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时,虞军已苏醒。
按照最近几天的规律,不是晋军打过来,就是他们打过去。
林长策在中军帐中整理书稿。只等战后重建,百废待兴之际,它们很快就能派上用场。
帐帘掀开,王镇岳大步走进。
是的,王镇岳从中军大帐外走进来。
而林长策住在里面。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中军大帐不是王镇岳的地盘,而变成了林长策的老窝。
“林大人”王镇岳拱手
林长策微笑:“王将军来得正好,我刚准备去找你。想请你派人去关前喊话,劝降晋军试试。”
王镇岳愣住。
劝降?
不是?大仙,我没睡醒咩?
两军对峙,虽然晋军屡攻不下,士气受挫,可兵力仍是虞军的两倍有余,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此时劝降,纯练嗓子吗?
“林大人说笑了。”王镇岳尬笑搓手,“敌寇尚有余勇,此时劝降怕是难成。李光宪那人我了解,骨头硬得很,宁可战死也不会轻易投降。”
“末将愿往!”
王猛不知何时已站在帐外,一身甲胄鲜明,抱拳行礼:“林将军,王将军,末将愿带一队人马,前去劝降!即便不成,也能探探虚实!”
王镇岳表情一言难尽。
不是,你小子,啊?我让你抱林长策大腿没错,也没必要抱这么紧吧?
“林将军既然开口,必有深意!末将信林将军!”
王镇岳看着自己的侄子,一时语塞:要是没记错的话,你姓王,不姓林啊!
“王将军,”林长策拢著袖子,一副笑眯眯模样,“派人去一趟也无妨。成了,是意外之喜。不成,也不过是多费几句口舌。”
真别说,装神棍的感觉真棒!我可太喜欢装神弄鬼了!
王镇岳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王猛你手持符节,带甲十骑,到关前一箭之地喊话。记住,莫要过于靠近,以防敌寇翻脸。”
“得令!”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副将急奔而来,激动得变调的声音:“大将军!大将军!晋军晋军”
王镇岳心头一紧:“晋军怎么了?王猛出事了?”
王猛是他兄弟遗子,若是意外折损,他下黄泉也无颜去见父兄。
“不、不是!”副将掀帘而入,脸上因激动而涨得通红,“晋军打白旗!往我们这边来了!”
“什么?!”王镇岳瞳孔地震。
我是谁?我在哪?你在说什么鬼话?
什么叫晋军打白旗?
总不能是王猛三寸不烂之舌给晋军干崩溃了吧?
此时此刻,王镇岳感受到强烈的不真实感。
唬!谁的梦境!
他缓缓转头,看向林长策。
要说真实梦境此等仙家神通
莫非是林大人看我最近精神紧绷,特意给我做个美梦放松放松?
林长策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看来李光宪,比我想的还要聪明啊。”
天下英雄算了,感叹好多次了。
晋军大关前,气氛诡异。
关墙上原本飘扬的晋字大旗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简陋的白旗。
关门洞开,一队约五十人的晋军列队而出,人人卸甲,手中无兵,为首的是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将领。
王猛带着三百骑兵在百步外勒马,警惕地看着这一幕。
“来者何人!”王猛高声喝问。
那中年将领停下脚步,深深一揖:“末将李承泽,奉李将军遗命,率全军向大虞请降。”
遗命?
请降?
王猛心头一跳,差点惊得落马,用颤抖的手强行拽住缰绳:“李光宪呢?”
李承泽不敢抬起头:“李将军昨夜已自刎谢罪。鸿特晓说王 吾错内容”
“昨夜子时李将军亲斩朝廷督军,随后自刎谢罪,尸身送回李家祖地。”李承泽取出一枚虎符,双手捧起,“此乃大营虎符。营中所有将领、步卒,均已缴械。粮草、军械、名册,皆已封存,等候将军查验。”
诈降?
王猛千防万防,百般试探,不敢相信数倍于己的敌军毫无征兆就投降了。
受降过程比想象要顺利。
没有反抗,没有埋伏,甚至没有多余的言语。
晋军士兵各个缴械,在虞军的监视下分批走出营寨。
粮仓、武库、马厩所有要害处都已贴上封条,钥匙由晋军将领一一交付。
王镇岳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二十里联营大关,十数万晋军,就这么降了。
他走在晋军大营中,脚步都有些虚浮。
对吗?对的对的,有神臂弓之利,有水泥墙之重,更有仙人助阵,何愁不能克敌制胜啧嘶,不对不对,咋就突然降了呢?
兵书上不是这样的啊。
晋军先发起偷袭,应该是虞军打个漂亮翻身仗,然后增加士气。
双方你来我往,阴谋诡计层出不穷,虚虚实实人心难测。
然后在某个特殊的节点,我拿出压箱底的兵法天降奇兵,打得晋军望风而逃。
最后在大决战中把李光宪擒拿作阶下囚,败军之将宁死不屈,英雄惜英雄。
怎么突然就降了呢?兵书里根本不是这样的!
我我、我接受。
我太踏马能接受了!
不流血就能赢,谁还喜欢流血牺牲?老子可太喜欢不战而屈人之兵了——王镇岳。
“李光宪真的死了?”王镇岳问面前的李承泽。
李承泽点头,闷声道:“昨夜朝廷钦差送来军饷,是宝钞。将军得知后,将军独自去了督军的营帐。提着督军的人头出来。他说‘陛下弃我,天命已失’乃拔剑自刎。”
王镇岳沉默。
原来如此,原来是晋国皇帝头晕眼花,使那废纸宝钞,逼得李家军走上绝路。
将在外,却不免于朝堂。
士族在远,却受制于庙堂。
站错队,说错话,随时可能人头不保。
步步小心,如履薄冰,哪怕一步不错,也难免天降横祸,时也命也。
他和李光宪打了半辈子仗,从边关摩擦到国战对决,交手多次。他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击败李光宪时,要如何讥讽,如何炫耀,如何让那老狐狸颜面扫地。
可如今真赢了,他却连对手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可悲可叹。
晋国如此,那虞国呢?
王镇岳背后一层薄汗。
幸好幸好,他押注果断,把陇西王家押在林长策身上。除去战时征西将军之职,林长策最大的官职也不过司农寺卿、兵部侍郎,可他王镇岳还是孤注一掷,押对了!
回到虞军大营时,已是午后。
王镇岳走进中军帐,林长策正在煮茶。
“坐。”
王镇岳依言坐下,看着林长策娴熟取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眼前不是刚结束一场决定国运的大战,而是寻常午后闲谈。
“林大人,”王镇岳开口,斟酌措辞,“您是如何得知晋军会降?”
林长策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淡笑道:“一些小手段罢了,不足为道。”
他没说具体是什么手段,毕竟其中牵扯太多。
嫁梦之术只是其中一方面。更多的是博弈,中央与地方,皇帝与将军,慕容家与李家,士族与晋国解释起来太费口舌。
反正赢了就好,具体什么招数,你少打听。
王镇岳沉默片刻,转而问道:“那,李光宪他真的死了吗?”
“这不是一军之将该操心的。”林长策神色看不出是喜是悲,“现在该你想的,是如何安顿十数万降卒,如何趁著晋国门户大开之际,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王镇岳还是有点老了啊。
林长策饮茶,心中默想。
李光宪到底死没死?真的重要吗?他的军队在这里,他的李家子弟在这里,他的亲军在这里。唯独一个“李光宪”不论是死是活,都不重要。
一流高手又如何?甚至是宗师高手又怎样?李光宪是个聪明人,不会因为败军而阻碍大虞,恰恰相反,他应该夹起尾巴做人,否则就是对不起投降的大军,对不起李家!
过去之事,就过去吧。
林长策要的是未来和当下。他要不衰的兵锋开疆拓土,他觊觎晋国气运,觊觎晋国福地,觊觎晋国良田和矿产。
哪怕是单单看那些游记上的记载,他都快要流口水。
肥沃平整的土地,大虞笑纳了。
水文稳定的河流,大虞笑纳了。
铜矿、铁矿无数,大虞笑纳了。
他费劲心思把挡路的李家军摁熄火,要是王镇岳搁那多愁善感,拖拖拉拉,他不介意把王镇岳换掉。
他抿了口茶,斜觑老将军:“陛下很期待,晋国版图并入大虞的那一天。你明白我意思吗?”
王镇岳浑身一震,倏然抬头。
是啊!李光宪一死,防线洞开!晋军主力尽降,后方空虚!此时不进军,更待何时?
晋国内地那些府兵,连铁甲都没有,王家军冲进去简直就是虎入羊群乱杀!
“林大人说得对!”他一拍大腿,眼中重新燃起战意,“我这就去整军!撰写战报回京报喜!三日内,发兵直入!”
林长策微笑。
还是个识相的,上道!
他伸手摩挲晋国的地图,好像在抚摸绝世美人的娇羞脸蛋。
大晋?桀桀桀,本官这便来宠爱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