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突然被桓因拽出来挡在身前的女人是恩熙。那个曾将一支木簪轻轻放入曹渊掌心的水神恩熙。
曹渊对她，谈不上男女之情。硬要说的话，大概是见她身世零落，眼里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哀愁，心里生出些许不忍。所以方才戟尖骤停，不过是人之常情——任谁见到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被这样推出来，动作都会滞涩一瞬。
“嗤，”曹渊定了定神，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硬，“我说，这里到底是幻境。我就算在这儿‘杀’了她，又能把外面那个她怎么样？”
桓因被这话问得顿了一下，居然下意识点头：“好像是不能怎么样。”
但他马上意识到这对话走向不对，脖子一梗，强行把气势撑起来：“那、那又如何？幻境是我一手构筑，她的‘生’与‘死’，不过在我一念之间！你乖乖就擒，等我成功入主这具身躯，心情好了，或许真能放她一条生路！”
“”曹渊这次连话都懒得说了，只是用一种混合着怜悯和不可思议的眼神上下打量桓因，半晌才开口，“不是，咱们捋捋。你，拿你自己手底下的人，来威胁我，你的敌人？这道理是跟谁学的？再说了，你要金银财宝也好，要神兵利器也罢，开口就要我的命？我跟这位姑娘，满打满算就见过一次，说过几句话。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她，把自己的命交出去？”
桓因被这一连串反问噎住了，张着嘴，一时竟接不上话。
“哼！装得倒像！”他索性抛开逻辑，声音陡然压低，带上了一种黏稠的蛊惑意味，“这女人，不是与你春风一度么？你们大夏不常说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这个恩熙啊可怜。为人时遭人践踏，为鬼时不得安宁，好不容易成了神，照样跳不出这泥潭。迷雾困了这里一百年，她就被搓磨了一百年！不光是外面那个真实的她，在这梦境里，她也‘陪’了我一百年如何？你就不想，拉她一把，让她从这苦海里脱身？”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钩子，更诡异的是，随着他声音起伏，天穹上那轮血红色的妖异太阳，光芒似乎也随之明暗律动。一种无形无质、却灼热如烙铁的力量，开始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曹渊的感知，试图搅乱他的思绪。
这便是桓因真正的底牌。同为执掌“太阳”法则的神明，他走的并非焚天煮海的刚猛路子，而是偏门——他掌控“光”的折射与渗透。这法则听起来有些取巧，甚至显得软弱，却被他钻研出了恶毒的用法：他将炽热的神力转化为特定波长的“光”，能绕过一切外在防御，直抵对手的心神深处。即便目不能视，这光也能透过肌肤，浸入骨髓，腐蚀意志。
正是凭借这份诡谲难防的能力，他才能以主神之身，牢牢坐稳这弹丸神系的头把交椅。
曹渊感到自己的思维正变得沉重、黏连。许多早已沉淀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越来越清晰：
是九华山上，金蝉法师苍老而平和的诵经声，一句句佛理禅机，如清泉滴落心田。
是离开山门后，张小飞勾着他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渡千万人和渡一个人，本质上没区别。关键是，你得先让自己‘活’着。活下去，迟早会遇见能把你从泥里拉出来的人，或者，成为能把别人拉出来的人。”
是他自己，对那个眼含凄楚的水神，笨拙却诚恳的祝愿：“曹某在此，真心希望姑娘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活到找到自己救赎的那一天。”
是恩熙低声的请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曹公子，听闻您是佛门俗家弟子？可否为奴家念一段往生咒？”
还有她最后，那轻如耳语却重重落在他心上的提醒：“曹公子若决意卷入此事切记，无论何时，务必留有三分余力。”
这些声音交错重叠，与恩熙那仅有一面的苍白容颜、寥寥数语的交谈，反复回放，不断放大。渐渐地，曹渊的眼底，竟也泛起一丝与天上那轮妖日同源的血红之色。
“那么恩熙姑娘等待的救赎”他眼神涣散，怔怔地站在原地，喃喃低语，“是我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上那股令人战栗的、属于至高的漆黑力量，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咆哮的火焰龙卷无声瓦解，弥漫的煞气消散于无形。他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有些沉默、有些孤独的曹渊。
也就在此时，一直站在他面前那个“桓因”的身影，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晃动、扭曲，最终“噗”的一声，化作一片虚无的光粒。
而天穹上，那轮一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色太阳，却猛然剧烈地扭曲、变形！它拉伸、分裂，勾勒出四肢与躯干的轮廓，由令人不适的粘稠红光勉强“粘合”在一起，组成了一具没有头颅的、怪异扭曲的人形躯体，缓缓降临到焦黑的大地上。暁税宅 庚芯醉全
原来如此。当初被分尸后，桓因只将那颗残存着基础意识、用以维持幻境运转的头颅留在外界，真正的核心——他被肢解的其他部分，全部藏匿于这幻境的最深处，与那轮妖日融为一体！
“你这凡人，确有几分急智。”那无头的躯体发出沉闷的声响，直接在空间里震荡，“可惜，眼光太浅！你凭什么认定，方才与你对话的，便是‘真我’？哈哈哈”
他一步步逼近眼神空洞、毫无防备的曹渊。在他的感知中，对方灵魂深处那团庞大、混沌、此刻却门户洞开的恐怖力量，如同黑暗中最甜美的果实，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只需磨灭这缕脆弱的凡人意识，他便能雀占鸠巢，将自己的存在根植于这具“完美容器”的核心。届时，融合神国本源，消化那至高的伟力，问鼎全新的境界，不过是时间问题。
由红光凝聚而成的手掌，带着炽热的贪婪，缓缓伸向曹渊的眉心。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就在那灼热的指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前一刹那——
“嗡”
一道清冽、温润，宛若月下幽泉的水蓝色光芒，毫无征兆地从曹渊心口的位置晕染开来。光芒的源头，是他那件虚幻灵魂体衣物内侧的口袋——那里，静静躺着一支同样虚幻的、普普通通的木头簪子。
这光芒没有丝毫攻击性，甚至对驱散曹渊眼中的血红、唤醒他沉沦的意识，也似乎毫无作用。
然而，当这抹清澈柔和的蓝光，如水波般漾开，轻轻拂过旁边一直眼神空洞、如同精致傀儡般站立的水神恩熙时——
恩熙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浑身猛地一颤！那双被百年尘埃与痛苦封冻、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眸，如同被初春第一缕暖风拂过的冰湖，裂纹蔓延，坚冰消融，骤然迸发出惊心动魄的清明神光！
“唰——！”
她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淡蓝色的残影。趁着桓因全部心神都系于曹渊、志在必得的那一瞬空档，她已闪至曹渊身前，双臂一张，将他牢牢护在身后，同时足尖一点地面，带着他向后急退数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触！
“什么？！”志在必得的攻击落空，那无头躯体猛地转向，红光明灭不定，显示出其主人内心的惊愕与暴怒。当他“看清”搅局者时，那惊愕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水神恩熙？你你怎么可能在此处保有清醒意识？！”
“呵”恩熙将依旧茫然的曹渊轻轻安置在身后稍远的安全处，这才转过身，直面那扭曲的敌人。她微微扬起脸，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桓因大人，这百年间，每一次轮回往复、永无止境的神战幻境，滋味如何？想必您操纵起来，很是得心应手吧？”
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清晰：“原本，我确该如其他沉沦者一般，至死都浑浑噩噩，做您手中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可惜啊”
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身后曹渊的方向，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却无比复杂的微光，像是绝望长夜中终于窥见的一颗星子。
“我遇见了一个人。一个让我这早已枯死百年的心，竟重新感觉到‘温度’的人。”
恩熙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力量：“他让我看见，淤泥之下，或许还能生出洁净的莲；漫漫长夜，尽头或许真有一线天光。所以，尽管我的神力因您百年汲取而近乎枯竭，但我的神格就在与他相遇、听他说话的那一刻，已然挣脱了腐朽的旧壳，悄然升华。”
她抬起眼，直视那红光汹涌的无头躯体，眼眸清澈而坚定，再无半分往日的凄婉与顺从：“你与我，如今同为主神位格。我预先埋下的这道法则印记，便是专为此刻而设。现在，它被触发了——我，醒了。”
桓因听完，短暂的沉默后，是更汹涌的怒意与惊疑。他立刻调动幻境权限感知——果然！恩熙体内的神力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但那股神格本质的位阶与纯度，的的确确，已稳稳踏入了主神的领域！
“好好得很！”桓因的声音因暴怒而扭曲，“没想到，你这被玩弄了百年、早已破烂不堪的‘东西’，竟还能有这番际遇！不过——”他话音陡然拔高，红光躯体的威压如同海啸般澎湃压来，“空有神格位阶，却没有与之匹配的神力支撑，你拿什么与我抗衡？又凭什么护住你身后那个废物？！”
恩熙没有立刻回答。她甚至没有去看气势汹汹的桓因，而是微微侧过身，最后一次，深深地、仔细地凝望身后那个眼神空洞、仿佛隔绝于世的曹渊。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描摹，有初见时他笨拙安慰带来的微暖，有他收下木簪时指尖传递的短暂温度，有得知他可能遭遇不测时的心焦，更有此刻见他如此模样的刺痛与无悔。
“曹公子啊”她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醒了谁的一场好梦，又沉静得如同诀别，“您真是这世上顶好顶好的人了呢。”
“明明他那些把戏，根本动摇不了您分毫的您为何，要因为一个只见过一面、满身污秽的女子，就踏进这显而易见的陷阱里来？”
她轻轻摇头，仿佛在嘲笑自己的痴念，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恩熙不值得您这样的。”
她转回身，面向那红光暴涨、杀意沸腾的敌人，脸上最后一丝柔软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一句低吟，随风散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迟。恨不逢君未嫁时，花落空折枝”
“谢谢您给过我一场，名为‘救赎’的幻梦。若能早一些，再早一些相遇该多好。”
话音落尽的刹那，恩熙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出鞘寒刃！她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萦绕着最后的水蓝神光，朝着自己心口虚幻的位置，狠狠刺下！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只有无数晶莹如泪、闪烁着微蓝光芒的法则碎片，从她“伤口”处逸散开来。她的手穿透虚幻的胸膛，再缓缓抽出时，掌心已托着一团纯粹由最本源水系法则凝聚而成的光晕。光晕温顺地在她掌心流转、搏动，核心处，静静悬浮着一支微缩的、与她送给曹渊那一支一模一样的木头簪子虚影。
那是她百年苦难中，紧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以全部心意与仅存的纯净神性，为自己、也为这一刻，留下的唯一印记。是她神格最精纯的精华，是她存在过的证明，也是她全部未说出口的寄托。
她托着这团微弱却璀璨的蓝光，像是托着自己一生的重量，转身，走向依旧呆立的曹渊。每一步，她虚幻的身影便透明一分。
最终，她在他面前停下，抬起手，将那团包含着木簪虚影的湛蓝光晕，轻轻按入曹渊同样虚幻的胸口，推向他那颗被血红之色侵染的“心脏”。
光晕如水滴汇入深潭，悄然融入，再无痕迹。
唯有那支木簪的虚影，在没入的前一瞬，似乎极轻地闪烁了一下，如同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