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消散,银灰色的纳米虫潮化作一地焦黑的碳粉,在哀牢山清晨的薄雾中冒着缕缕青烟。山谷入口处,玄真子拄着那根奇特的金属杖,杖头的蓝光渐渐黯淡,但依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林晚晴盯着这位本该在青城山的老人。他看起来七十多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已经花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能看透人心。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有磨损,但干净整洁,像是随时准备远行的学者。
“玄真子道长?”林晚晴试探地问。
老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人,在昏迷的陆寒琛身上停留片刻:“伤得很重,残片已经开始融合了。再晚三天,神仙难救。”
渡鸦将陆寒琛小心放下,苏博士立刻检查伤势。胸口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伤口边缘的皮肤泛起诡异的银灰色纹路——正是纳米虫那种颜色。
“它们……进入他体内了?”苏博士声音发颤。
“不完全是。”玄真子蹲下身,用金属杖轻轻点在陆寒琛胸口。杖头亮起柔和的蓝光,扫描般滑过伤口。杖身内嵌的一个透明晶体显示出复杂的波形图。
“这是共振图谱。”玄真子解释,“他体内的残片在吸收空气中的纳米虫残留物质,加速生长。哀牢山这片区域……有特殊的地磁场,会激活收割者的科技造物。”
他站起身,看向林晚晴:“你父亲选这里做最终坐标,不是没有原因的。这座山的地下,埋着一些……和罗布泊‘上古遗物’同源的东西。”
“您怎么知道?”林晚晴问,“而且您不是应该在青城山吗?”
玄真子露出一丝苦笑:“七天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沈怀谦站在一片废墟里,对我说:‘老道,该你履约了。’醒来后,我卜了一卦,卦象显示‘西南有难,故人相召’。我就知道,他女儿要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封口的火漆上是沈怀谦的私章。递给林晚晴。
林晚晴拆开信,是父亲1980年失踪前写的:
“玄真子道友:”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不在,而晚晴走到了最后一步。当年青城山论道,你我说好——若我的计划走偏,你要替我扳回正轨。”
“现在,请带她去安全屋,给她看明玥留下的东西。然后……告诉她真相。关于哀牢山,关于罗布泊,关于‘净化程序’的真正目的。”
“我知道你会骂我疯子。但时间不多了,猎户座的阴影已经笼罩地球。有些选择,看似疯狂,却是唯一生路。”
“怀谦 绝笔 1980914”
信的末尾,附了一串手写的坐标:北纬23°11,东经101°44。正是哀牢山的精确位置。
“安全屋在哪里?”林晚晴问。
玄真子指了指山谷深处:“跟我来。但动作要快,刚才的动静可能已经惊动了……其他人。”
四人跟着玄真子深入哀牢山腹地。这里的植被异常茂密,许多植物是林晚晴从未见过的品种——叶片泛着金属光泽,枝干扭曲成螺旋状,甚至有些花朵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行开合,像在呼吸。
“地磁异常区的生态变异。”玄真子边走边说,“二十年前,一支地质考察队在这里发现了高强度的未知辐射源。后来军方封锁了这片区域,代号‘哀牢-7’。沈怀谦1975年参与过初期研究,认为辐射源是某种……外星文明的遗落装置。”
他停在一处悬崖前。崖壁上爬满了藤蔓,看起来毫无异常。但玄真子用金属杖在几块看似随意的岩石上敲击,杖头蓝光闪烁,岩石表面竟浮现出发光的纹路!
纹路组合成一个复杂的八卦图案,中心凹陷。
玄真子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八卦镜,嵌进凹陷处。
轰隆隆——
崖壁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人工修凿的隧道。隧道墙壁镶嵌着老式的荧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
“这是‘守望者’在1978年修建的安全屋。”玄真子率先走入,“当时沈怀谦说服了部分军方高层,认为需要在地磁异常区建立一个研究前哨。但1980年他失踪后,项目就废弃了。”
隧道向下延伸约五十米,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旁有老式的密码盘,但玄真子直接用手杖点在门上,杖头射出一束蓝光,门锁自动开启。
门后是一个约两百平米的宽敞空间。一半是生活区——有简陋的床铺、桌椅、书架;另一半是实验区——老式的示波器、频谱仪、甚至还有一台占据整面墙的、像棺材一样的金属舱。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的长桌,上面堆满了文件和图纸,还有一台老式的开盘式录音机。
“沈明玥的工作台。”玄真子走到桌前,“她生前最后三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
林晚晴走到桌前。桌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手绘地图——哀牢山地区的三维地质结构图。图上标注了数十个红点,每个红点都有编号和简注。
“她在找什么?”渡鸦问。
“找‘净化程序’的真相。”玄真子指着地图上一个特别大的红点,位置在山脉主峰下方约三公里处,“沈明玥认为,真正的净化程序启动装置不在百慕大,也不在罗布泊,就在这里——哀牢山地下深处,一个天然形成的‘时空共振腔’里。”
他调出桌下一台老式投影仪。墙面上投射出模糊的扫描图像:一个巨大的、几乎完美的球形空洞,直径约五百米,悬浮在地壳深处,周围是致密的岩石,但空洞内部……空无一物。
不,不是空无一物。空洞中心有一个微小的黑点,放大后能看到复杂的几何结构。
“这是什么?”苏博士问。
“沈怀谦称之为‘钥匙孔’。”玄真子说,“一个天然的时空奇点稳定器。他相信,如果能把钥匙、信标、还有罗布泊‘上古遗物’的能量同时注入这个‘钥匙孔’,就能打开一条……通往收割者造物主文明的‘安全通道’。”
“安全通道?”
“对,不是同归于尽的炸弹通道。”玄真子强调,“沈明玥调查发现,沈怀谦晚年改变了计划。他认为直接攻击是自杀,但如果能建立一条可控的时空隧道,让人类代表去和造物主文明谈判……或许有和平解决的可能。”
他按下录音机播放键。喇叭里传出沈明玥的声音——年轻些,但依然冷静:
“录音日志第47号,1986年3月15日。确认:叔叔(沈怀谦)在失踪前六个月,已经秘密修改了净化程序的核心代码。新代码的目标不是毁灭,而是‘对话’。但修改需要三把钥匙——青铜的物质稳定,银锁的能量导向,以及……”
录音停顿,然后继续说:
“以及第三把‘心钥’,也就是血脉之钥的完全觉醒状态。叔叔在笔记里说,晚晴必须经历三次‘锚定时刻’,才能完全激活血脉力量。第一次是百慕大的镜像考验,第二次是……”
录音突然中断,只剩电流噪音。
“第二次是什么?”林晚晴追问。
玄真子摇头:“录音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磁带被洗掉了,可能是沈明玥自己做的,也可能是……有人来过这里。”
他走到那个棺材般的金属舱前,打开舱盖。里面是复杂的线路和仪表,中心有一个凹槽,形状和青铜锁与银锁的嵌合体完全吻合。
“这是‘共鸣强化器’,沈怀谦设计的。”玄真子说,“可以放大钥匙和信标的共振,让血脉之钥更容易进入觉醒状态。但风险很大——如果控制不好,可能会烧毁使用者的神经系统。”
林晚晴看向昏迷的陆寒琛。他胸口的银灰色纹路已经蔓延到锁骨位置,呼吸更加微弱。
“他要撑不住了。”苏博士急道。
“用这个。”玄真子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支装着蓝色液体的注射器,“神经稳定剂,我根据沈怀谦的配方改良的。能暂时抑制残片生长,争取四十八小时。”
苏博士立刻给陆寒琛注射。蓝色液体注入静脉后,他胸口的银灰色纹路果然停止了蔓延,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但只是暂时。”玄真子警告,“四十八小时后,残片会产生抗药性,生长速度会加倍。所以你们必须在两天内,完成第二次‘锚定时刻’。”
“第二次到底是什么?”林晚晴问。
玄真子沉默片刻,然后说:“根据沈明玥留下的片段……是‘直面内心最深的恐惧,并接纳它’。”
他看向林晚晴:“你知道你最深的恐惧是什么吗?”
林晚晴怔住了。
最深的恐惧?
她想起上一世冰冷的病房,想起这一世重生时林家客厅的喧嚣,想起滇南雨林的枪声,想起澳门赌场的霓虹,想起百慕大海底的黑暗和眼睛。
但那些是恐惧吗?不完全是。
真正的恐惧,也许更早,更深。
“我怕……”她缓缓开口,“怕我不是我。怕我的记忆、情感、选择,都是被人设计好的。怕我重活一次,还是别人的棋子。”
这是她从未说出口的恐惧——身份认同的危机。作为一个被从其他时间线置换过来的“镜像”,她究竟是谁?是林晚晴,还是沈明璃的替代品?她的爱恨情仇,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沈怀谦用技术“植入”的?
玄真子点头:“这就是你要面对的。而方法……”
他走到实验区一角,掀开一块帆布。下面是一个类似古代浑天仪的金属装置,中心有一个座椅,周围环绕着三圈可以旋转的金属环,环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和电路。
“这是‘心镜台’,我和沈怀谦1979年一起设计的。”玄真子解释,“结合了道家内观法和现代生物反馈技术。坐上去,戴上头盔,它会引导你进入深层意识,直面内心最真实的部分——包括被植入的记忆,和被掩盖的真相。”
林晚晴看着那个装置。金属座椅在荧光灯下泛着冷光,头盔上连接着几十根导线,像某种刑具。
“有危险吗?”渡鸦问。
“有。”玄真子直言不讳,“如果意识不够坚定,可能会迷失在记忆迷宫里,再也醒不过来。或者……看到无法承受的真相,精神崩溃。”
“晚晴,别去。”苏博士抓住她的手,“太危险了,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林晚晴轻轻挣脱,走向心镜台,“寒琛只剩四十八小时,收割者母舰正在接近,我父亲留下的谜题必须解开。而且……”
她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的陆寒琛:
“而且我要知道,我对他的感情,到底是真实的,还是程序的一部分。如果是后者……我宁愿现在就死。”
她坐上金属座椅。玄真子帮她戴好头盔,连接导线。冰凉的触感从太阳穴传来,接着是轻微的电流刺激。
“闭上眼睛,放松,跟着引导走。”玄真子的声音变得遥远,“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那都是你的一部分。接纳它,你才能完整。”
嗡——
装置启动。金属环开始旋转,速度由慢到快,发出低沉的共鸣声。林晚晴感到意识在下沉,像掉进深海,光线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她“看”到了。
第一个画面:1970年冬,滇南医院。
但这次,她不是躺在病床上的三岁女孩,而是漂浮在空中,以旁观者的视角观看。她看到沈怀谦握着女儿冰冷的手,看到沈婉如哭晕在床边,看到窗外的雨,和雨中的少年陆寒琛。
然后,画面切换:另一个时间线,同样医院,同样场景,只是床上躺的是沈明璃,床边是那个时间线的沈怀谦和沈家人。
两个画面并列,像镜子内外。
接着,两个沈怀谦同时抬头,看向画面外——看向此刻正在观看的林晚晴。
“你来了。”他们同时说,声音重叠,“现在,做出选择。”
两个病床开始发光,两道微弱的、代表生命的气息从两个女孩身上飘出,在空中交织、旋转,然后……开始互换。
置换过程。
但这一次,林晚晴看到了更多细节:在生命气息互换的同时,还有无数细微的光点——记忆碎片、情感印记、潜意识里的恐惧和渴望——也在跟着交换。
不是完全交换,是……混合。
两个女孩的灵魂碎片,像两杯不同颜色的水倒在一起,混合成了新的颜色。
她就是那杯混合后的水。
既不是纯粹的林晚晴,也不是纯粹的沈明璃,而是一个全新的、融合了两个灵魂碎片的……第三个人。
画面消失。
第二个画面:1979年,陆寒琛的手术室。
沈怀谦正在植入那片金属。但手术台旁,除了陆老爷子,还有第三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女人。她的眼睛……林晚晴认得。
是苏博士。
年轻许多的苏博士。
她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在陆寒琛被麻醉后,往他的颈侧注射了一管淡蓝色的液体。
“情感锚定剂。”年轻苏博士对沈怀谦说,“按照您的要求,以林晚晴的生物学特征为模板。植入后,他会对她产生本能的保护欲和亲近感,确保信标和锚点之间的连接强度。”
沈怀谦沉默地点头。
陆老爷子问:“会影响他的自我意识吗?”
“不会,只是潜意识的引导。”苏博士回答,“就像……一见钟情的那种感觉,但更深刻,更不可抗拒。”
真相像重锤,砸在林晚晴的意识上。
她对陆寒琛的感情是真的,但陆寒琛对她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的。
画面消失。
第三个画面:1980年9月,百慕大海底。
沈怀谦穿着潜水服,站在青铜门前。门已经打开一条缝,黑暗和眼睛在涌动。他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未来会看到这段记忆的林晚晴——说:
“晚晴,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我的计划出了偏差。‘守墓人’ai可能已经失控,陆振华可能选择了最激进的路。但记住:你永远是自由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银色芯片,按在自己胸口。芯片融入身体,他的眼睛瞬间变成银白色——和“守墓人”ai控制陆寒琛时一模一样。
“我要进去了。”他对门后的黑暗说,“但我把最后一把钥匙……留在了外面。”
他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我的记忆,我的知识,我对收割者造物主文明的全部研究——都在这里。当你第三次锚定完成时,你会知道怎么拿到它。”
他转身,走进青铜门。
门缓缓关闭。
画面消失。
林晚晴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在心镜台的座椅上,头盔已经被取下,汗水浸透了衣服。玄真子、渡鸦、苏博士都围在她身边,表情紧张。
“你看到了什么?”玄真子问。
林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苏博士,眼神复杂。
“1979年,陆寒琛的手术,你参与了。”她缓缓说,“你给他注射了‘情感锚定剂’。”
苏博士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靠在墙上。
“我……我不知道……”她声音颤抖,“那段记忆……我完全没有印象……”
“记忆封锁。”玄真子沉声道,“沈怀谦的惯用手法。他可能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你参与了关键环节,然后洗掉了你的记忆,直到……某个触发条件。”
“什么触发条件?”
“也许就是现在。”玄真子看向林晚晴,“第二次锚定完成,你觉醒了部分血脉力量,有能力解除其他人的记忆封锁。”
他走到苏博士面前,手指在她额前虚画了一个符咒。蓝光闪过,苏博士身体一震,眼睛瞬间失焦,然后涌出泪水。
“我想起来了……”她喃喃道,“1979年,我是‘补天工程’的初级研究员……沈教授让我参与了一个‘特殊药物试验’……我不知道那是用在陆营长身上的……我真的不知道……”
她跪倒在地,掩面痛哭。
林晚晴走过去,扶起她:“我不怪你。我们都是棋子。”
她转身看向玄真子:“第三次锚定是什么?”
玄真子正要回答——
安全屋外,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震动,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渡鸦冲到监控器前,屏幕上显示:山谷入口处,至少一个连的兵力正在强攻!而带队的,赫然是陆老爷子本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声音通过扬声器传遍山谷:
“林丫头!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吧,我们谈谈条件!”
而在军队后方,更远处的地平线上,三架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的直升机,正朝着山谷疾飞而来。
直升机侧门上,坐着的人穿着黑色的紧身制服,面部光滑如镜。
收割者的侦察兵。
他们找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