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战一日的期限刚到,晋军大营便响起号角声。
进攻!
复仇!
李将军凝望着虞军营寨。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那些木制的寨墙在雾中若隐若现,看起来单薄得可笑。
“将军,全军已准备就绪。”副将上前禀报。
李将军点了点头,没有回头:“按原计划进攻。擂鼓!”
“遵命!”
战鼓擂响,晋军如同黑色的潮水狂涌去。
虞军箭矢破空的声音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巨石、滚木抛下时沉闷的呼啸。
“稳住!稳住阵型!”晋军的低级军官们在阵中嘶吼。
不时有盾牌被巨石砸碎的声音传来,伴随着短暂的惨叫,然后便是重物落地的闷响。鲜血很快浸湿了营寨前的土地,但晋军的阵线仍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传令,攻城冲车上前!”李将军沉声下令。“前军掩护!”
令旗挥舞,藏在军阵后方的六辆攻城冲车开始向前移动。
冲车由厚重的木板拼成,顶前端则悬挂著需要十数人合力才能摆动的巨型撞木。
冲车的移动速度很慢,立刻成为了虞军重点照顾的目标。
箭雨更加密集,士兵闷哼著倒下,但很快就有后面的人补上位置。冲车依然在向前,缓慢而坚定。
终于,在付出数百人伤亡代价后,第一辆冲车抵近了木墙三十步内。
“撞!”
冲车周围老兵们齐声呐喊,二十人同时发力,沉重的撞木在铁链的牵引下向后摆起,然后带着呼啸的风声猛地向前撞去。
“砰!!!”
木墙剧烈晃动,木屑纷飞。但墙没有倒。
“再来!”
撞木再次摆起,撞击,又一次,又一次。
每撞一次,冲车周围的晋军就会倒下一片,虞军的箭矢和石块几乎全部集中在几辆冲车周围。
操作撞木的士兵死了一批,立刻有新的补上,然后再死,再补。
绞肉机。
“将军!”一名校尉连滚带爬跑到望楼下,“冲车损失太大了!弟兄们撑不住啊!”
李将军脸色铁青,他何尝不知道伤亡惨重?
从开战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先锋部队已经折损了近千人,而那道木墙虽然晃得厉害,却依然屹立不倒。
不正常!很不正常!
按照他的经验,临时搭建的木墙哪怕是根基深厚的木墙,最多撞五下就应该迸裂,十下必塌。
可现在呢?撞了不下十次,木墙外侧的木头确实开裂变形,可墙体的主体结构竟然纹丝不动。
难道,真有鬼不成?
回想起李承业的遗言,李将军心头阴霾。
“将军,让末将去吧!”
说话的是偏将赵莽,小士族出身。
此人是李文曜的结义兄弟,武艺高强,在军中素有勇名。
赵莽单膝跪地,抱拳道:“请给末将五百精锐,末将亲自带队,必为大军撕开缺口,为文曜兄报仇!”
李将军沉默片刻。
“准!本将军再给你加三百人,共计八百精锐。但记住,你的任务是撞开城墙,不是逞匹夫之勇!”
“末将明白!”
很快,一支精锐部队从晋军本阵中分离出来,向木墙冲去。
赵莽身先士卒,手中长刀舞得密不透风,竟将射来的箭矢格开大半。
他身后的精锐也个个骁勇,硬是在箭雨中杀出一条血路,接替伤亡殆尽的冲车操作手。
“给老子撞!往死里撞!”赵莽吼道。
撞木再次摆动,重重地撞在已经破烂不堪的木墙上。
“砰!砰!砰!”
负责操作撞木的老兵突然脸色一变,他感觉到这次撞击的手感不对。
之前撞墙时,虽然墙不倒,但每一次撞击都能感觉到木墙的震颤和木料开裂的反馈。
可这次撞击的反馈沉闷而扎实,不像是在撞木墙,倒像是在撞实心的土石墙!
“将军,墙有问题!”
“少废话!继续撞!”赵莽看都没看他,一刀劈飞射来的箭矢。
老兵只能咬牙,和同伴们再次拉动撞木。
“嗖!嗖!嗖!”
弩箭破空声尖锐。
一名正在拉动铁链的晋军精锐惨叫,一支弩箭穿透铠甲,鲜血汩汩而出。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神臂弓自上而下,又几乎贴脸射击,哪怕是铁甲也未必能护得周全!
“直娘贼!”赵莽目眦欲裂,一把推开老兵,“滚开!老子自己来!”
他亲自抓住铁链,深吸一口气,丹田内力运转,双臂肌肉鼓涨。
“给我开!!!”
撞木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迅猛的速度撞向木墙。
“轰!!!”
声响震耳欲聋,木墙外侧残存的木板彻底碎裂,木屑迸溅。
墙没倒。
赵莽愕然。
透过破碎的外板,他隐约看到了里面的结构——那根本不是预想中的松散土石,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整墙体!
“什么鬼东西?!”赵莽愣住了。
就在他愣神之际,墙头上一架神臂弓抓住机会。
“将军小心!”
弩箭精准地射穿了赵莽的左肩,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带得向后踉跄了几步。箭头从背后穿出,鲜血瞬间染红了甲胄。
“将军!”
“撤!快掩护将军撤退!”
亲卫们拼死组成人墙,用身体挡住后续射来的箭矢,拖着受伤的赵莽向后退去。
赵莽还想挣扎坚持奋战,却发现跟随自己而来的精锐竟然死伤殆尽!
他被抬回本阵时,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惨白。
“将军!”他挣扎跪在李将军面前,血泪同下,“那墙根本不是木墙,撞不破根本撞不破啊”
李将军无言良久,沉声道:“你先治伤。”
“不!”赵莽悲愤,“将军,撤兵吧!不能再让兄弟们白白送死了!那墙有问题,有大问题!”
“并非末将逃避罪责,那墙真有问题,冲车难以撼动分毫啊将军!”
李将军沉默。
他何尝不想撤兵?他早感觉到了不对劲。
按照常理,那种木墙早就该塌了。可现在已经撞了多少次?二十次?三十次?
每一息,都有晋军士兵在倒下。
可是不能撤。
如果今天就这样毫无建树地撤下去,对士气无疑是毁灭性打击。
昨日为李文曜敛尸,全军士气大振,慷慨哀兵。今次冲锋正是士气顶峰,一旦退缩了,以后再面对这道营寨,士兵心中就会种下“不可攻克”的阴影。
那时,就真的再也攻不下来了。
“传令。”李将军豁然站起身,“中军向前,大纛前压!本将军亲自督战。”
“将军三思啊!”
李将军没有理会,大步走下望楼,翻身战车。
一鼓作气,再衰三竭。
与其瞻前顾后,不如趁着人心可用之际,放手一搏!
不若如此,输了也不甘心。
亲兵将他的大纛扛起,紧随其后。
当主帅的大纛开始向前移动时,整个晋军沸腾。
原本有些低落的士气再次被点燃,士兵们发出狂热呼吼,攻势骤然加强。
李将军在亲兵的重重护卫下,一直推进到距离木墙只有二百步的地方。
已经进入虞军弓箭手的有效射程,不时有箭矢射在盾牌上,发出“哆哆”的闷响。
身为修炼内力的高手,李将军耳聪目明,从这里他可以清楚看到那道墙。
墙的外层木板已经被撞得稀烂,露出了里面的灰白色墙体。
那墙体表面平整得诡异,没有任何木料的纹理,也没有石块垒砌的接缝,就像是一整块巨大的石头雕琢而成。
怎么可能?!
四五天时间,虞军怎么可能筑起这样一道墙?
“继续撞!”李将军咬牙下令,“撞到它倒为止!”
“砰!砰!砰!砰!”
冲车撞击声连绵不绝。
木墙的外壳彻底被剥落了,露出了里面完整的灰白色墙体。
撞木每次撞上去,都只能留下一个白印,震下灰屑。
撞不破,根本撞不破。
而墙上的虞国弩手还在肆意放箭,从容不迫。
哪怕冲车到了墙下猛攻,绝大部分的弓弩手甚至还能保持齐射!
毛骨悚然。
李将军感到寒意。
齐射和散乱射击最重要的区别就是打击士气。
散乱射击的杀伤并不弱于齐射,但是虞军遭遇兵临城下的情况还能齐射,那就证明在虞军眼里,晋军的攻城完全不构成威胁!绝大多数弓弩手都能从容不迫听从军官命令!
完了!
李将军看着那屹立不倒的灰白色城墙,终于明白了——这一仗,他输了。
输在一道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墙面前。
联想到李承业的遗言,还有赵蟒说的话,李将军愣愣出神。
莫非,虞军真有鬼神相助耶?
看到大军出现逃兵,阵型大乱,督战官杀都杀不过来的时候,李将军无奈闭眼。
良机已失,事不可为。
“唉!”
望墙重重叹息。
“传令,撤退。”
李将军又老几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