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江南的晨雾,是被运河上的橹声摇散的。
稚子瓷坊的新窑开窑不过旬月,巷口的码头上,就已经停靠着一艘雕梁画栋的乌篷大船。船身通体漆成朱红,船舷上描着缠枝莲纹,船尾竖着一面杏黄大旗,旗面上绣着“稚子匠心”四个烫金大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船舱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件新烧好的瓷器,天青釉的兰草碗、粉釉的牡丹瓶、红釉的老虎哨,还有那些刻着江南小桥流水、京城宫阙楼台的瓷盘瓷盏,件件都裹着软绵的棉絮,被小心地安置在特制的木箱里,生怕路途颠簸,磕坏了分毫。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就挤满了送行的乡亲。王老爷提着一篮刚蒸好的桂花糕,糕面上还印着小巧的桂花纹样,冒着袅袅的热气;渡口的姜茶老汉,挑着一担温热的姜茶,茶桶上盖着厚厚的棉毡,茶香混着姜香,在晨雾里漫开;那些刚拜入瓷坊的小徒弟们,手里攥着自己刻的小瓷哨,哨声此起彼伏,清脆得像是林间的鸟鸣。
囡囡、小柱子和小石头,穿着一身簇新的青布短褂,袖口和领口都绣着淡淡的兰草纹,那是李老头特意让镇上的绣娘缝的。三个孩子站在船头,手里都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盒,囡囡的盒子里装着那只艳压京城的天青釉兰草瓶仿品,小柱子的盒子里是一对红釉老虎哨,小石头的盒子里,则是那个送给姜茶老汉的月白瓷瓶的姊妹款,瓶底同样刻着一个小小的“石”字。
李老头站在船舷边,手里握着那枚边,手里握着那枚太子赏赐的“匠心稚子”玉佩,玉佩的温凉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他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抬眼望向码头上的人群,胡雪岩和周明远站在最前面,两人的眼眶微微泛红,手里还攥着一张密密麻麻的清单,上面写着沿途要拜访的瓷窑、要结交的匠人,还有到了京城后,要去的瓷器店和御花园的路线。
“李老,您放心,瓷坊的事,我们俩盯着呢!”胡雪岩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您带着孩子们去京城,好好给咱们江南的瓷器争口气!等您回来,咱们的新窑,还能再扩建三倍!”
周明远也跟着点头,手里挥舞着一卷图纸,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新窑设计图:“李老,这是新窑的图纸,您到了京城,要是看到更好的窑炉样式,也记下来,咱们回来照着改!争取烧出比官窑还好的瓷器!”
李老头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三个孩子,摸了摸他们的头,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囡囡,小柱子,小石头,这趟去京城,可不是去玩的。咱们不仅要把江南的瓷器,送到太子殿下的面前,还要把京城的好手艺,学回来。记住,匠心二字,既要守得住传统,也要容得下新思,懂吗?”
三个孩子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囡囡把怀里的木盒搂得更紧了,声音清脆:“李爷爷放心!我一定把牡丹瓶送给太子殿下,告诉他,江南的牡丹,比京城的还要艳!还要跟宫里的御匠学刻纹,学他们的缠枝莲纹,学他们的龙凤纹!”
小柱子也挺起胸膛,晃了晃手里的老虎哨,哨声清脆响亮:“我要把老虎哨送给京城的小皇子!让他知道,江南的孩子,也能刻出这么威风的老虎!还要跟御匠学烧釉,学他们的郎窑红,学他们的祭蓝釉!”
小石头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月白瓷瓶,小声却坚定:“我要去京城的瓷器街,淘更多的碎瓷片!还要跟那些老匠人请教,为什么官窑的瓷器,釉色那么温润,那么透亮!回来以后,烧出更好的瓷器,送给渡口的爷爷,送给王老爷,送给所有喜欢咱们瓷器的人!”
李老头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光芒,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知道,这三个孩子,肩上扛着的,是稚子瓷坊的未来,是江南刻瓷手艺的未来。
晨雾渐渐散去,太阳从东方的天际跳了出来,金色的光芒洒在运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满地的碎金子。船工们吆喝着号子,撑起长长的竹篙,乌篷大船缓缓驶离了码头。码头上的乡亲们挥舞着手里的手帕和草帽,欢呼声和哨声交织在一起,在运河上空久久回荡。
囡囡扒着船舷,看着码头上的身影渐渐变小,看着稚子瓷坊的青瓦白墙渐渐隐没在晨雾里,看着江南的青山绿水缓缓后退,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天青釉兰草瓶仿品,对着阳光仔细端详,瓶身上的兰草纹,在阳光下像是活了过来,叶片舒展,像是在风中轻轻摇曳。
“李爷爷,您说,太子殿下看到这个瓶子,会不会喜欢?”囡囡转头问道,眼里满是期待。
李老头接过瓶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的纹路,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他缓缓道:“会的。太子殿下赏识的,是咱们江南匠人的心意,是这瓷器里藏着的江南烟雨,是这兰草里藏着的匠心。只要带着心意做的东西,就一定会被人喜欢。”
大船顺流而下,一路驶过江南的水乡古镇,驶过两岸的芦苇荡,驶过一座座青石板铺就的小桥。沿途的码头上,总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旅人,看到船尾的“稚子匠心”大旗,都会驻足观望,有人甚至划着小船追上来,想要买一件瓷器。
这日,大船行至一处名为“望瓷埠”的渡口。这渡口因盛产瓷器而得名,岸边的集市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瓷器,粗瓷的碗碟,细瓷的花瓶,还有那些刻着简单纹样的瓷哨,琳琅满目。集市的中央,还竖着一座高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瓷韵千年”四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透着岁月的厚重。
船刚停稳,就有一群穿着短褂的匠人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里拄着一根刻着兰草纹的拐杖,眼神矍铄。他走到李老头面前,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可是稚子瓷坊的李老先生?老夫是望瓷埠瓷窑的掌窑师傅,姓陈。久闻老先生的大名,听闻您的兰草瓶被太子殿下纳入宫中收藏,老夫特意在此等候,想求您指点一二。”
李老头连忙拱手回礼,笑道:“陈师傅客气了。都是匠人,谈不上指点,互相切磋罢了。”
陈师傅大喜,连忙邀请李老头和孩子们上岸。望瓷埠的瓷窑建在渡口旁的山坡上,窑炉依山而建,用的是当地特有的耐火泥,窑口正对着运河,方便瓷器的运输。窑坊的院子里,摆满了待烧的陶坯和刚出窑的瓷器,匠人们正忙着调釉、刻纹,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像是一首热闹的歌谣。
陈师傅带着李老头来到窑炉前,指着里面正在燃烧的窑火,满脸愁容:“李老先生,您看,咱们这窑炉,烧出来的瓷器,釉色总是不够温润,要么偏黄,要么偏灰,怎么调都调不好。老夫琢磨了半辈子,也没琢磨出个门道。”
李老头走上前,仔细观察着窑火的颜色,又拿起一块刚出窑的瓷片,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釉面,沉吟片刻,道:“陈师傅,您这窑火,火候太急了。烧天青釉,讲究的是‘文火慢炖’,就像江南的糯米粥,得慢慢熬,才能熬出香味。还有您这釉料,怕是淘洗得不够干净,里面的杂质太多,烧出来的釉面,自然就不够透亮。”
说着,李老头让囡囡拿出随身携带的釉料配方,又让小石头演示如何淘洗陶泥。囡囡捧着配方,一字一句地念着,声音清脆:“天青釉,以高岭土为料,配以石英、长石,淘洗三遍,过滤五遍,晒干后研磨成粉,加水调和,静置七日,方能使用……”
小石头则蹲在陶泥旁,手里拿着一个筛子,细细地筛着陶泥,一边筛一边讲解:“陶泥要淘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杂质,这样烧出来的瓷器,才会细腻光滑。您看,这样筛过的陶泥,像不像面粉?”
陈师傅和望瓷埠的匠人们听得入了迷,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本子写得密密麻麻。陈师傅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握着李老头的手,声音哽咽:“李老先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老夫琢磨了半辈子的难题,今日总算解开了!大恩不言谢,以后您就是咱们望瓷埠瓷窑的座上宾!”
李老头笑着摆手:“陈师傅言重了。匠人之间,本就该互相帮衬,把这门手艺传下去,才是正经事。”
当天傍晚,望瓷埠的瓷窑摆下了丰盛的宴席,招待李老头一行。席间,陈师傅捧出一对自己珍藏多年的青花釉里红瓷瓶,执意要送给李老头:“这对瓷瓶,是老夫年轻时烧的,算不上精品,却也是老夫的心血。今日送给您,就当是拜师礼了。”
李老头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他看着眼前这群热情的匠人,看着桌上摆满的江南小菜,看着窗外运河上的点点渔火,忽然觉得,这趟旅途,意义早已超出了“送瓷赴京”本身。
大船在望瓷埠停留了三日,李老头和孩子们把稚子瓷坊的刻纹技巧、调釉秘方,毫无保留地教给了望瓷埠的匠人们。临走那日,陈师傅带着全窑的匠人,在码头上送行,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件自己最得意的瓷器,要送给李老头一行。
“李老先生,您一定要再来啊!”
“囡囡姐姐,下次来,我教您刻望瓷埠的水波纹!”
“小石头哥哥,下次来,咱们一起淘陶泥!”
孩子们的哨声和匠人们的欢呼声,在运河上空久久回荡。乌篷大船缓缓驶离望瓷埠,陈师傅还站在码头上,朝着大船挥手,直到船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晨雾里。
一路行来,大船走走停停,走过了无数的渡口,拜访了无数的瓷窑。每到一处,李老头和孩子们都会把稚子瓷坊的手艺分享给当地的匠人,也会从当地的匠人那里,学到新的技巧。囡囡的刻纹越来越灵动,她把江南的水波纹、望瓷埠的缠枝莲纹,都融进了自己的牡丹纹里;小柱子的烧釉技术越来越精湛,他学会了望瓷埠的“雨过天青”釉,烧出来的老虎哨,颜色比之前更加鲜亮;小石头则收集了更多的碎瓷片,他的小木匣里,已经装满了各地名窑的瓷片,每一块都藏着一段独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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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大船终于驶入了京城的护城河。远远地,就能看到那高大的城墙,像是一头沉睡的巨龙,盘踞在大地上。城墙上的青砖被岁月磨得光滑,城门上挂着的红灯笼,在暮色里闪着温暖的光,灯笼上写着“国泰民安”四个大字,透着浓浓的祥和之气。
船刚驶入码头,就看到太子府的侍卫,早已等候在那里。为首的侍卫长走上前,对着李老头一行拱手行礼,声音洪亮:“李老先生,囡囡姑娘,小柱子、小石头小公子,太子殿下听闻你们前来,特意命下官在此等候。太子殿下说,御花园的牡丹,已经开了,正等着你们来赏呢!”
囡囡、小柱子和小石头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兴奋与期待。他们跟着李老头,快步走下大船,坐上太子府备好的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马车行驶在京城的朱雀大街上,街道两旁的商铺灯火通明,叫卖声此起彼伏。囡囡扒着车窗,看着街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看着那些穿着华丽衣裳的行人,看着那些高大的宫阙楼台,眼睛亮得像是藏着星星。
“哥哥,你看!那就是京城的牡丹!”囡囡指着路边花坛里的牡丹,兴奋地喊道。
马车缓缓驶过,花坛里的牡丹开得正艳,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是雍容华贵的贵妇。可在囡囡的眼里,这些牡丹,却比不上江南瓷坊里,那只粉釉牡丹瓶上的牡丹鲜活。
马车最终停在了御花园的门口。太子早已等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到李老头一行,他快步走上前,握着李老头的手,笑道:“李老先生,朕等你们好久了。朕听说,你们这一路,把江南的匠心,传遍了运河两岸,朕甚感欣慰。”
李老头连忙行礼:“太子殿下谬赞了。老臣只是做了一个匠人该做的事。”
囡囡捧着那个粉釉牡丹瓶,小心翼翼地走到太子面前,仰着头,声音清脆:“太子殿下,这是我亲手刻的牡丹瓶,您看,这牡丹,是不是比御花园的还要艳?”
太子接过牡丹瓶,仔细端详着,瓶身上的牡丹纹栩栩如生,花瓣上的露珠像是真的一样,釉色粉嫩透亮,像是江南的春日,透着一股清新灵动的气息。他忍不住赞叹道:“好!好一个江南牡丹!比御花园的牡丹,更有灵气,更有韵味!朕要把它摆在御书房,日日赏玩!”
小柱子也连忙跑上前,把那对红釉老虎哨递给太子:“太子殿下,这是我做的老虎哨,送给小皇子玩!”
太子接过老虎哨,放在嘴边吹了吹,哨声清脆响亮,引得周围的宫女太监都笑了起来。他笑着点头:“好!朕这就派人送给皇子!他肯定喜欢!”
小石头则捧着那个月白瓷瓶,小声说:“太子殿下,这是我做的瓷瓶,我想把它送给宫里的御匠,让他们看看,江南的瓷器,也能这么温润。”
太子闻言,更是开怀大笑:“好!朕这就带你去御窑房,让你和御匠们好好切磋!朕相信,你们江南的匠人,定能和宫里的御匠,擦出不一样的火花!”
夕阳的金辉,洒在御花园的牡丹花丛中,洒在太子温和的笑容里,洒在三个孩子兴奋的笑脸上,也洒在那些带着江南灵秀的瓷器上。
李老头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手里那枚“匠心稚子”玉佩,忽然觉得,所有的奔波与辛劳,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
他知道,这趟京城之行,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江南的瓷韵,终将伴着运河的流水,伴着孩子们的笑声,香飘京华,名扬天下。
而那些关于匠心的故事,也终将在岁月的长河里,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