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车灯照亮了逆时先生那张半机械的脸。碎裂的怀表外壳下,红色的电子眼像燃烧的炭火,死死锁定着标致车里的林晚晴。他身后的武装人员迅速散开,步枪枪口齐刷刷对准车辆。
没有警告,没有喊话。
直接开火。
“趴下!”陆寒琛在后座嘶吼,用尽力气扑向前方,试图用身体护住驾驶座的林晚晴。
子弹如暴雨般打在标致车的前引擎盖上,挡风玻璃瞬间炸裂成蛛网状!金属撞击声、玻璃碎裂声、沈婉如的尖叫声混在一起。
林晚晴在枪响的瞬间已经猛打方向盘,标致车在狭窄的山路上一个急转,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几乎侧翻,但勉强冲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车子撞断几棵小树,冲下山坡,在一片相对平缓的林间空地上停了下来。引擎盖冒出白烟,前轮爆了一个,但奇迹般地还能动。
“下车!进树林!”林晚晴踹开车门,搀扶母亲下车。苏博士也拖着虚弱的陆寒琛爬出后座。
上方公路上传来逆时先生冰冷的声音:“追。要活的。”
武装人员开始顺着山坡往下追。
四人跌跌撞撞冲进密林。黎明前的森林黑暗而潮湿,脚下是厚厚的松针和苔藓,每一步都打滑。陆寒琛几乎是被林晚晴和苏博士架着走,他的呼吸粗重,额头渗出冷汗。
“不能……再跑了……”他喘息着,“你们……走……”
“闭嘴!”林晚晴咬牙,“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她看向四周,寻找藏身之处。月光透过树冠缝隙洒下,照亮了前方不远处一座建筑的轮廓——那是一座废弃的小修道院,石头墙壁已经半塌,尖顶垮了一半,像一具巨大的骸骨趴在森林深处。
“去那里!”
他们冲进修道院残破的大门。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大,有一个主厅和几条走廊,到处是倒塌的梁柱和散落的石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动物粪便的气味。
“找地方躲起来!”林晚晴将陆寒琛扶到墙角,转身检查背包里的装备——只剩一把勃朗宁手枪(三发子弹)、一个急救包、渡鸦的记事本,以及那个录音机。
苏博士从医疗包里拿出听诊器,贴在陆寒琛胸口:“心跳过速,血压又在下掉。他需要静卧,不能再移动了。”
“静不了。”陆寒琛苦笑,指了指外面,“他们来了。”
森林里传来脚步声和低沉的通讯声。钟表匠的追兵正在逼近。
林晚晴快速思考。硬拼必死,躲藏迟早会被搜出来。修道院可能有其他出口吗?
她环顾四周,看到主厅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后是向下的石阶——应该是通往地窖的通道。
“下去看看!”
四人挪到地窖入口。石阶陡峭潮湿,下面一片漆黑。林晚晴打亮渡鸦给的微型手电筒,光束照出一个不大的地窖空间,堆着一些朽烂的木桶和杂物。但角落里,还有另一扇更小的铁门,锈迹斑斑。
“是酒窖的备用出口?”沈婉如猜测。
林晚晴推了推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但能推开一条缝。外面是修道院后方的山坡,更深的森林。
“有路!”她眼睛一亮。
但就在这时,修道院上方传来脚步声——追兵已经进来了。
“快走!”林晚晴压低声音。
苏博士和沈婉如扶着陆寒琛率先钻进地窖铁门。林晚晴留在最后,她看了一眼主厅方向,然后轻轻关上了地窖入口的木门,用一根断木条从里面别住。
虽然挡不了多久,但能争取一点时间。
四人沿着山坡向下移动了约两百米,在一片茂密的冷杉林中停下来。从这里能看到修道院的轮廓,但没有看到追兵跟出来——他们可能还在里面搜查。
“暂时……安全了。”陆寒琛靠在树干上,脸色惨白如纸。苏博士赶紧给他注射了一针肾上腺素,又喂了几片镇痛药。
林晚晴蹲在他面前,用手电筒检查他的瞳孔反应:“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陆寒琛扯出一个笑容,但随即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苏博士用手帕擦拭,脸色凝重。
“内出血?”林晚晴心一沉。
“可能是之前的毒素损伤了内脏,加上剧烈运动……”苏博士摇头,“他需要正规医院,需要手术。”
“现在哪里还有正规医院?”林晚晴苦笑,“整个欧洲可能都在通缉我们。”
她拿出渡鸦的记事本,快速翻阅。记事本后半部分有手绘的欧洲地下路线图,其中一页标注着瑞士瓦莱州附近的“安全节点”——几个用红圈标出的地点。
“距离这里最近的安全节点……”她的手指停在一处,“阿罗拉山谷,一个废弃的登山小屋,坐标46°05n, 7°15e。距离大约八公里。”
“八公里……”苏博士看向虚弱的陆寒琛,“他走不了那么远。”
“那就休息一会儿。”林晚晴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白天在山区移动更容易被无人机或直升机发现。我们先在这里待到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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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排母亲和苏博士照顾陆寒琛,自己则爬到附近一块较高的岩石上,用望远镜观察周围情况。
修道院方向没有动静,钟表匠的人可能还在搜查,或者已经离开了。远处山路上也没有车灯。一切似乎暂时平静下来。
但林晚晴的心悬着。逆时先生的出现太诡异了——他在百慕大海底明明被时空涟漪卷走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那只机械电子眼……
“收割者科技。”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林晚晴低头,看到陆寒琛不知何时醒着,正仰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
“逆时先生的机械眼。”陆寒琛艰难地说,“我在百慕大昏迷时……那些镜像残响里,有类似的影像。‘收割者’擅长生物机械融合技术,他们会在俘虏的‘有价值标本’身上植入控制器……把俘虏变成……半机械的奴仆。”
林晚晴感到一股寒意:“你是说,逆时先生被‘收割者’俘虏改造了?”
“或者……是主动合作。”陆寒琛闭上眼睛,“钟表匠一直想接触更高阶的文明,获取先进技术。如果‘收割者’给了他们甜头……”
那整个钟表匠组织,可能都已经变质了。
“那个旗袍女说的‘守望者’计划……”林晚晴回到树下,坐在陆寒琛身边,“她说你父亲背叛了他们,从防御转向了反击。你相信吗?”
陆寒琛沉默了很久。
“1979年手术时,”他缓缓开口,“我半麻醉状态下,听到沈教授和另一个人的争吵。那个人说……‘这是防御的最后一道防线,你不能把它变成攻击的矛’。沈教授回答:‘如果敌人已经到家门口了,你还在修篱笆,那不是防御,是等死。’”
他睁开眼睛,眼神复杂:“我当时不懂他们在吵什么,但现在想来……那个人可能是‘守望者’的成员。沈教授确实想用植入物做更多事,不只是接收信号,可能还想……反向传输。”
“传输什么?”
“不知道。”陆寒琛摇头,“但手术后的那几年,我偶尔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控制台前,面前是无数闪烁的屏幕,上面显示着星空图和陌生的文字。我好像在操作什么,向深空发送信号。”
林晚晴想起录音里父亲的话:“他想要主动联系‘收割者’,想要谈判,甚至……合作。”
“也许他发现了什么。”沈婉如轻声插话,“怀谦……他从来不是一个鲁莽的人。如果他决定改变计划,一定是有足够的理由。”
“什么理由能让一个人用三百条人命做实验,还把自己的女婿变成信标?”苏博士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愤怒。
空气凝固了。
陆寒琛和林晚晴对视一眼。
女婿。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的某个锁。
“1979年,”陆寒琛声音发涩,“手术前,沈教授单独找我谈话。他说……‘寒琛,我知道你喜欢晚晴。我也知道,未来你们会在一起。所以我必须告诉你真相——’”
他的话卡住了。
“然后呢?”林晚晴追问。
陆寒琛的额头渗出冷汗,似乎在抗拒某种记忆:“然后……他说……他说晚晴的‘回归’不是偶然,是他……是他用我的生命线作为‘锚索’,把她从‘沉没的时间流’里拉回来的……”
锚索。
沉没的时间流。
林晚晴浑身冰冷:“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陆寒琛抱住头,痛苦地蜷缩起来,“记忆到这里就断了!每次想深入,就会头痛欲裂!苏博士,是不是植入物在阻止我回忆?”
苏博士赶紧检查他的脑电波监测仪:“确实……每当涉及这段记忆,你的海马体区域就出现异常放电。像是……被上了锁。”
人为的记忆封锁。
沈怀谦做的。
天完全亮了。
阳光透过冷杉林的缝隙洒下,在林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鸟叫声在林中回荡,一切平静得不像是在逃亡。
但林晚晴的心无法平静。
父亲用陆寒琛的生命线作为锚索,把她从“沉没的时间流”里拉回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的重生,根本不是偶然,而是父亲策划的?
那她到底是谁?还是原来的林晚晴吗?
“有声音。”苏博士突然竖起耳朵。
林晚晴立刻警觉,抓起望远镜爬上岩石。远处,修道院方向的上空,出现了一个黑点——是直升机。
“他们调了直升机!”她压低声音,“在搜山!”
黑点越来越大,能看清是一架黑色的民用直升机,没有标志,但侧门开着,有人用望远镜在观察地面。
“躲到岩石下面!”林晚晴跳下岩石,四人挤到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下方,用苔藓和树枝掩盖身体。
直升机在修道院上空盘旋了几圈,然后开始扩大搜索范围,朝着他们藏身的这片林子飞来。
螺旋桨的声音越来越近,吹得树冠剧烈摇晃。
林晚晴握紧了手枪。只有三发子弹,打直升机是笑话。但如果被发现,只能拼死一搏。
直升机在他们头顶约五十米处悬停。能看见侧门那个观察者举着望远镜,缓缓扫视下方的森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林晚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陆寒琛紧握她的手——他的手冰冷,但握得很紧。
突然,直升机转向了,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他们没被发现。
四人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陆寒琛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眼睛瞪大,瞳孔收缩,整个人开始剧烈抽搐,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植入物……被激活了……”苏博士惊恐地看着监测仪,“远程激活!有人在用强信号刺激它!”
“谁?!”
“信号来源……”苏博士调出方向指示,“就在……就在直升机上!”
逆时先生。
他在用某种方式,远程激活陆寒琛体内的植入物,把它变成追踪信标!
“必须……屏蔽……”陆寒琛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否则……我们永远……逃不掉……”
“怎么屏蔽?”
陆寒琛看向林晚晴手中的青铜锁与银锁嵌合体:“钥匙……能干扰……试试……”
林晚晴立刻取出金属块,放在陆寒琛胸口。锁身微微发热,但没有更多反应。
“不够……”陆寒琛喘息,“需要……血脉共鸣……你和我……同时……”
他握住林晚晴的手,让她也握住锁。两人的手叠在一起,锁身突然变得滚烫!
金色的纹路从锁身上浮现,像活了一样蔓延,顺着他们的手爬上手臂。林晚晴感到一股灼热的能量从锁中涌出,通过她的手传入陆寒琛体内。
陆寒琛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弓起,但抽搐渐渐停止了。监测仪上的异常波形也开始平缓。
“干扰成功了……”苏博士惊喜道,“信号被暂时屏蔽了!”
但林晚晴注意到,陆寒琛的脸色更差了,嘴角不断渗血,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停止。
“代价太大了……”她哽咽。
“值得。”陆寒琛虚弱地笑,“至少……我们还有时间。”
他看向林晚晴,眼神温柔而坚定:“晚晴,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关于你的身世。”
林晚晴一愣:“什么?”
“1979年手术前,沈教授说……你不是他和沈夫人的亲生女儿。”
这句话像惊雷,炸响在森林里。
沈婉如猛地抬起头:“不可能!我怀胎十月生的晴儿!我怎么可能——”
“沈夫人,”陆寒琛艰难地说,“沈教授说……真正的林晚晴,在1970年冬天,三岁那年,得肺炎死了。你当时悲痛过度,精神崩溃。他为了救你……从‘沉没的时间流’里,带回了另一个‘林晚晴’。”
他看向林晚晴:“一个来自不同时间线、不同可能性、但同样叫林晚晴的女孩。她是……‘观测者’计划选中的‘锚点候选者’之一。沈教授用我的生命线做锚索,把她固定在了这个时间线,替换了死去的女儿。”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林晚晴呆呆地坐着,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是沈婉如的亲生女儿。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林晚晴。
她是一个……替代品。
“不……”沈婉如摇头,眼泪汹涌而出,“怀谦不会……不会做这种事……晴儿是我的女儿……她就是我的女儿……”
“沈夫人,”陆寒琛的声音充满悲哀,“所以他才一直愧疚。所以他失踪前,才那么痛苦。他创造了一个奇迹,但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
林晚晴慢慢站起身,走到岩石边缘。阳光刺眼,但她感觉不到温暖。
原来如此。
原来她重生不是恩赐,而是实验。
原来父亲的爱,掺杂着如此复杂的罪恶感。
原来她两世为人,都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晚晴……”陆寒琛想说什么。
林晚晴抬起手,阻止了他。
“我不在乎。”她转过身,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我不管我是谁,从哪里来。我只知道,我现在是林晚晴,我是沈婉如的女儿,我是你的……”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救这个世界。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使命,只是为了保护我在乎的人。”
她走回岩石下,收起锁,检查装备。
“休息到天黑,然后出发去阿罗拉山谷。拿到图纸,去滇南,制作校准器,然后回百慕大。”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这就是计划。谁有异议?”
没人说话。
林晚晴看向陆寒琛:“你呢?还能走吗?”
陆寒琛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情。
“能。”他说,“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狗吠声。
不是一只,是一群。
钟表匠调来了搜山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