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新龙窑开窑的喜讯，像是长了翅膀的春燕，一日之间便掠过了碗窑村的山山水水，飞到了几十里外的建水城。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将碗窑村新窑烧出珍品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从二爷爷引火时的热泪盈眶，到老刘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的守窑，再到胡雪岩当场签下十年合约的豪迈，听得满座宾客连声叫好，纷纷拍案称奇。连街边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停下了脚步，跟着众人凑趣，嘴里还念叨着：“碗窑村的陶碗，那可是比玉石还金贵的宝贝！”
建水城最大的瓷器行“玉瓷轩”的掌柜周明远，是个出了名的爱瓷之人。他早年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官窑珍品、名家手笔，寻常的瓷器入不了他的眼。这日他正在后堂把玩一只宋代影青釉瓷瓶，瓶身薄如纸，釉色青如天，是他花了重金从一个落魄贵族手中购得的，平日里视若珍宝，等闲不示人。忽闻伙计匆匆来报，额头还沾着汗，气喘吁吁道：“掌柜的！掌柜的！大事不好了！碗窑村的新龙窑烧出了枣红色釉的陶碗，釉色莹润如玛瑙，胎质薄如蝉翼，连胡雪岩胡大东家都亲自登门，签下了十年的合约！”
周明远手中的瓷瓶险些滑落，他连忙稳住，指尖攥着瓶身冰凉的釉面，眉头微微蹙起：“碗窑村？那不是个烧粗陶碗的小村子吗？祖祖辈辈烧的都是些农家常用的粗瓷，能烧出什么稀罕物？莫不是胡雪岩故意造势，想抬高价，好赚一笔黑心钱？”
伙计连忙摇头，脸上满是笃定，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掌柜的，千真万确！邻村有个后生去碗窑村赶热闹，亲眼瞧见了那些陶碗。说那陶碗敲起来的声响，比玉石相击还要清脆，余音能绕着窑门转三圈！碗底还刻着栩栩如生的兰草纹，是李老头亲手刻的，一笔一画都透着灵气！日光下看，那釉色是从未见过的枣红透亮，竟能隐约透过碗壁看到对面的人影，比官窑的薄胎瓷还要绝！”
周明远的心，瞬间被勾了起来。他把玩瓷器半辈子，最爱的便是这世间罕见的釉色与胎质，尤其是这种能透光的薄胎瓷，更是可遇不可求。他当即放下手中的影青釉瓷瓶，生怕磕着碰着，又仔细用锦缎裹好，吩咐伙计：“备两匹快马，再带上一锭五十两的银子，随我去碗窑村！我倒要亲眼看看，这碗窑村的新窑，究竟烧出了何等宝贝！若是真如你所说，今日便要抢下一批货；若是夸大其词，定要拆穿他们的把戏！”
马蹄声急促，卷起一路尘土。周明远带着伙计，一路疾驰，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石子，惊得路边的鸡鸭四处飞窜。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碗窑村。远远望去，新龙窑的烟囱还袅袅地飘着青烟，像一条青色的绸带，系在碧蓝的天空下。窑门前的空地上，比昨日开窑时还要热闹几分，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连村口的老槐树下，都摆满了摊贩，卖着茶水、点心，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是赶庙会。
老刘和李老头正陪着胡雪岩和张掌柜，在窑前的空地上挑选着刚出窑的陶碗。后生们则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将一筐筐陶碗搬出来，摆放在铺着青布的长桌上。那些陶碗、陶盘、陶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枣红色光泽，像是被夕阳吻过的玛瑙，又像是少女颊边的胭脂，看得人眼花缭乱。孟婶带着村里的媳妇们，端着刚煮好的菊花茶，茶水里还撒了些野菊花瓣，清香四溢，她们穿梭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逢人便递上一碗，嘴里说着：“尝尝咱村的菊花茶，配着新窑的陶碗，更有滋味！”
小柱子、狗蛋和小胖三个孩子，每人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陶碗，那是老刘特意给他们烧的，碗底刻着小小的虎头纹，憨态可掬。三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闹，陶碗碰撞的清脆声响，像是一串串跳跃的音符，在山谷里回荡。小柱子跑得最快，不小心摔了个跟头，陶碗脱手而出，众人惊呼一声，却见那陶碗在地上滚了三圈，竟完好无损，釉面依旧光洁如新。小柱子爬起来，捡起陶碗，咧嘴一笑，又追着伙伴们跑远了。
周明远翻身下马，顾不上擦去额头的汗水，快步走上前，目光瞬间被长桌上的陶碗吸引。他顾不上与众人寒暄，径直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陶碗，指尖像是触到了温热的玉石，细腻温润，竟没有一丝粗糙的质感。碗壁薄如蝉翼，却又坚如磐石，他轻轻一掂，分量极轻，仿佛一用力便会捏碎，可当真用指腹敲击碗沿，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余音袅袅，久久不散，听得人心里一阵舒畅。
他将陶碗举到日光下，眯起眼睛细细端详。只见枣红色的釉面透亮光洁，没有一丝杂质，像是一汪凝结的胭脂，在日光下流淌着动人的光泽。碗底的兰草纹栩栩如生，叶片舒展，脉络清晰，像是在碗底随风摇曳，透着一股清雅脱俗的气韵。日光穿透碗壁，竟真的能隐约看到对面的人影，那影子被枣红色的釉色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朦胧又雅致，这等胎质与釉色，别说民间窑口，便是官窑，也未必能烧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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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握着陶碗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把玩着手中的陶碗，像是捧着稀世珍宝，眼中满是震撼与痴迷，嘴里喃喃自语：“好！好！好！这釉色，这胎质，这纹路，简直是巧夺天工！老夫走南闯北半辈子，见过的瓷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未见过如此绝妙的宝贝！枣红透亮，薄如蝉翼，敲之如磬，这哪里是陶碗，分明是传世的珍品啊！”
老刘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见是周明远，连忙放下手中的陶碗，上前拱手笑道：“周掌柜大驾光临，真是让碗窑村蓬荜生辉啊！快请坐，尝尝咱们村的菊花茶，清热解暑，最是解渴！”
胡雪岩也笑着走上前，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周老哥，你来得正好！我正愁着这批珍品不够卖呢，你玉瓷轩在江南的销路广，人脉多，不如咱们合作一把？你我各出一半的本钱，共同经销这批陶碗，赚了钱平分，如何？”
周明远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合作，他紧紧攥着手中的陶碗，目光灼灼地看向老刘，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老刘师傅，实不相瞒，老夫一生痴迷瓷器，今日见到你烧出的陶碗，才知什么叫真正的匠心！我想跟你订一批货，不，我想包下你新窑剩下的所有窑货！价格你随便开，多少我都愿意！五十两银子一只碗，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五十两银子一只碗，这价格，比官窑的御用品还要贵上数倍！后生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瞪大了眼睛看着周明远，连孟婶递过来的菊花茶都忘了接。王老实更是惊得合不拢嘴，喃喃道：“五十两……一只碗……这……这是要发大财啊！”
老刘却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语气诚恳：“周掌柜，实在对不住，新窑的一半窑货，已经答应胡东家了。剩下的一半，我打算留一部分给村里的乡亲们用，每家每户都分几只，让大家伙也尝尝新窑的滋味；再拿出一部分，送到建水城的集市上，平价卖给百姓们，让更多人都能用得上咱们碗窑村的陶碗。钱固然重要，但这门手艺，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不能只盯着银子看。”
周明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失望，却也敬佩地点了点头：“老刘师傅说得是，是老夫唐突了，只想着赚钱，倒忘了这匠心传承的道理。那剩下的窑货，我出双倍的价钱，你匀给我一半，如何？我保证，绝不加价售卖，只是想让江南的百姓们，也能见识到这般绝妙的瓷器。”
胡雪岩在一旁笑道：“周老哥，你可别跟我抢！这批陶碗，我陶然居还要靠着它们打响名气呢！这样吧，咱们各退一步，剩下的窑货，你我一人一半，而且都平价卖给百姓，只赚个薄利，如何？”
周明远沉吟片刻，看着手中的陶碗，又看了看老刘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好！就依胡老弟所言！能让这般珍品惠及更多百姓，也是老夫的心愿！”
两人相视一笑，多年的竞争关系，竟在这批陶碗面前，化作了惺惺相惜。
老刘见两人达成共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转身对着众人朗声道：“乡亲们！胡东家与周掌柜，都看中了咱们新窑烧出的陶碗！这不仅是咱们碗窑村的荣耀，更是咱们这门老手艺的荣耀！从今日起，咱们碗窑村的陶碗，要走出大山，走向江南，走向更远的地方！往后，咱们不仅要烧陶碗，还要烧陶瓶、陶壶、陶盏，把老祖宗的手艺发扬光大！”
“好！好！好！”
欢呼声再次炸开，震得枝头的雀鸟都扑棱棱地飞起，在天空中盘旋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为碗窑村欢呼。后生们激动得抱在一起，又笑又跳，眼泪都流了出来。王老实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新龙窑深深鞠了一躬，嘴里念叨着：“老祖宗保佑！咱们碗窑村，终于熬出头了！再也不用守着老窑，过着穷日子了！”
接下来的几日，碗窑村彻底热闹了起来。胡雪岩派来的伙计，带着上等的颜料和精致的雕花工具，周明远派来的工匠，带来了江南最流行的纹样图样，有缠枝莲纹、云鹤纹、山水纹，还有寓意吉祥的福寿纹，源源不断地涌入村子。老刘和李老头带着村里的后生们，日夜钻研，将那些花鸟、山水纹样，细细地刻在陶碗、陶盘上，再涂上特制的釉料，放入窑中复烧。
复烧的窑火，比第一次开窑时更加旺盛。老刘和李老头守在窑门前，手里攥着那本泛黄的“看火诀”，眼睛死死地盯着窑膛里的火苗，不敢有丝毫懈怠。火苗的颜色变幻莫测，时而青蓝，时而橘红，时而亮白，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不同的火候，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李老头年纪大了，熬不住夜，老刘便让他去休息，自己守着，实在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或者喝一碗孟婶送来的浓茶，硬是撑了三天三夜。
后生们也都卯足了劲，有的负责添柴，有的负责观察火候，有的负责记录数据，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不敢有半点马虎。小柱子、狗蛋和小胖三个孩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搬着小凳子守在窑门前，手里拿着蒲扇，给老刘他们扇风，小脸被烤得通红，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却连一声苦都没喊。
三日三夜，窑火不熄。窑门前的温度高得吓人，三步之外都能感觉到灼人的热浪，地上的泥土都被烤得干裂，踩上去沙沙作响。可守窑的众人，却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的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股要把碗窑村的手艺发扬光大的劲。
当复烧的窑门再次打开时，一股浓郁的釉香混着雕花的木香，猛地涌了出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里，让人闻之欲醉。众人围上前去，只见窑里的陶碗、陶盘，比之前更加惊艳——枣红色的釉面上，点缀着栩栩如生的花鸟、山水纹样，缠枝莲纹蜿蜒缠绕，云鹤纹灵动飘逸，山水纹意境悠远，日光下看，那些纹样像是活了过来，在釉面上缓缓流动，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胡雪岩拿起一只刻着牡丹纹样的陶碗，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色泽艳丽，像是真的要绽放开来，他赞不绝口：“老刘师傅，李师傅，你们真是神乎其技！这样的陶碗，送到江南，定会被疯抢！我陶然居的名声，怕是要传遍大江南北了！”
周明远也拿起一只刻着山水纹样的陶盘，远山近水，亭台楼阁，刻画得细致入微，他爱不释手：“妙！实在是妙！这纹样与釉色，简直是天作之合！老夫要将这批珍品，摆在玉瓷轩最显眼的位置，让全江南的人都看看，咱们建水的民间窑口，也能烧出如此绝世的宝贝！”
消息传到建水城，全城轰动。百姓们纷纷涌向碗窑村，想要亲眼看看这批传世珍品，有的甚至从几十里外的乡镇赶来，带着干粮和水，一路颠簸，却丝毫不见疲惫。一时间，碗窑村的山路被挤得水泄不通，马车、轿子络绎不绝，比过年还要热闹。
孟婶和村里的媳妇们，索性在窑门前摆起了茶摊，卖起了菊花茶和桂花糕。桂花糕是用村里的桂花做的，甜香软糯，入口即化，配上清香的菊花茶，让人回味无穷。小柱子、狗蛋和小胖三个孩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在茶摊前帮忙，稚嫩的吆喝声，在山谷里回荡：“卖菊花茶咯！卖桂花糕咯！快来尝尝碗窑村的好茶好糕！配上新窑的陶碗，味道更绝！”
这日，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驶进了碗窑村。马车的车辕上刻着精美的祥云纹，车窗上挂着淡蓝色的纱帘，车旁跟着几个身着统一服饰的丫鬟和管家，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马车停下，从里面走下一位身着锦缎华服的夫人，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嵌宝的牡丹簪，眉眼温婉，气质华贵。这位夫人，正是建水城知府的夫人，她也是个爱瓷之人，府里收藏了不少官窑瓷器，听闻碗窑村烧出了绝世珍品，特意亲自前来选购。
知府夫人走到长桌前，看着那些精美的陶碗、陶盘，眼中满是惊艳，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摸着一只刻着兰草纹样的陶碗，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声音温柔：“这碗，真是太美了。釉色温润，纹样雅致，比我府里的官窑瓷器，还要耐看几分。”
老刘连忙上前，恭敬地说道：“夫人过奖了。这碗上的兰草纹，是李老头亲手刻的，他刻了一辈子的兰草，最是传神。李老头常说，兰草是君子之花，品性高洁，就像咱们烧瓷的匠人，要守得住本心，耐得住寂寞。”
知府夫人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李老头，李老头连忙躬身行礼，知府夫人笑着道：“李师傅的手艺，真是巧夺天工。我要订一百只这样的陶碗，再订五十只陶盘，送到知府衙门。我要将这些宝贝，送给京城的亲戚，让他们也开开眼界，看看咱们建水的民间匠人，也有这般了不起的本事。”
李老头闻言，激动得浑身颤抖，花白的胡子都在微微抖动，他连忙躬身道：“多谢夫人厚爱！老夫定当亲自监工，保证每一只碗、每一只盘，都精致绝伦，绝不辜负夫人的期望！”
知府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管家付了定金，定金足足有一千两银子，看得众人目瞪口呆。她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看着老刘和李老头脸上的笑容，感慨道：“一碗一匠心，一窑一传承。碗窑村的窑火，不仅烧出了绝世珍品，更烧出了咱们民间工匠的精气神啊！往后，知府衙门定会大力支持碗窑村，让这门老手艺，代代相传下去！”
夕阳西下，将新龙窑的烟囱染成了金色。窑门前的空地上，依旧人声鼎沸。老刘和李老头并肩站在窑门前，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精美的陶碗、陶盘，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他们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手上，布满了老茧，可那双眼眸，却亮得像窑膛里的火苗，充满了希望。
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陶土的清香与菊花的芬芳。新龙窑的烟囱里，升起一缕淡淡的青烟，在蓝天下缓缓飘散。老刘想起了父亲当年守窑的模样，想起了二爷爷引火时的热泪，想起了后生们日夜钻研的身影，想起了胡雪岩和周明远的惺惺相惜，想起了知府夫人的赞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碗窑村的窑火，会一直烧下去。这门老手艺，会一代代传下去。那些刻着花鸟、山水纹样的陶碗、陶盘，会带着碗窑村的匠心与坚守，走向江南，走向京城，走向更远的地方。它们会摆在百姓的餐桌上，会摆在文人的书案上，会摆在贵族的厅堂里，诉说着一个关于坚守与传承的故事。
而那些关于窑火与匠心的故事，会像这窑火一样，永远明亮，永远温暖。
夜色渐浓，窑门前的篝火被点燃。熊熊的火焰，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百姓们围坐在篝火旁，喝着菊花茶，吃着桂花糕，聊着碗窑村的未来。欢声笑语，在山谷里久久回荡，与那袅袅的青烟一起，编织着一个关于匠心与梦想的传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