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
往日里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像菜市场,争吵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没钱?前线十几万大军等著粮草军械,你户部一句‘没钱’就完了?!”兵部尚书须发皆张,“李将军前日急报,士气低落,再不发饷,士兵就要哗变了!”
户部崔尚书脸色蜡黄:“国库如今能动的白银,少之又少。剩下的都是宝钞。你让本官拿什么拨付?”
本来因为鲜花炒作一事,户部监管不力,他这个户部尚书早该革职审查,甚至下天牢,但是开战之际,无人可用,慕容皇帝也不得不给崔尚书戴罪立功的机会。
又有人跺脚叹气:“依臣所言,应当平定内乱,就不该对虞国开战,落得内外交困之境地。”
“此言差矣,若是朝廷重开黄金台,引动江湖人士参战,未必不可速胜。”
“哼!黄金从你家取用吗?”
“唉,国内民不聊生,应当布粥赈灾才是,百姓饿不死就不会乱。”
“那赈灾也要钱啊。国内处处是饥荒,银钱何出?”
“够了!”龙椅上慕容枭一掌拍在扶手上。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布满血丝。
殿内安静下来。
慕容枭起身,俯视群臣。
他最近感觉自己好像一条老狗,一条生了二十八胎的瘦狗!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一大群狗崽子汪汪汪管他要奶水!
有一种太监上青楼的无力感,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搞得自己窝火的很。
“吵,除了吵,你们还会什么?啊?”
“陛下息怒!”群臣连忙躬身。
“息怒?”慕容枭冷笑,“前线接连失利,国内物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你们让朕如何息怒?!”
他目光扫过队列中几个官员:“王侍郎,你刚才不是说得挺好吗?接着说啊——‘不该对虞国开战’,‘应该先平定内乱’。怎么,现在哑巴了?说啊!”
被点名的王侍郎浑身一抖,噗通跪倒:“微臣惶恐,臣、臣不敢。”
“不敢?朕看你敢得很!”慕容枭声音陡然提高,“开战是朕的旨意!如今战事不利,你是想把罪责推到朕头上?!”
“臣等不敢!”满殿官员齐齐跪下。
慕容枭胸膛起伏,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住怒火。
哪怕再生气,也不能昏了头,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决前线补给问题。
“都起来。”他疲惫坐回龙椅,“崔尚书,你给朕交个底。国库到底还能拿出多少?”
崔尚书跪着没起,以头触地,声音干涩:“回陛下,白银确只余八千三百两。宝钞、宝钞尚有库储二百万两,另库房宝钞三百万两。但”
“但什么?”
“但如今民间视宝钞如废纸,一钱白银可兑宝钞十两。”崔文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市面交易,已几乎只用金银铜钱。宝钞已近乎废止。”
无人敢接话。
宝钞是慕容枭登基后力排众议推行的新政,旨在统一货币,方便流通。推行之初,确实促进了商业繁荣。可自从“绮罗花”泡沫破裂,恐慌蔓延,疯狂挤兑,朝廷又拿不出足够金银兑付
“好,好得很。”慕容枭给气笑了,“朕的新政,朕的宝钞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殿里回荡,群臣头都不敢抬。
良久,慕容枭止住笑声,淡淡道:“今日先议到这里。退朝。”
“臣等告退。”群臣如蒙大赦,鱼贯退出。
御书房。
慕容枭独自坐在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像一座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边军请饷的急报就放在最上面,字字刺眼。
“粮草不足二十日箭矢将尽抚恤无银,士卒有怨”
慕容枭闭上眼。
钱,钱,钱。
昔日朝廷引以为傲的充盈国库,如今却成了大晋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想起登基时的雄心壮志,推行宝钞,群臣反对,是自己一言而断,拍案推行。
错了么?
不,朕没错!宝钞是良政,是强国之策!只是时机不对,只是虞国那些奸商搅局!
可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前线十几万大军等著吃饭,等著打仗。秒蟑踕小说王 最辛漳节耕芯筷
何处来钱?
恍惚间,慕容枭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连续几日不眠不休处理政务,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他勉强撑著头,想保持清醒,可意识还是渐渐模糊。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大笔一挥,将库存的宝钞全部拨给前线。诏书上写:以此宝钞为军资,由李光宪自行采买粮草军械,发放抚恤。
朝臣们激烈反对,说宝钞已如废纸,此举无异于儿戏。可梦里的他力排众议,一言而决,强势果断得就像刚登基的时候,意气风发。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李家军收到宝钞后,以此为本,与当地豪强商贾强买强卖。起初那些人也拒收宝钞,但李家军满是士兵,容不得拒绝。
那些个商人手持宝钞,不得不自己寻找出路,花样百出。渐渐地,宝钞重新在边疆一带流通起来。
有了补给的李家军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反击。而宝钞的流通,竟像一股活水,为晋国死气沉沉的经济重新注入活力
三个月,晋国神奇地稳定下来。
五个月,虞国不堪一击,节节败退。
七个月,他坐在龙椅上,接受虞国使臣的割地求和书。虞国不得不称臣纳贡。
“陛下?陛下?”轻柔的呼唤将慕容枭惊醒。
他艰难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御案上睡着了。天光大亮,一个宫女正小心翼翼站在旁边。
“陛下,该准备上朝了。”宫女低声道。
慕容枭愣了片刻,忽然一拍额头。
“妙计!妙计啊!”他倏然起身,眼中光芒迸发,“此乃天佑大晋!祖宗赐法救国!”
宫女吓得退后一步。
慕容枭却不管她。
宝钞是废纸?不!在军队手里,它就能重新变成钱!
别人花不出去的钱,那是别人没兵马!但李家有,李家能花!
只要宝钞重新流通,经济就能稳住!经济稳住,国内就不会乱!国内不乱,朕就能全力对付虞国!
晋国缺的只是银两,又不缺粮食、布匹。银子可以是钱,宝钞当然也可以是钱,只要流通起来就能万事大吉。
退一万步来讲,届时坏了声誉,那也是李家的声誉,与他慕容家有何干系?他甚至可以以此为契机,解决李家士族过于强大的问题,甚至一举收回兵权!
一举三得!宝钞盘活,前线补给,节制李家。
一环扣一环,妙!太妙了!
“哈哈哈!不肖子孙慕容枭,谢列祖列宗赐法!”慕容枭大笑,对着虚空恭恭敬敬拜三拜。
“更衣!上朝!”
“陛下?陛下?”轻柔的呼唤响起。
慕容枭:?
他艰难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趴在御案上。
什么?
梦中梦?
活动了一下酸涩的腰肩,慕容枭这才确定自己是真的在现实中醒了。
灰眸之上的眉头微蹙,侧头仔细打量宫女的面容,试图与梦中对比。
可是梦中没有关注那宫女长什么样,一时无从比对。
“陛下,该准备上朝了。”宫女低声道。
想不通,慕容枭索性不再多想:“更衣!上朝!”
越是神异,他就越是相信此乃祖宗显灵。
群臣分立两旁,看着龙椅上神色亢奋的慕容枭,心中皆感怪异。
昨日还阴郁低沉的陛下,今日怎么像换了个人?莫不是慕容家要掏家底,以资前线。
“诸位爱卿,”慕容枭声音洪亮,“前线补给之事,朕已有决断。”
殿内安静下来。
“崔尚书。”
“臣在。”
慕容枭:“传朕旨意:即日拨付宝钞五百万两至前线,交由李光宪全权支配,用于采购军资、发放饷银抚恤!”
“另,昭告天下:凡持此批宝钞者,战后可优先与朝廷交易,并按面额兑付金银!”
死寂。
群臣面面相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拨付宝钞当军饷?
陛下疯了?
承诺一句“战后兑付”莫不是把天下百姓当傻子?还是说,陛下把李家
想到李家,所有官员神色微变。
慕容枭却不管他们怎么想,继续道:“朕昨夜梦得此法,必是天人感应,祖宗佑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朕意已决,谁敢再议,视同抗旨!”
扫视殿下,目光如刀。
几个想开口劝谏的官员,被这目光一扫,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如果换做是别的国家皇帝,未必会相信这种办法,选择铤而走险。可是晋国以商业变法而强,在两代君王之内达成国力鼎盛局面,其骨子里就带着投机属性。
略有风险的计策又不是不能用!高风险才有高收益,不是吗?
与其说慕容枭相信“祖宗显灵”,倒不如说他早已对“投机”形成路径依赖。
这时,队列中传出一个声音:“陛下圣明!”
大晋不是皇帝的天下,是士族的天下。他慕容家是大士族,李家也是士族。
李家有盟友,有支持者。同样也有敌对者,利益相背者。
慕容家,亦复如是!
一带头,立刻又有几个官员出列附和:“陛下圣明!”
“此计大妙!”
“天佑大晋!”
声音渐渐连成一片,热热闹闹。勃勃生机,万物竞发,好一派欣欣向荣的境界。
慕容枭脸上露出笑容,意气风发如登基之日。
他没看到,那些高呼“圣明”的官员眼神暗地里飞快交换眼神。
他们不是支持这个荒唐的决策。
他们只是终于确定,晋国这艘船真要沉了。
既然如此,何不趁最后的机会,多捞些好处?
至于前线将士拿到废纸会不会哗变,李家怎么想。那关我何事?
满朝公卿漠然。
船沉之前,总要给自己备好小舟。至于李家,要怪就怪李光宪倒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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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你家皇帝真好骗。他还管我叫祖宗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