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军大营。
李光宪站在望楼上,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夏风吹过他花白的鬓角,带起几缕散乱的发丝。
从这处高地望出去,能看到对面虞军营寨的轮廓。那段灰白色的城墙在夕阳下静默。
对峙,试探,双方在此相持不下将近十日。
自从那道水泥城墙横亘在前,晋军的攻势有几分以卵击石的味道,除了粉身碎骨,再无他用。
强攻三次无果,反被虞军逮到机会,损兵折将近万。
偷袭夜袭,虞军防备森严,几次都无功而返。
对峙、互相攻防
“叔父。”身后传来声音。李光宪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副将,也是他的族侄。
“今日可有进展?”
“又折了三百余人。”副将很难正面回答,“主要是三营的斥候队,在探查虞军侧翼时遭遇埋伏。”
李光宪闭上眼睛。
三百人。又是三百个家庭要收到阵亡通知。
更糟糕的是抚恤金迟迟发不下来,全军士气低迷。
打仗是要死人的,可死了之后,家里老小没人管,又是另一回事了。
“朝廷的补给还没有消息?”李光宪问出这个问题时,自己都觉得可笑。
“没有。”副将声音更低。“恐怕还要些许时日。”
李光宪满嘴苦涩。
前线拖不起,后方也同样拖不起。
再过些许时日?甚至难说是前线先被拖垮,还是后方朝廷先崩掉。
“文诺有消息吗?”李光宪忽然问。
副将摇头道:“没有。”
李光宪默然。
长子文曜,力竭被擒,最终是他不得不亲手射杀于关前。
幼子文诺,学武万剑山庄。本想着李家总要留条根,不能全都绑在一辆战车上。
那封信,是他亲手写的。字字句句,都是暗示儿子去送死。
作为将军,他需要打破僵局。
可作为父亲,他后悔了。
李光宪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眼前发黑。副将连忙上前扶住他,却被他挥手推开。
“没事。”李光宪直起身,“老了。”
就在这时,营寨外忽然传来喧哗。
“报!”传令兵气喘吁吁跑上望楼,单膝跪地,“将军!朝廷钦差来了!已到营门外!”
李光宪浑身一震。
朝廷粮草下来了?
望楼上的空气瞬间活了过来。
补给来了!抚恤金来了!军心可稳,战事可续!
纵然无法速胜王家军,也绝不会败。
如此一想,他松快不少:“随我出营迎接。”
李光宪率麾下数十名将领,盔甲鲜明,列队相迎。
远处,车队缓缓驶来,最前面的是一辆华盖马车,车帘掀开,一名面白无须的宦官下车。
“李将军,接旨。”宦官声音尖细,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光宪率众单膝跪地:“臣,李光宪,恭聆圣谕。”
宦官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龙德皇帝诏曰:将军李光宪,统军有方,朕心甚慰。今特拨付军资五百万两,以资军用。望卿不负朕望,激励将士,早日破敌,扬我国威。钦此。”
五百万两!
跪在地上的将领们闻言,不少人都悄悄松了口气,甚至颇为震惊。
朝廷大手笔啊!
李光宪却心头一跳。
五百万?大晋内外交困,四地暴乱频发,豪强士绅自身难保,朝廷哪来的五百万两。
可是圣旨当前,容不得他多想:“臣,领旨谢恩。欣完??鰰占 芜错内容”
宦官顿了顿,降低了声量补充道:“此五百万两,皆为‘大晋宝钞’。陛下有旨,将军可以此采买军需,发放抚恤。战后,朝廷将优先与持有宝钞者交易做商,并按面额兑付金银。”
时间凝固。
李光宪脑子里“嗡”的一声,空白一片。
宝钞?大晋宝钞?!
“李将军?”宦官见他不动,“接旨吧。”
李光宪微微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身后的将领们也都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宦官叹了口气,走上前将圣旨直接塞进李光宪怀里。
“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告辞。”宦官说完转身就走,一刻都不愿多留。
“公公留步!”李光宪回过神,连滚爬起,追上去拦住宦官,“公公!陛下这是何意?宝钞如今与废纸无异,将士们拿它如何采买?如何养家?”
“请公公回禀陛下!臣还能打!我军虽受挫,可兵力仍是虞军两倍!战车数量远胜敌军!只要粮草军饷到位,臣必破王镇岳!可这宝钞……这宝钞”
宦官看了看四周,凑近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李将军,咱家敬佩你是条汉子。事到如今,有些话,咱家本不该说。”
“京城如今已经乱套了。将军,有些事情早做准备为好。”
宦官郑重拱拱手:“将军,保重!”
马车调头,在侍卫簇拥下驶向来路。
李光宪凑近才看清,补给车上装的根本不是粮草军械,而是一箱箱封著官印的木箱。
而里面装着的,是“五百万两”废纸。
“将军?将军!”
“扶住将军!快传军医!”
惊呼声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天旋地转,圣旨坠地。
李光宪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中军大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李光宪躺在榻上,军医正在为他施针。
“将军醒了!”
李光宪坐起,缓了好半晌才定神开口,声音干哑:“升帐议事!闲杂人等都出去。”
军医犹豫:“将军急火攻心,还需”
“出去!”
军医立即收起银针,躬身退了出去。亲兵们也都默默退出,只剩下几个李姓将领,和李光宪的副将。
李光宪缓缓坐起身:“去把李家的人都叫来。记住,只要姓李的。”
副将一怔:“是。”
片刻后,七八个汉子悄悄进入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内外。
李光宪坐在榻上,神色复杂。这些都是李光宪的族亲、子侄,在军中担任各级将领,是李家军真正的核心。
良久,他郑重开口:“在座各位,无不是光宪宗亲子侄,并无外人,今日言辞出我之口,休与外人。”
李家人纷纷抱拳应是。
李光宪才继续说道:“晋帝下令,使我李家率军偷袭邻国,失信于天下。”
“然,子侄承业兵败自刎,无愧忠义。”
“吾儿文曜守城失利,力竭被擒,于关前为我亲手所杀。每至夜深梦回,泪湿兵甲,痛不能言。”
“修书与吾儿文诺,持李家古玉,行刺虞皇。今音信全无,恐凶多吉少。”
“时至今日,士气大堕,粮草不足日余,伤残哀嚎不止。披甲之士无冲锋之勇,控弦之士无弯弓之力。”
“朝廷拨废纸五百万两,非解渴活水,实乃要命鸩毒!”
一席话,帐内沉默良久。
有些人下午没有一同接旨,不知内情,神色震惊。有些人早有准备,心下戚戚。
“虽不知将军虽不知兄长何意,某愿相随!”有人抱拳沉声,表明立场。
不再称“将军”,而是称“兄长”。
微妙的变化,其实就是对李光宪决意有所猜测。
帐内其他人也纷纷抱拳表态。
“慕容家给我们五百万两的宝钞。”李光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让我们用这些废纸,去买粮草,去发军饷,去给阵亡的兄弟们发抚恤。”
“能不能买,其实他们很清楚。”
大晋的天下,从来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也不是慕容家一家之天下。而是大小士族一同控制的天下。
所谓君臣关系,也不过是士族之间达成的某种平衡。
花花轿子众人抬,仅此而已。
李家是李家,慕容家是慕容家。所谓“忠君”只是在利益绑定的情况下喊喊口号而已,现在利害关系已变,今时不同往日。
有人气愤骂道:“娘希匹!皇帝老儿拿我们李家当傻子!”
李光宪摇摇头,目光透著疲惫:“不是拿我们当傻子,是拿我们当牺牲品。”
李家有军队,又拿了大笔宝钞,真要在晋国强买强卖,谁也阻止不了。可如此一来,李家的名声就臭了。
最底层的步卒,哪一个不是农夫出身,哪一个不是来自平民百姓,谁还不是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小儿嗷嗷待哺。一旦李家在民间的名声臭了,根基就不复存在。
哪怕打胜了这场仗,战后李家还存在吗?龙椅上的那位,还能让李家痛快吗?
答案不言而喻。
假设真的打下虞国大片土地,为了安抚虞地百姓、士族,甚至可以把李家推出来说“战乱都是李家军一意孤行挑起的”,来个斩首问罪,告慰天下。
况且,他也不觉得依靠废纸补给,晋军能打赢虞军。
处处是博弈,处处要李家死。
“李家流的血,够多了。”
李光宪闭上眼睛,用气音为棋盘落下最后一子:
“投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