血色幻境的天穹,望向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既然灵魂已得解脱,又何必,再眷恋这苦难的人间,这比地狱更不堪的囚笼?”
她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在惊恐的桓因身上,那眼神里竟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残忍的清澈。
“原本,我只想用我这最后一点存在,作为钥匙,强行撬开这幻境的大门让整个在绝望中腐朽的大韩神系,为我陪葬。”
“只是没想到竟有此意外之喜。”她的笑容深了一些,带着夙愿得逞的释然与快意,“我不光能送葬这个神话,还能亲眼看着你们,如何走向终焉。”
这番话没头没尾,桓因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心头那抹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他隐约感觉到,即便没有曹渊这个“意外”,今天,也注定会有大事发生。
“怎么,桓因大人还没想明白吗?”恩熙的身影越发淡薄,声音也轻了几分,却字字敲在桓因心上,“那您不妨想想这一次幻境发动,桓雄,还有您手下其余那些克莱因境的神明,为什么一个都没有出现在外界?”
桓因如遭雷击,红光躯壳猛地一僵!
“是你!”他骤然明白过来,狂暴的怒意几乎要冲破这幻境,“是你这贱人动的手脚!你神格升华,暂时摆脱了幻境控制然后趁着所有人沉沦混乱的间隙,偷袭了他们?!”
“算不上解决,”恩熙轻轻摇头,身影已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灭,“以我残存的力量,想彻底杀死他们,太难了。他们,不让他们出来捣乱。”
她最后的目光,似乎又一次掠过曹渊的方向,然后定格在桓因那扭曲的光影上。
“而我的真正目的,自始至终”
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但口型却清晰无比:
“都是要打开这扇门啊。”
最后几个字落下的瞬间,恩熙脸上那抹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纯粹而畅快的笑容,彻底绽放。那不是属于“水神”恩熙的笑,那是属于一个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洗净了所有污名、为自己做出了选择的“人”的笑。
解脱,释然,甚至带着一丝孩子般的顽皮与得意。
随后,她那已然透明如琉璃的身影,化作无数晶莹的淡蓝色光点,纷纷扬扬,散入这血色的空气里,再无踪迹。
就在她彻底消散的同一刻——
一直如同木偶般呆立原地的曹渊,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抬起了头。
他的双眼,赫然倒映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在此刻诡异交融的力量!
左眼深处,漆黑的煞气火焰无声燃烧,暴戾、混沌,象征着毁灭与无尽的黑暗。
右眼瞳孔,却漾着一圈清澈温润的水蓝色光晕,平静、坚定,那是恩熙留下的最后印记,是她破碎神格中仅存的法则余韵与心意。
也正是在他抬起眼眸的刹那——
“咔嚓、咔嚓嚓——!!!”
他身后的血色天穹、焦黑大地,毫无征兆地崩裂开数道巨大的、扭曲的裂缝!裂缝边缘流淌着虚幻与真实交织的奇异流光,透过裂缝,竟能隐约窥见外界汉拿山巅的夜景,以及几张熟悉而焦急的脸。
恩熙以神格与法则彻底崩碎为代价,不仅唤醒了曹渊,其产生的剧烈冲击,更如一把决绝的钥匙,终于从内部,撼动了这囚禁众神百年的幻境牢笼!
正准备施展“诡计”与“奇迹”组合技强行开门的张小飞等人,动作齐齐一顿,愕然看向眼前凭空出现的几道扭曲“门扉”。
“不可能这不可能!!!”
幻境内,桓因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红光疯狂明灭,显示出其意识近乎崩溃的混乱。
“我是大韩神系的众神之主!是创世之神!那贱人那靠美色苟活的玩物,她凭什么?!凭什么能毁了我百年的谋划?!”
他拒绝接受现实,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愤怒而尖利变形:
!“假的这都是假的!是另一个幻境!是我自己心魔产生的幻境!”
明明,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就能入主那具完美的至高躯体,携神国本源远遁,潜心消化,届时突破至高,甚至窥见更高境界,都指日可待!百年隐忍,百年布局,唾手可得的通天之路
“好家伙,原来正主猫在这儿呢!”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却冰冷无比的声音,突然从一道最大的裂缝外传来。
张小飞人还未踏入,一道青色的风绳已然如灵蛇般疾射而入,瞬间缠绕上桓因那红光组成的躯体!
紧接着,更浩瀚磅礴的力量降临——风后奇门的领域以张小飞为中心轰然展开,无视幻境与现实此刻脆弱的边界,强行覆盖、侵蚀、然后夺取了这片血色空间的部分控制权!
曹渊没有回头。在感知到那股熟悉力量降临的瞬间,他那只泛着水蓝光芒的右眼,骤然明亮!
“嗡——”
一直静静躺在现实世界焦土中的那柄黄金三叉戟,仿佛受到了遥远却清晰的召唤,戟身一震,化作一道金色流光,轻而易举地穿透了现实与虚幻的壁垒,划破血色长空,“锵”一声,稳稳落入曹渊抬起的手中。
与此同时,外界那尊山岳般巍峨、震慑天地的“黑王”巨像,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庞大的身躯迅速虚化、收缩,化为最精纯的黑暗本源,穿越空间,回归到曹渊灵魂深处那永恒的囚笼之内。
力量,重新归于完整。
曹渊缓缓握紧三叉戟。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而戟身之内,一股温润而陌生的水系法则力量,正与他体内咆哮的煞气火焰产生着奇异的共鸣。
他抬眼,目光穿过风绳的束缚,落在那团因恐惧和愤怒而疯狂闪烁的红光上。
“阁下”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桓因瞬间如坠冰窟。
“该死。”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曹渊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快到极致、模糊了空间的一抹残影。
手持黄金三叉戟的他,仿佛与水蓝色的光晕融为一体,又挟着漆黑的火焰尾迹,在桓因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应的刹那,已然出现在那无头躯体的正前方!
“噗嗤——!”
戟尖毫无阻碍地没入红光凝聚的“胸膛”。
这一次,不再是虚幻的穿透。在水系法则的加持下,这柄沉寂多年的神器,第一次真正绽放出它应有的锋锐与权能。主神级别的神力屏障,在这融合了至高层级蛮力与纯粹法则的一击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呃啊——!!”
桓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更让他绝望的是,张小飞的风后奇门领域死死压制着这片空间,让他连调动幻境本源修复自身都做不到!
“不不要杀我!”极致的恐惧压倒了一切,桓因再也顾不上什么众神之主的尊严,红光剧烈颤抖,传出哀求的意念,“神国本源!我给你!我所有的宝藏,积累千年的财富、神器统统都给你!只求你饶我一命!我可以认你为主!我可以”
曹渊静静地听着,握着戟柄的手,稳如磐石。
他摇了摇头,眼神透过戟身传来的微微蓝光,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身影决绝消散的模样。
“我说过了,”他打断桓因的哀求,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阁下该死。”
“有位姑娘付了报酬。”
他右眼中的水蓝光芒,与左眼中的漆黑火焰,在这一刻,忽然以一种奇妙而和谐的方式,开始缓缓旋转、交融。极致狂暴的毁灭之力,与温润坚韧的水系法则,这本该冲突的两极,却因一个共同的“约定”,一种共同的情绪,暂时达成了平衡。
煞气火焰,代表黑王无边的蛮力与混沌,没有法则,只有最原始的“存在”。
水蓝之光,承载恩熙破碎的神格与最后的意念,力量虽微,却具备了完整的“法则”与“概念”。
此时此刻,手持三叉戟的平头青年,已不再是单纯的“容器”或“囚笼”。他短暂地、奇迹般地,同时握住了“力量”与“权柄”。
他,已具备了彻底“杀死”一个神明的全部条件。
张小飞、林七夜、沈青竹所有人都已穿过裂缝,踏入这片逐渐崩溃的幻境。但他们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边缘,沉默地遥望着。
遥望着那个总是沉默、背负着沉重宿命的伙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决绝地,为了一个承诺,为了一个女子的托付,向神明扬起屠刀。
“轰——!!”
曹渊双臂发力,黄金三叉戟爆发出炽烈的金蓝黑三色纠缠的光芒!他以此为屠刀,不再给桓因任何机会,狂暴而精准地将那红光凝聚的无头躯体,再次撕裂、斩碎!
四肢、躯干分离,维持其形态的幻境本源被强行打散,最终,一团不断扭曲、发出无声尖啸的妖异红色灵魂光团,暴露在了空气中——那是桓因最后的、也是最本质的存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渊左手抬起,掌心向上。
漆黑的煞气火焰“腾”地燃起,化作一条凶戾的火龙,瞬间扑上那红色光团,将其牢牢禁锢、灼烧!
“啊啊啊啊——!!!”
无法形容的、直达灵魂本源的剧痛,让桓因发出了超越听觉极限的惨嚎。那是最极致的“力”在碾压、焚毁他的存在。
紧接着,曹渊右眼水蓝光芒大盛。黄金三叉戟凌空一指,一道细微却无比凝聚、蕴含着完整“水”之净化与湮灭概念的蓝色光束,自戟尖射出,精准地没入被火焰包裹的红色灵魂核心。
“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在那妖异的红芒与清澈的蓝光接触的刹那,如同沸水泼雪,又像是污渍遇到了最强的净化剂,红色光团剧烈地颤抖、消融、变淡其中蕴含的百年怨毒、疯狂执念、以及桓因所有的意识烙印,都在那温柔却不可抗拒的水蓝光芒中,被一寸寸洗涤、分解、化为虚无。
最终,一声轻微得仿佛叹息的“噗”声响起。
火焰散去,蓝光收敛。
空中,干干净净,再无半点痕迹。
杀他之人,是一个曾迷茫困顿的平头青年。
杀他之力,源自一尊被囚禁的黑暗至高巨人。
而最终给予他“死亡”概念的,却是一缕来自破碎神格、清澈而决绝的水之法则,以及一个眼眸清冷、最终带着释然笑容消散的女子。
至此,这位一手缔造了百年幻梦、囚禁同族、渴求超脱的“众神之主”,终于连同他的野心、疯狂与不甘,永远消失在了他自己编织的、已然开始崩塌的血色囚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