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撕裂了车站的寂静。
林晚晴本能地扑倒在地,翻滚到储物柜的金属墙后。第二发子弹紧接着打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水泥地面崩开一个小坑。
“出来吧,林小姐。”屋顶上的声音传来,是女性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带着某种优雅的腔调,“我不会杀你,至少现在不会。”
林晚晴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手里还紧握着那个录音机。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在脑海里回荡,但她现在没时间细想。
旗袍。
司徒家激进派。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怎么知道这个储物柜?
“你是司徒家的人?”她扬声问,同时悄悄观察四周环境——车站空旷,最近的掩体在十米外的一排长椅,但冲过去就会完全暴露在枪口下。
“司徒?”屋顶上传来一声轻笑,像风铃在夜风中摇曳,“不,我们不姓司徒。‘旗袍’只是个代号,一个……致敬。”
致敬?向谁致敬?
“那你们是谁?”林晚晴试图拖延时间,手悄悄伸向腰间的勃朗宁手枪。还剩三发子弹。
“我们是‘守望者’。”女人的声音飘下来,“或者说,曾经是。直到沈怀谦教授背叛了我们。”
沈怀谦。
背叛。
这个词像针一样刺进林晚晴的耳朵。录音里父亲说“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现在这个旗袍女说他“背叛”。
“什么意思?”她问。
“1980年,沈教授承诺与我们合作,共同开发接口的防御系统。我们提供了资金、技术、甚至……实验体。”旗袍女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他拿了我们的东西,却擅自改变了研究目标。他从‘防御’转向了‘反击’,甚至试图主动接触‘收割者’。这是自杀,也是背叛。”
实验体。
林晚晴的心猛地一沉:“你们说的实验体,是陆寒琛?”
短暂的沉默。
然后旗袍女说:“看来你已经知道植入物的事了。不错,陆寒琛是‘守望者’计划的第一个成功案例。1979年,我们从全国挑选了三百名身体素质最优异的年轻军人,进行基因适配性测试。只有他完全匹配。”
“匹配什么?”
“匹配‘收割者’的生物信号频率。”旗袍女缓缓道,“沈教授的理论是:要防御敌人,首先要了解敌人。他设计了一种可以接收并解读‘收割者’通讯信号的植入物。但植入需要极高的生物相容性,否则宿主会神经崩溃而死。陆寒琛是唯一撑过手术的人。”
三百人,只活了一个。
林晚晴感到一阵恶心。
“但沈教授后来变了。”旗袍女继续说,“他认为被动防御不够,他想要主动联系‘收割者’,想要谈判,甚至……合作。我们反对,他就带着所有研究资料消失了。留下这个储物柜,这个录音,和一句‘我会找到更好的办法’。”
她顿了顿:“现在,七年过去了。钥匙在你手里,信标在他体内,接口即将再次活跃。林小姐,你父亲的选择是错误的。把钥匙交给我们,我们会用正确的方式保护这个世界。”
林晚晴握紧了手枪。
她不知道该相信谁。
父亲说不要相信任何人。旗袍女说父亲背叛了他们的初衷。
录音里,父亲说寒琛体内的植入物是他做的。旗袍女也这么说。
但一个细节让林晚晴产生了怀疑。
“你们怎么知道我会来这个储物柜?”她问,“我父亲1980年留下的录音,你们七年前就知道内容了?”
屋顶上沉默了。
几秒后,旗袍女说:“我们监听了沈教授的所有通讯。这个储物柜的位置,是他失踪前最后一通加密电话里提到的。但我们不知道密码——只有血脉之钥能打开。”
“所以你们一直在等我来打开?”
“等一个拿到双锁、找到这里、并且愿意相信沈教授的人。”旗袍女的声音里有一丝复杂,“我们监视这个车站七年了。你是第一个。”
七年。
这个储物柜,像一个时光胶囊,静静地等了她两世。
“现在,林小姐,做选择吧。”旗袍女说,“交出钥匙,我们可以保证你和陆寒琛的安全,甚至帮你清除他体内的植入物。或者……”
她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林晚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录音机。父亲疲惫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但父亲也说:“你是唯一的选择。”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做出了决定。
“我可以跟你们走。”林晚晴扬声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见到你们的首领,面对面谈。第二,陆寒琛体内的植入物,在清除前,我需要完整的医学评估报告。第三,”她顿了顿,“我要知道‘收割者’到底是什么,你们掌握了多少情报。”
屋顶上传来低语声,像是旗袍女在和什么人通讯。
片刻后,她说:“可以。但你现在必须放下武器,举起双手走出来。”
林晚晴看了看手里的勃朗宁手枪。三发子弹,对抗一个占据制高点的枪手,胜算几乎为零。
她慢慢把手枪放在地上,举起双手,从储物柜后走了出来。
月光照亮了车站的空地。屋顶上,旗袍女的身影清晰起来——她大约三十多岁,身材高挑,黑色长发盘成传统的发髻,身上穿的确实是改良款的旗袍,深蓝色丝绸面料,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握着手枪,但没有瞄准林晚晴,只是警戒地指着地面。
“慢慢走过来。”旗袍女说,“楼梯在车站主楼西侧。”
林晚晴照做。她一边走,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车站里太安静了,这不正常。即使深夜,也应该有值班人员或流浪汉。
除非,这里已经被清场了。
“你们把车站的人怎么了?”她问。
“暂时请他们去别处休息了。”旗袍女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不想伤及无辜。”
林晚晴走到主楼前,西侧果然有一道铁制螺旋楼梯通往上方的维修平台。她开始往上爬,旗袍女站在屋顶边缘,枪口始终对着她。
爬到一半时,林晚晴突然说:“我父亲录音里提到一个时间点——1986年9月23日凌晨三点十七分。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旗袍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果然听了录音。”她的声音变冷了,“沈教授还是那么固执。那个时间点,是他计算出的‘收割者’信号最弱的窗口期。他认为那是启动‘反击’的最佳时机。”
“你们认为呢?”
“我们认为那是自杀。”旗袍女冷笑,“信号弱,意味着‘收割者’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但不代表他们没有防备。贸然在那个时间点启动大规模时空操作,只会暴露我们的位置和实力。”
林晚晴爬上屋顶,终于看清了旗袍女的全貌。她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遮住鼻子以上的部分,只露出精致的下巴和涂着暗红色口红的嘴唇。面具的眼部位置是两个细长的缝隙,看不清眼睛。
“你的面具……”
“防止被识别。”旗袍女简洁地说,“现在,交出钥匙。”
林晚晴从怀里取出青铜锁与银锁的嵌合体。金属块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旗袍女伸出手。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急促的警笛声!
不止一辆车,至少三四辆,正从镇中心方向朝车站疾驰而来。
旗袍女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面具后的眼神(从缝隙中能看见闪光)骤然锐利。
“你报警了?”她的声音带着怒意。
“我没有。”林晚晴说。但她也感到困惑——苏博士和母亲在医院,应该不会报警,而且警察来得太快了。
除非……
“是钟表匠。”旗袍女咬牙,“他们一直在监视我们。快走!”
她一把抓住林晚晴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拖着她就往屋顶另一侧跑。那里有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速降绳,固定在通风管道上。
“跳下去!”旗袍女命令。
“那你——”
“我会处理!”旗袍女从腰间抽出另一把手枪,双枪在手,转身面向楼梯口,“下去后往东跑,穿过铁轨,有一辆灰色标志车,钥匙在左前轮下面。开车回医院,带上你的人立刻离开马蒂尼!”
林晚晴愣住:“你为什么要帮我?”
旗袍女回头看了她一眼,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因为沈教授说得对——你确实是唯一的希望。现在,走!”
警笛声已经近在咫尺,车站入口处出现刺眼的车灯。
林晚晴不再犹豫,抓住速降绳,纵身跃下屋顶。
绳子摩擦手掌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了。落地后一个翻滚缓冲,爬起来就往东跑。
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旗袍女在屋顶和警察(或者伪装成警察的钟表匠)交火了。
林晚晴冲过铁轨,果然看到一辆灰色标致车停在阴影里。她摸到左前轮下面,找到了粘在那里的车钥匙。
上车,点火,引擎轰鸣。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车站屋顶上火光闪烁,枪声激烈。旗袍女的身影在月光和枪火中时隐时现。
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晚晴猛打方向盘,标致车冲出阴影,朝着医院方向疾驰。
五分钟后,她冲进医院急诊大厅。
苏博士和沈婉如正焦急地等在那里,看到林晚晴浑身尘土、手掌流血的样子,两人都吓了一跳。
“晚晴!你的手——”
“没时间解释了!”林晚晴打断母亲,“寒琛情况怎么样?”
“稳定了,但还没醒。”苏博士说,“医生说至少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我们现在就得走!”林晚晴冲向抢救室,“钟表匠的人追来了,可能还有警察。帮我把寒琛转移出来!”
三人冲进抢救室。陆寒琛已经转移到普通病房,身上连着监控设备,但维生单元已经撤掉了,改为常规的输液和氧气。
值班医生试图阻拦,但林晚晴出示了渡鸦给的一个假证件——上面写着“特殊安全部门”,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这位病人涉及国家安全,我们需要立刻转移。”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请配合。”
医生狐疑地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林晚晴身后焦急的沈婉如和专业的苏博士,最终让开了路。
她们用担架床把陆寒琛推出来,快速转移到停车场,塞进标致车的后座。苏博士挤在陆寒琛身边,继续监测生命体征。
林晚晴驾车,沈婉如坐在副驾。
车子冲出院门时,林晚晴从后视镜里看到,几辆黑色轿车正从另一个方向驶向医院。
钟表匠的人。
她猛踩油门,标致车像离弦之箭,冲进马蒂尼镇狭窄的街道,朝着东方的山区驶去。
“我们去哪?”沈婉如紧紧抓住扶手。
“先离开瑞士。”林晚晴盯着前方黑暗的山路,“然后……去滇南。”
“滇南?”苏博士在后座惊讶地问,“为什么?”
林晚晴简要说了录音内容——省略了关于父亲可能“背叛”和陆寒琛是“实验体”的部分,只说父亲在老家阁楼藏了真正的校准器图纸。
沈婉如听完,久久沉默。
“怀谦……他真的在滇南老家留了东西?”她的声音哽咽,“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可能想保护你。”林晚晴轻声说,“妈,你知道那个阁楼松木板下面是什么吗?”
沈婉如回忆:“我小时候……确实在阁楼玩,有一块松木板是活动的,下面是个小空间,我用来藏蝴蝶标本和玻璃珠。但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后来老房子翻修过几次,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们必须去看看。”
车子在阿尔卑斯山的盘山公路上疾驰。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雪山之巅染上第一缕金红。
后座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陆寒琛醒了。
“水……”
嘶哑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苏博士立刻用棉签蘸水湿润他的嘴唇:“陆营长?能听见吗?感觉怎么样?”
陆寒琛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但逐渐聚焦。他看到苏博士,看到车顶,然后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驾驶座上的林晚晴的背影。
“晚……晴……”他的声音微弱,但清晰。
林晚晴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醒来,眼泪差点涌出来,但她强忍着:“我在。你感觉怎么样?”
“……像被卡车碾过。”陆寒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这是……哪里?”
“瑞士,马蒂尼附近。我们在逃跑。”林晚晴简单解释,“钟表匠、锁匠会,还有不知道什么势力,都在追我们。”
陆寒琛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几秒后,他重新睁开眼:“车站……储物柜……你去了吗?”
“去了。”林晚晴从怀里取出录音机,“我父亲留了录音。”
听到“我父亲”三个字,陆寒琛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你知道了。”他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林晚晴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你知道多少?”
“知道……他给我做了手术。”陆寒琛的声音很轻,“1979年冬天,军校体检,他们说我‘基因适配性优异’,选我参加一个‘特殊健康项目’。沈教授是项目负责人。手术后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他们说是‘阑尾炎并发症’。”
他顿了顿:“但我能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东西。有时候,夜深人静时,我能听到……声音。像是无线电杂音,又像是……低语。说的不是任何语言,但我能听懂一些片段。”
“什么片段?”
“‘观测’、‘样本’、‘收割周期’……”陆寒琛的眼神变得遥远,“还有……‘锚点已标记’。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直到在百慕大,你唤醒我时,那些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它们说……‘钥匙已就位,信标已激活,收割窗口即将开启’。”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
“收割窗口……”林晚晴重复这个词,“是指9月23日那个时间点吗?”
“应该。”陆寒琛看向她,“晚晴,录音里还说了什么?”
林晚晴犹豫了一下,决定坦白:“你父亲说,你是‘守望者’计划的第一个成功案例。他说……他欠你一句抱歉。”
陆寒琛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路上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声。
“我不怪他。”最终他说,“如果没有那个植入物,在百慕大被镜像寄生时,我可能已经彻底迷失了。是植入物的限制器保护了我的核心意识。”
他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雪峰:“而且,如果不是因为这个,1979年那次‘特殊体检’,我可能就不会认识沈教授,不会经常去他家请教问题,也就不会……遇见小时候的你。”
林晚晴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
“你记得?”她轻声问。
“记得。”陆寒琛的声音温柔下来,“你那时候才十一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趴在书房门口偷看我们讨论物理题。沈教授把你叫进来,让你叫我‘陆哥哥’。你扭扭捏捏地叫了,然后跑掉了。”
沈婉如在一旁听着,眼泪无声滑落。
“后来你父亲去滇南考察,把我托付给你母亲照顾。”陆寒琛继续说,“我经常去你家,帮你母亲做家务,陪你写作业。你总是问我:‘陆哥哥,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但我没能回答你。因为他再也没回来。”
车里陷入沉重的寂静。
许久,林晚晴才问:“你现在身体里的植入物……能取出来吗?”
“不能。”苏博士替陆寒琛回答,“刚才在医院扫描时发现,植入物已经和心脏周围的主要神经丛融合了。强行取出,会伤及中枢神经,轻则瘫痪,重则死亡。”
“那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陆寒琛平静地说,“在它被‘收割者’完全激活前,完成校准器的启动。沈教授在录音里应该说了——校准器可以‘重置’信标频率,甚至可能永久关闭它。”
林晚晴想起录音里最后那句话:“然后在1986年9月23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回到百慕大接口。”
四个月时间。
从瑞士到滇南,找到图纸,制作校准器,再回到百慕大。
“来得及吗?”她喃喃道。
“必须来得及。”陆寒琛撑起身体,虽然虚弱,但眼神坚定,“晚晴,我们去滇南。找到图纸,然后……”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前方山路的转弯处,突然出现了路障——
两辆横在路中间的黑色越野车,车旁站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人。
不是警察。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为首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一张照片——
林晚晴的照片。
车灯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林晚晴瞳孔骤缩。
那是她在百慕大海底见过的人。
钟表匠的“逆时先生”。
但他左眼的金色怀表,此刻已经碎裂,露出的是一只完全机械化的、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