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江南的晨光，是被瓷窑里的火光吻亮的。
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稚子瓷坊的后院就已经热闹了起来。昨夜的庆功酒意还未散尽，空气中还飘着桂花酒的醇香与鞭炮的淡淡硝烟味，可那座新砌的窑炉前，早已围满了人。
新窑是胡雪岩和周明远连夜带人赶工扩建的，比原先的小窑足足大了三倍，窑身用江南特有的青石板砌成，缝隙里抹了细腻的陶泥，经得住千度高温的炙烤。窑门上方，还刻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稚子匠心。字是李老头亲手写的，笔锋藏着岁月的厚重，又透着几分孩童的灵动，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石质光泽。窑炉两侧，还摆着两盆刚冒芽的兰草，是王老爷特意送来的，说兰草性洁，配得上这份匠心。
李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褂，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钎，正弯腰检查窑炉的火候。他的头发上沾着些许陶土的碎屑，眼角的皱纹里还带着熬夜的疲惫，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亮得像窑里跳动的火焰。他时不时将铁钎伸进窑膛，感受着内里的温度，嘴里还念念有词，那是他半辈子烧窑总结出的口诀，字字句句，都浸着心血。
囡囡、小柱子和小石头，就蹲在他身边，三个孩子都穿着粗布小褂，袖子挽得高高的，小手上沾满了陶泥，连指缝里都嵌着泥色，却毫不在意。他们正眼巴巴地看着窑炉里的火光，小脸上满是期待，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惊扰了窑里的陶坯。
“李爷爷，火候够了吗？”囡囡忍不住小声问道，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陶坯，坯子上，她已经用刻刀细细地刻上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连花蕊上的纹路，都刻得一丝不苟。这牡丹的模样，是她照着京城御花园里的牡丹画的，足足琢磨了三天，才敢下刀。
李老头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又低头看了看窑壁上的测温孔——那是他特意让工匠加的，比原先靠经验判断火候，要精准了许多。测温孔里的温度试纸，已经烧成了深褐色，正是烧瓷的最佳火候。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格外有力：“差不多了。等会儿把这些坯子放进去，烧上三天三夜，火候要稳，不能急，也不能松，才能烧出好瓷器。”
“太好了！”小柱子欢呼一声，手里的陶坯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用手护住，脸上满是后怕。他手里的坯子，刻的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虎头圆滚滚的，虎眼炯炯有神，虎爪还抓着一颗小小的绣球，正是他从京城学来的新纹样。他说，要把这老虎哨子烧得响亮，让全江南的孩子都能听到。
小石头则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陶坯，那是一个小小的瓷瓶，瓶身上没有刻任何纹样，只在瓶底刻了一个小小的“石”字。他看着窑里的火光，小声嘀咕道：“等烧好了，我要把它送给渡口的那个老爷爷，就是给我们倒姜茶的那个。他说，江南的瓷器，是水做的，我要让他看看，这水做的瓷器，有多好看。”
李老头听到这话，回头看了看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摸了摸小石头的头，温声道：“好孩子，匠心不仅要守着手艺，还要守着心意。这瓶子，用心烧了，肯定能烧得比官窑的还好看。”
周围的匠人们，也都纷纷笑着点头。他们手里，都捧着大大小小的陶坯，有的刻着兰草，有的刻着荷花，有的刻着江南的小桥流水，还有的刻着京城的亭台楼阁——这些，都是孩子们从京城带回来的灵感，也是匠人们对未来的期许。
胡雪岩和周明远，正指挥着几个年轻的匠人，将那些陶坯小心翼翼地搬进窑炉。他们的动作很轻，像是捧着稀世珍宝，生怕碰坏了坯子上的纹路。胡雪岩看着满院忙碌的身影，转头对周明远笑道：“明远，你看这光景，咱们稚子瓷坊，怕是要火遍江南了。以前咱们守着小窑，愁着瓷器卖不出去，现在好了，太子殿下都赏识咱们，以后啊，怕是要供不应求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捧着陶坯的孩子们身上，眼里满是感慨：“是啊。以前，谁能想到，一群半大的孩子，能把瓷器烧到京城去，还能被太子殿下赏识。这都是李老的功劳，也是孩子们的福气。咱们啊，就跟着他们，把这稚子瓷坊，办得越来越好。”
说话间，太阳渐渐升了起来，金色的光芒洒在窑炉上，洒在那些沾满陶泥的小手上，洒在李老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暖融融的。巷口传来了清脆的脚步声，一群孩子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他们都是附近穷苦人家的孩子，听说稚子瓷坊要收学徒，天不亮就来排队了。为首的是个叫阿牛的小男孩，手里还提着一篮刚摘的野菜，说是要送给李爷爷。
“李爷爷！我们来学刻瓷啦！”阿牛跑得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却依旧大声喊道。
“囡囡姐姐！小柱子哥哥！我们也要学刻牡丹，刻老虎！”
“小石头哥哥！我们也要去京城，让太子殿下看看我们刻的瓷器！”
孩子们的声音清脆响亮，像一串串银铃，在瓷坊的院子里回荡。囡囡看到他们，立刻站起身，笑着招手：“快过来！我们正好要给陶坯上色呢！你们来帮忙，好不好？”
“好！”孩子们齐声应道，像是一群快乐的小麻雀，涌进了院子。
一时间，院子里更热闹了。大人们忙着搬坯子，烧窑火，孩子们则围在一张大大的石桌旁，手里拿着各色的釉料，小心翼翼地给陶坯上色。囡囡教大家调天青色的釉料，那是汝瓷特有的颜色，她记得李老头说过，天青色要等烟雨，所以调釉的时候，要加一点点雨水，这样烧出来的颜色，才会像江南的烟雨一样温润。她一边调，一边给小徒弟们讲解：“你们看，这釉料要搅拌均匀，不能有疙瘩，不然烧出来的瓷器，会有瑕疵的。”
小柱子则教大家调红色的釉料，他说，京城的宫墙是红色的，烧出来的瓷器，也要像宫墙一样，红红火火。他还特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画满了老虎的纹样，有趴着的，有跳着的，有呲牙咧嘴的，惹得小徒弟们阵阵惊呼。
小石头则在一旁，给那些刚入门的小徒弟讲解陶泥的选择——什么样的陶泥细腻，什么样的陶泥适合刻纹，什么样的陶泥烧出来不容易开裂。他还拿出自己从京城淘来的碎瓷片，一片片展示给大家看：“你们看，这块是官窑的青花，釉色浓艳，这块是汝瓷的天青，温润如玉，咱们以后，也要烧出这样的瓷器。”他讲得头头是道，小徒弟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会提出一两个问题，小石头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李老头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欣慰。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跟着师傅学刻瓷的光景。那时候，师傅也是这样，手把手地教他调釉，刻纹，烧窑。那时候，他也像这些孩子一样，眼里满是对瓷器的热爱。如今，他也老了，可这门手艺，却没有失传，反而在这群孩子的手里，开出了更鲜艳的花。
他走到窑炉边，看着熊熊燃烧的窑火，火焰舔舐着窑壁，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唱着一首传承的歌谣。他想起了太子殿下赏赐的那枚“匠心稚子”玉佩，想起了京城御花园里的兰草瓶，想起了渡口边旅人赞许的目光，想起了乡亲们守在巷口的翘首以盼。
原来，匠心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坚守，而是一群人的传承。
日子一天天过去，窑炉里的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瓷坊的院子里，总是挤满了人。乡亲们每天都会来看看，有的送来了新鲜的蔬菜，有的送来了刚蒸好的馒头，还有的，只是单纯地想来看看窑火，听听孩子们的笑声。渡口的那个姜茶老汉，也每天都来，他提着一个大大的茶壶，壶里装着温热的姜茶，给忙碌的匠人和孩子们倒上一杯，嘴里还念叨着：“喝杯姜茶暖暖身子，窑火旺，日子也旺。咱们江南的瓷器，定能名扬天下。”
第四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李老头就带着大家，准备开窑了。
这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所有人都围在窑炉前，连那些刚入门的小徒弟，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窑门。胡雪岩和周明远，亲自搬开了窑门的挡板，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陶土与釉料混合的独特香气，那香气里，还藏着阳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匠心的味道。
李老头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根长长的铁钎，小心翼翼地伸进窑里，勾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正是小石头要送给姜茶老汉的那个。
瓷瓶刚一出炉，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叹。
瓶身是温润的月白色，像江南的月光，细腻光滑，没有一丝瑕疵。瓶底的那个“石”字，清晰可见，透着一股稚拙的灵气。阳光洒在瓷瓶上，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有生命一般，在阳光下轻轻呼吸。
“太好了！烧得真好！”姜茶老汉激动地走上前，接过瓷瓶，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捧着瓷瓶，像是捧着稀世珍宝，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瓷器！比京城的官窑，还要好看！”
小石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挠了挠头，小声说：“爷爷，等我以后烧出更好看的瓷器，还送给您。”
紧接着，更多的瓷器被搬了出来。囡囡刻的牡丹瓶，花瓣是淡淡的粉色，像是刚被春雨滋润过，娇艳欲滴，瓶身上的露珠，都像是真的一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滚落下来；小柱子刻的老虎瓷哨，釉色是鲜艳的红，虎眼炯炯有神，吹起来的声音，清脆响亮，能传到巷子口；匠人们刻的兰草碗，天青色的釉面，像是江南的烟雨，温润如玉，碗里盛上水，像是盛满了一汪清泉；还有那些刻着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的瓷器，每一件都精致绝伦，透着江南特有的灵秀与京城的大气。
“太好看了！比京城官窑的还好看！”
“这牡丹，像是活的一样！我仿佛能闻到花香！”
“这老虎哨子，声音真好听！我家孩子肯定喜欢！”
赞叹声此起彼伏，院子里的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
李老头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瓷器，看着周围一张张欢喜的笑脸，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他走到院子中央，举起手里的一个兰草碗，朗声道：“诸位乡亲！今日开窑，是咱们稚子瓷坊的大喜事！这些瓷器，不卖！”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
李老头笑了笑，继续说道：“这些瓷器，一部分送给乡亲们，感谢大家这些日子的照顾；一部分送给渡口的旅人，让他们把江南的瓷韵，带到五湖四海；还有一部分，送到京城的瓷器店，让太子殿下，让京城的百姓，看看咱们江南稚子的匠心！等下次开窑，咱们再烧出更多更好的瓷器，卖给那些识货的人！”
“好！”
欢呼声瞬间响起，震耳欲聋，连院子里的兰草，都像是被这声音惊动，轻轻摇曳着叶片。
乡亲们纷纷走上前，接过那些精致的瓷器，小孩子们捧着老虎瓷哨，吹得不亦乐乎，清脆的哨声，在江南的晨光里，传得很远很远，越过了巷子，越过了运河，越过了青山，飘向了远方。
囡囡捧着那个牡丹瓶，走到李老头身边，小声问道：“李爷爷，我们什么时候再去京城啊？我想把这个牡丹瓶，送给太子殿下，告诉他，江南的牡丹，开得比京城的还好看。”
李老头摸了摸她的头，抬头望向远方，目光里满是憧憬。他指了指天边的白云，白云下面，是蜿蜒的运河，运河的尽头，是京城的方向。他声音温柔而坚定：“等明年春天，巷口的兰草开了，我们就去京城。到时候，我们带着一船的瓷器，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江南有个稚子瓷坊，江南的孩子，个个都是匠心传人。”
小柱子和小石头也凑了过来，三个孩子手拉着手，看着天边的白云，眼里满是期待。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洒在那些精致的瓷器上，洒在熊熊燃烧的窑火上，暖融融的。
阳光越升越高，金色的光芒洒在稚子瓷坊的院子里，洒在那些精致的瓷器上，洒在孩子们的笑脸上。窑炉里的火，还在微微燃烧着，像是一颗永不熄灭的匠心，在江南的大地上，传承不息。
巷口的桂花树上，不知何时，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春风拂过，芽儿轻轻摇曳，像是在预示着，明年的秋天，这里定会香飘满园。
而那些关于瓷器的故事，关于匠心的传承，才刚刚开始。
它们会随着江南的春风，飘向京城的大街小巷；会随着运河的流水，流向五湖四海；会随着孩子们的笑声，流传千古，岁岁长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