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荷塘的芦苇丛,就把水面染成了一片浅金,水汽在荷叶上凝成颗颗水珠,风一吹就滚进水里,溅起细微波纹。苏瑶拎着竹篮往院外走,篮沿缠着圈浅蓝布——是做夏衫剩下的边角料,怕菱角的尖刺刮破竹篾。篮里装着个粗瓷壶,壶身印着朵褪色的荷花,里面灌满了昨晚凉透的枣茶,还裹了层厚棉巾保温,巾角绣着的小荷叶是她闲时缝的,针脚虽浅,却透着暖意。旁边摆着两个白瓷碗,碗底还留着点上次煮鱼汤的浅痕,是特意选的敞口碗,喝起茶来方便。
穆云舟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把长竹捞网,网柄是去年编芦苇篮时剩下的粗竹秆,他用砂纸磨了三天,把竹节处的毛刺都磨平了,握在手里温滑不硌手。“荷塘边的泥地被露水浸软了,走慢点,我扶着你。”他伸手牵住苏瑶的手腕,指尖带着点清晨的凉意。青石板路尽头就是荷塘,路边的狗尾草沾着露水,扫过裤脚时凉丝丝的,踩上去软乎乎的,偶尔还能听见草叶下虫儿的轻鸣。
刚拐过巷口的老槐树,就看见那位去年指路的老婆婆,正坐在荷塘边的柳树下。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缝着块补丁,手里攥着个灰布包,包角被磨得发亮,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种子。柳树的枝条垂在她肩头,沾着的露水落在布衫上,晕开小圈湿痕。“丫头、小伙子,这是去摘菱角呀?”老婆婆看见他们,笑着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荷塘里的涟漪。她把布包往苏瑶手里递,包身还带着点她手心的温度:“这里面是我去年收的草药种子,有薄荷、金银花,还有点紫苏,种在院角的向阳处正好。夏天能驱蚊,晒干了泡茶也败火,比集市上买的干净。”
苏瑶连忙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里面圆滚滚的种子,裹在油纸里,还带着点田埂泥土的潮气。“谢谢您婆婆,等种子种活了,我晒干了给您送些过去,您泡茶喝。”她把布包小心地放进竹篮里,垫在棉巾下面,怕被菱角压坏。穆云舟也笑着道谢,从兜里掏出颗昨天晒好的枣干,递到老婆婆手里:“您尝尝,自家晒的,甜得很。”
正说着,身后传来“噔噔”的脚步声,伴着小丫清脆的喊:“苏姐姐!穆叔叔!等等我!我也要去摘菱角!”转头一看,小丫提着个小竹篮跑过来,篮子是上次苏瑶教她编的,篮沿还歪歪扭扭,里面垫着片荷叶。她跑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贴在脸上,羊角辫上的红布条晃得像团小火苗。她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块粗布帕子,还攥着半根没纳完的鞋底:“这孩子,早上听见你们要去摘菱角,饭都没吃几口就往外跑,慢点跑,别摔进泥里!”
苏瑶笑着招手,小丫跑到跟前,喘着气把篮子举起来:“苏姐姐你看!我带了篮子装菱角!我娘说菱角能煮着吃,还能磨成粉做菱角糕,我想跟你们学做糕!”她的小脸通红,鼻尖上还沾着点泥,是跑的时候蹭的。穆云舟掏出帕子,帮她擦了擦鼻尖:“先吃颗枣干垫垫,摘菱角要费力气呢。”
荷塘里的菱角浮在水面,青黑色的外壳带着点尖刺,像一个个迷你的黑元宝,菱叶铺得满塘都是,碧绿的叶片间还开着些小白花,淡淡的香飘在风里。穆云舟把竹捞网伸进水里,网齿轻轻贴着水面,手腕一翻,就捞上来一捧菱角,壳上挂着的水珠滴在水面上,溅起一圈圈小涟漪,还带着点泥腥味。“摘的时候捏着菱角的两端,别碰中间的尖刺,会扎手。”他拿起一个菱角,演示给小丫看,指尖捏着菱角的钝头,轻轻一掰,就能看见里面雪白的菱角肉。
小丫学得认真,小手小心翼翼地捏着菱角,慢慢往自己的小篮里放。偶尔没捏稳,菱角掉在泥地上,她就蹲下身去捡,指尖沾了泥也不在意。有次被尖刺轻轻扎了下,她皱了皱眉,却没吭声,只是把手指含在嘴里抿了抿,又继续摘。苏瑶坐在荷塘边的石头上,把穆云舟捞上来的菱角倒进竹篮,偶尔拿起一个,用指甲轻轻掐开外壳——她的指甲剪得短,掐的时候要稍微用点力,露出里面雪白的菱角肉,递到小丫嘴边:“尝尝生的,脆甜脆甜的,比梨还爽口。”
小丫咬了一口,菱角肉在嘴里咯吱响,清甜的汁水顺着舌尖漫开,她眼睛立刻亮了:“比枣还脆!比梨还甜!苏姐姐,我还要吃!”老婆婆坐在旁边,手里帮着捡掉在地上的菱角,偶尔拿起一个,翻过来看看:“丫头,选菱角要选带点红的,壳上有红纹的才熟透了,甜得很;全青的还嫩,煮着吃没那么香。”她指着一个带红纹的菱角,给小丫看,“你看这个,煮出来肉是粉的,好吃。”
摘到日头偏中,三个竹篮都装满了菱角,外壳上的水珠被晒得半干,透着青黑的光,沉甸甸的,拎在手里坠得慌。穆云舟把竹捞网收起来,网兜里还沾着片菱叶,他轻轻抖了抖,叶子落在水面上,漂向远处。小丫的小竹篮也装得满满当当,她抱着篮子,脸贴在菱角上,还能闻到淡淡的菱角香:“今天摘了这么多,晚上就能煮菱角吃啦!我要吃十个!”
往回走时,路过李叔家的莲蓬摊,李叔正收拾摊子,竹筐里还剩几个没卖完的莲蓬。“哟,摘了这么多菱角呀?看着就新鲜!”李叔笑着打招呼,伸手拿起一个菱角,翻过来看看,“这菱角好,红纹多,甜得很。”苏瑶从篮里抓了一把菱角,放进李叔的空竹筐里:“李叔,刚摘的,您尝尝鲜,晚上煮着吃。”李叔接过菱角,连忙道谢:“谢谢瑶姑娘!我下午要去荷塘挖藕,明天给你们送些嫩藕来,做藕汤正好。”
给老婆婆送菱角时,她正坐在家门口的石凳上,给孙子缝小鞋。“您拿些回去,煮给孙子吃,生的也能当零嘴。”苏瑶递过去一把菱角,老婆婆笑着收下,从屋里拿出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些晒干的金银花:“给你们泡着喝,夏天上火了管用。”
回到小院,苏瑶把菱角倒在竹席上,竹席还是晒枣干用的,竹篾间还留着点枣香。她挑出带红纹的菱角,放进干净的竹篮里,留着晚上煮;剩下的青菱角则摊开在竹席上,颗颗分开,免得叠在一起捂坏了,准备晒成菱角干,冬天煮粥时放些。穆云舟去厨房烧了水,锅里的水刚冒泡,就把挑好的菱角倒进去,还加了小半勺盐:“煮菱角加些盐,能衬出菱角的甜,还不腻。”
小丫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锅里的菱角。水冒泡时,菱角在锅里翻滚,偶尔露出点青黑的壳,她时不时问:“苏姐姐,菱角什么时候才能好呀?我都等不及想吃了!”苏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再等一刻钟,煮到菱角壳裂开小缝,就熟了。”
菱角煮好时,满院都飘着清润的菱香,连院外的邻居都探着头往院里看。苏瑶用漏勺把菱角捞出来,放在竹篮里晾着,盛出一碗凉透的,递给小丫:“小心烫,剥壳的时候慢点,别扎到手。”小丫拿起一个菱角,用指甲掐开壳,露出里面粉白的肉,放进嘴里,软糯香甜,带着点淡淡的盐味,好吃得直点头:“比我娘煮的还好吃!苏姐姐,我明天还来,跟你学做菱角糕好不好?”
傍晚时,张婶提着个布包来串门,布包是用碎花布缝的,还冒着热气。“这是我用自家种的红豆做的豆沙包,刚蒸好,给你们尝尝,配着菱角吃正好解腻。”她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掀开布角,里面的豆沙包白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甜香混着菱香,格外诱人。苏瑶连忙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豆沙甜而不腻,还带着点红豆的颗粒感:“真好吃!张婶您的手艺真好!”她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碗刚煮好的菱角,递给张婶:“张婶您尝尝,还热着,配豆沙包正好。”
天黑后,两人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手里拿着剥好的菱角,慢慢吃着。晚风带着菱角的清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舒服极了。竹席上的菱角还留着余温,偶尔有虫儿落在竹席上,爬过菱角壳,又慢悠悠地飞走。“草药种子明天就种上吧,”苏瑶靠在穆云舟肩上,手里捏着颗晒干的金银花,“种在院角的薄荷丛旁边,那里向阳,正好适合长草药。”穆云舟点头,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是绣活、缝衣磨出来的:“好,明天我来翻土,你撒种子,咱们一起种,种出一片草药园。”
院外的蛙鸣和虫鸣混在一起,风铃叮铃作响,灶台上的粗瓷壶还留着枣茶的甜香。这样的日子,像刚煮好的菱角一样软糯清甜,像老婆婆送的草药种子一样藏着生机,像邻里间递来的豆沙包一样裹着暖意,藏在荷风镇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里,是最安稳、最踏实的幸福。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