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人民医院,三楼心外科监护室。
惨白的灯光照在陆寒琛脸上,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视野模糊,然后逐渐清晰——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输液架上倒挂的药瓶,还有趴在他床边睡着的林晚晴。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疲惫而脆弱,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手依然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陆寒琛想动,但胸腔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出声。
“醒了?”林晚晴立刻惊醒,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被担忧覆盖,“别动,你刚做完手术。”
她的声音沙哑,显然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多久了……”陆寒琛艰难地问。
“手术是昨天下午五点开始的,做了六小时。现在是……凌晨三点。”林晚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你昏迷了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时间在流逝。
陆寒琛感受着胸腔内陌生的空虚感——那种深埋了七年、已经成为身体一部分的植入物被硬生生扯出的空虚。但同时,也有一种解脱。至少现在,他不再是一个受人操控的信标。
“我爷爷……”
“在机场。”林晚晴简单地说,“他没追来,但昆明现在到处都是军方的眼线。这医院……也不安全。”
她起身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湿他的嘴唇:“周医生说,你至少需要卧床一个月。但我们现在没有一个月。”
陆寒琛握住她的手,力气微弱但坚定:“哀牢山……还剩多少天?”
“八十七天。”林晚晴的声音很轻,“但那是‘守墓人’给的期限。真正的收割窗口是9月23日,还有一百二十五天。”
时间差距。这说明什么?
“守墓人在骗我们。”陆寒琛得出结论,“它想提前把我们逼到哀牢山。”
“或者……”林晚晴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密封袋,里面是沾着暗红色物质的金属残片,“它知道这个东西会重新生长,所以在它完全复苏前,必须完成净化程序。”
她将密封袋举到灯光下。十多个小时过去,那丝暗红色物质似乎……变大了一点。虽然不明显,但仔细观察,能看到它像某种菌丝一样,从金属片边缘蔓延出细微的分支。
“周医生化验过了,这不是地球生物。”林晚晴的声音带着寒意,“它的基因序列是硅基和碳基的杂交体,细胞结构像真菌,但代谢方式像机械。更可怕的是,它在体外环境下,以每小时01毫米的速度缓慢生长。”
她看向陆寒琛的胸口:“在你体内,有血液供应和体温环境,生长速度可能是这个的十倍甚至百倍。周医生说,最多两个月,它就会重新长成一个完整的植入物。”
两个月。比守墓人给的八十七天还短。
陆寒琛闭上眼睛。本以为用命换来的自由,原来只是暂时的喘息。
“能再手术清除吗?”
“不能。”林晚晴摇头,“它已经和你的心肌细胞完全融合,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彻底清除的唯一方法是心脏移植,但现在没有供体,就算有……手术成功率也几乎为零。”
她停顿了一下:“而且,周医生说,这个物质似乎有……意识。在手术中,它主动避开了主要血管,选择了最隐蔽的路径寄生。就像知道我们会试图清除它,所以提前布局。”
智能寄生体。
收割者的科技,比想象中更可怕。
凌晨五点,苏博士和沈婉如来到监护室。
苏博士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出来的检查报告,脸色难看:“最新ct显示,陆营长心脏周围已经出现了新的微小结节。虽然很小,但确实是那个物质的生长迹象。”
她把ct片插在观片灯上。陆寒琛的心脏影像中,心室壁上有十几个针尖大小的亮点,像散布的星图。
“生长速度比预估的还快。”苏博士的声音发紧,“照这个趋势,可能不用两个月,一个半月就会……”
她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林晚晴盯着那些亮点。它们在心脏上分布的图案,似乎有种奇怪的规律——不是随机散布,而是呈现某种……几何图形?
“像不像猎户座的腰带?”她突然说。
众人一愣。
仔细看,那十几个亮点的排列,确实像三颗星排成一线的简化图案。
“它在标记。”陆寒琛低沉地说,“标记我的位置,向收割者发送信号。”
“但植入物主体不是已经取出了吗?”沈婉如不解。
“残片也是信号源。”苏博士解释,“就像无线电的天线,即使功率小,也能发射信号。而且……这些残片分布在心脏周围,正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生物放大器。”
她调出另一张频谱图:“我们监测到,陆营长的心电图里,掺杂着一种极微弱的高频脉冲。频率和之前在飞机上监测到的‘收割者控制信号’完全一致。虽然现在强度还很低,但会随着残片生长而增强。”
陆寒琛看着天花板:“所以我还是信标。只是从一个强信号源,变成了一个……慢慢充能的弱信号源。”
绝望的气氛在病房里蔓延。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不是护士查房的规律敲击,而是三短一长,带着某种节奏。
林晚晴立刻警觉:“谁?”
“渡鸦。”门外的声音很轻。
山猫在门外警戒,朝林晚晴点头确认安全。
门开了,渡鸦闪身进来。他穿着医院清洁工的制服,戴着口罩,但眼神锐利如常。他反锁上门,摘下口罩,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机场之后,我甩掉了追兵,但陆老爷子的人在全市搜捕。”他语速很快,“这医院最多再安全十二小时。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转移。”
“转移到哪里?”林晚晴问。
“哀牢山外围,有一处‘守望者’的安全屋。”渡鸦说,“沈明玥生前安排好的。那里有医疗设备,也有……她留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关于哀牢山坐标的全部资料,还有……她没在信里告诉你的部分。”渡鸦顿了顿,“沈明玥其实一直在暗中调查沈教授计划的真相。她死前,已经接近答案了。”
林晚晴看向陆寒琛。他现在的状态,根本经不起长途颠簸。
“我有办法。”渡鸦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折叠的担架,“这是特制的减震担架,可以固定在吉普车后座。路上我来开车,苏博士随行监护。虽然风险很大,但留在这里……风险更大。”
确实。一旦陆老爷子决定强攻医院,他们根本没有反抗能力。
“妈,”林晚晴看向沈婉如,“你和山猫、云雀先走另一条线,去青城山找玄真子。如果哀牢山是陷阱,至少我们还有调整方案这条路。”
“可是晴儿——”
“分头行动,存活率更高。”林晚晴握住母亲的手,“而且,玄真子那边也需要人去。妈,这件事只有你能做——你是沈家人,带着父亲的信物去,他才会相信。”
她从怀里取出沈怀谦的怀表——那是从录音机里拆出来的,表壳内侧刻着“怀谦·婉如·1970”的字样。
沈婉如接过怀表,泪眼婆娑,但点了点头:“我会找到他,拿到调整方案。然后……去哀牢山找你。”
“不。”林晚晴摇头,“拿到方案后,直接去罗布泊。如果我们这边失败了,至少你那边还有希望。”
这是最坏的打算。
也是唯一的退路。
凌晨六点,天蒙蒙亮。
医院后门的巷子里,停着一辆经过改装的北京吉普212。渡鸦和苏博士将陆寒琛固定在担架上,抬进后座。林晚晴坐在副驾,手里握着那把勃朗宁手枪——虽然只剩三发子弹,但聊胜于无。
另一辆车上,沈婉如、山猫、云雀朝着北方驶去,前往青城山方向。
吉普车启动,驶出昆明城区,朝着西南方向的哀牢山驶去。
路上,渡鸦递给林晚晴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沈明玥的调查记录。”他说,“她花了三年时间,追踪沈教授从1970年到1980年的所有行踪和实验记录。里面有些内容……你会想看的。”
林晚晴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就是一张照片:1970年冬,滇南某医院的病房,三岁的她(真正的林晚晴)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床边除了沈怀谦和沈婉如,还有第三个人——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背对着镜头,但肩章上的将星清晰可见。
陆老爷子。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19701223,锚点a-01生命体征危急。陆振华(陆老爷子)批准启动‘镜像置换协议’。代价:信标b-01的终身控制权。”
控制权。
陆寒琛从十五岁起,就不仅仅是一个实验体,而是陆老爷子与沈怀谦交易的一部分。
“往下看。”渡鸦说。
林晚晴翻到下一页。那是一份手写的实验日志,沈怀谦的字迹:
“1979814,信标b-01(陆寒琛)手术成功。植入物采用‘收割者’样本反向工程,但加入了我设计的‘守墓人’ai系统。陆振华要求植入物必须有军方后门,我同意了,但暗中加入了另一个后门——当锚点a-01(晚晴)的生命受到威胁时,植入物会优先响应她的生物信号。”
她抬头看向后座的陆寒琛。他闭着眼睛,但显然在听。
“所以……在百慕大,我才能唤醒你。”林晚晴喃喃道。
“不仅是唤醒。”渡鸦说,“根据沈明玥的分析,‘守墓人’ai实际上有两个指令优先级:第一是保护锚点,第二才是执行净化程序。但在机场时,你拒绝配合,触发了ai的逻辑冲突——它既要保护你,又要逼你去哀牢山。这种冲突最终导致控制松动,让陆营长有机会夺回部分意识。”
所以,父亲的计划里,其实埋了一条生路。
他给了林晚晴否决权。
只要她坚决不配合,净化程序就无法启动。
“但为什么……”陆寒琛虚弱地问,“爷爷还要坚持这个计划?”
“看最后一页。”渡鸦说。
林晚晴翻到最后。那是一张模糊的卫星照片,标注日期是1980年9月——沈怀谦失踪的那个月。照片拍摄的是百慕大三角区,海面上有一个明显的、不自然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阴影,形状像……
像一艘船,但尺寸远超人类认知的任何船只。
照片旁用红笔潦草地写着:
“收割者母舰,长度约1200公里,已抵达太阳系外围。预计抵达地球时间:1986年9月。沈教授的计算是:地球常规防御成功率001。。成功率可达31。”
那个东西?
林晚晴翻到背面,有一行小字:
“罗布泊‘深地工程’挖掘出的‘上古遗物’,疑似收割者造物主的敌对文明遗骸。沈教授认为,如果能激活它,净化程序成功率将大幅提升。但激活方法……未知。”
罗布泊。
上古遗物。
林晚晴想起刚才的新闻:罗布泊发生32级地震,震源深度仅5公里。
那不是地震。
是那个“遗物”……被激活了?
吉普车在山区公路上颠簸前行。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照亮了文件夹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和照片。
林晚晴感到一阵眩晕。信息量太大,几乎要撑破她的认知边界。
父亲不是单纯的殉道者,而是布局了二十年的棋手。他一边与军方合作,一边暗中埋下反抗的种子;一边准备同归于尽的方案,一边又留下生还的可能。
而陆老爷子,既是计划的推动者,也是被父亲暗中制衡的对象。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她梳理着思路,“父亲希望我去哀牢山启动净化程序,但给了我否决权。陆老爷子也希望我去,但他会强制执行。而收割者母舰已经在路上,最晚9月抵达。”
“对。”渡鸦点头,“但还有一个变数——罗布泊的‘上古遗物’。如果它能被正确激活,我们也许不需要用同归于尽的方式。”
“怎么激活?”
“不知道。”渡鸦坦白,“沈明玥的调查只到这里。她本来打算去罗布泊,但还没来得及,就在马蒂尼牺牲了。”
吉普车驶入哀牢山区域。这里是中国西南边境的原始森林,山高林密,道路崎岖。远处,哀牢山脉的主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安全屋在山谷里,需要步行一段。”渡鸦将车停在一条隐蔽的小路旁,“我能背陆营长,但需要人警戒。”
林晚晴和苏博士搀扶陆寒琛下车。他的脸色更加苍白,胸口包扎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迹。长途颠簸让他的伤口再次开裂。
“我……能走。”陆寒琛咬牙,但刚迈出一步就差点摔倒。
渡鸦二话不说,将他背起。四人沿着山路向山谷深处走去。
森林里寂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类似臭氧的气味。脚下的泥土松软异常,像踩在厚厚的苔藓上。
“不对劲。”渡鸦突然停步,“这里太安静了。而且……你们看地面。”
林晚晴低头。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细小的、银灰色的颗粒,像金属碎屑,但在阳光下反射着彩虹般的光泽。
她蹲下身,用手指沾起一点。颗粒在指尖微微发热,然后……融化了,像水银一样渗入皮肤!
“啊!”她急忙甩手,但已经晚了。那点银灰色物质消失在她皮肤下,只在表面留下一个微小的红点。
“别碰这些东西!”渡鸦厉声道,“这是‘收割者’的纳米探测虫!它们在扫描这片区域!”
话音刚落,森林深处传来“嗡嗡”的声响,像无数昆虫在振翅。
紧接着,从树木间、草丛里、甚至地下,涌出密密麻麻的银灰色“虫潮”!它们只有米粒大小,但数量成千上万,像流动的水银,朝着四人包围过来!
“跑!”渡鸦背着陆寒琛,朝着山谷方向狂奔。
林晚晴和苏博士紧随其后。但虫潮速度更快,眼看就要追上。
就在这时,山谷方向突然射出一道刺目的蓝光!
光柱扫过虫潮,银灰色的小虫像被火焰燎过的纸张,瞬间碳化、粉碎!
蓝光持续扫射,将整片虫潮清理得一干二净。
然后,一个身影从山谷的雾气中走出。
那是个穿着老旧中山装、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的老人。他手里拿着一根造型奇特的金属杖,杖头还在冒着蓝色的电光。
他看着惊魂未定的四人,缓缓开口:
“等了你们很久了。我是玄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