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军中军大帐。
王镇岳得知李光宪亲手射杀儿子,沉默许久。
与李光宪在边境对峙多年的老对手,他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反而笼上唏嘘。
“李光宪,好一个李光宪。”王镇岳声音低沉,“这份狠辣决断,老夫自愧不如。”
顿了顿,目光转向林长策,眼中敬佩之色更浓:“林大人更是令人佩服。言语杀人于无形。为我们换来宝贵的一日休整时间!”
王镇岳眼中精光闪烁:“刚接到快马急报,后方新一批补给,最迟明日午后便能抵达关下!其中便有神臂弓箭矢,得着补给,我军会减少很多伤亡!”
接连守城、攻城,神臂弓的箭矢消耗庞大。
如果再马不停蹄打下一场战斗,陇西边军的压力不言而喻。
林长策微微一笑:“将军过誉,顺势而为罢了。李将军是明白人,有些台阶他不得不下。”
王镇岳点头。能和王家缠斗多年,他当然不会认为李光宪是个糊涂蛋。
事情已经盖棺定论,现在就是筹备后天大战的事情了。
“周员外郎,你说的‘水泥’墙体,可能抵御晋军冲车猛攻?”王镇岳转头对周明轩问道。
周明轩躬身:“回王将军,水泥浇筑已毕,墙体已基本成型。以寻常冲车撞之,绝难轻易摧毁。下官以为,可堪信赖。”
王镇岳闻言,脸色稍缓。
他没见过什么“水泥”,只是因为林长策的建议,所以次啊交给周明轩来处理。
在他看来,四五天仓促弄出来的东西,再怎么神奇,能比得上经年累月夯实的城墙?
其实他已做好最坏打算:背墙若破,便在寨内与晋军展开巷战。借着寨中地利,利用神臂弓,绞杀来犯之敌!
林长策将王镇岳的神色看在眼里,并未多言。
水泥顶不顶用,等晋军一头撞上去就知道了。
具体行军用兵的事情,只要王家军兵锋不老,他就不会轻易插手。
这时,王镇岳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书,递向林长策:“林大人,此乃老夫拟定的详细战报,准备快马发往京城,呈报陛下。你且看看,可有需要增减之处?”
林长策是征西大将军,代表的是朝廷。战报嘛,还是要过目的。
林长策接过,展开细读。
战报写得颇为详尽,从晋军高手刺杀被阻,到打退晋军先锋,再到以奇计破其城门、反攻占营寨。
字里行间,对林长策可谓推崇备至。
“赖征西将军林长策大人,洞察先机,授以秘计,亲临险地,施展玄法,召雷霆以破坚城,布疑阵而慑敌胆,更以无双智勇,此战首功,非林大人莫属”
看到这里,林长策:地铁、老人、手机jpg
王镇岳见状,心中咯噔一下,试探问道:“林大人,可是有何不妥?莫非老夫对大人功绩,书写尚有不足?”
他心中有些纳闷,这战报几乎把大半功劳都堆在了林长策头上,难道这位年轻的征西将军还不满足?
林长策摇头:“恰恰相反,少给我脸上贴金。”
“啊这?”王镇岳一愣,听不懂,“还请林大人明示。”
林长策指著战报上那些关于自己的溢美之词:“林某身为督军,提供些新式军械想法,乃是分内之职。真正冲锋陷阵的,是将军与陇西边军的万千将士。将大半军功归于林某,实不敢当,亦非实情。”
“况且,我与陛下自幼相识,君臣无猜,无需以此等战功来彰显什么。反倒是将军”
林长策手指戳戳那些“召雷霆”、“布疑阵”、“玄法”、“秘计”等字样,十分不赞同:“过于玄虚,怪力乱神。陛下乃是嗯,明君,对鬼神之说敬而远之。”
王镇岳:怎么感觉林大人在说“明君”的时候,停顿一下。是错觉吧?
“朝堂诸公,若见此等描述,难免心生疑虑,甚至质疑战报真实性,反而不美。”
王镇岳深以为然:“是老夫思虑不周。依大人之见,当如何写?”
林长策从容道:“很简单。实事求是,功归众人。”
他拿起笔,在战报上点边说道:
“其一,本人占卜、法术、障眼、遁地等神异,这能说吗?这不能说!”
王镇岳用力点头。
对的对的,仙人小隐隐于井,大隐隐于市。林长策果真有仙人风范,不可广而告之。
“其二,”林长策看向一旁的周明轩,“此战能胜,神臂弓、青霉素、炸药包,居功至伟。新式军械皆出自工部日夜赶制。此功,当记于工部,周尚书领导有方,周员外郎督造得力。”
周明轩闻言浑身剧震,不可思议看向林长策。
还能有他一功?想都不敢想!
他父亲周文渊年事已高,早有致仕之意,此次让他随军,正是希望他能积累实绩,为接班铺路。
可军功何其难得?尤其是他这种负责后勤技术的文官。能混个“监制有功”就不错了,还能居功至伟?
而且,神臂弓、青霉素、炸药包,分明都是林长策掏出来的设计,他周明轩也就是听话办事而已,都能混到军功?
“大人下官我”
周明轩不是眼睛红了,连脖子都红了,要不是还有其他将领在场,他恨不得跪下来给林长策磕一个。
仕途贵人!再造之恩!
林长策摆摆手,温和道:“明轩不必如此,此乃实情。工部同仁之辛劳,不应被埋没。待日后‘水泥’之功验证,自会再记于你名下。”
嘻嘻。
兵权,他想染指。
工部,他也想把手伸过去。
明轩啊,向你父亲多学学,懂点事哦。
我林长策虽然广结党羽,篡改战报,欺上瞒下,但我是个好官儿!
周明轩重重点头,将恩情深深刻入心底。
呜呜呜,将军对我太好了!
说实话,挺想换个爹。有时真恨自己不姓林!
林长策继续道:“其三,前线将士用命,将领指挥得当,此乃战功根本。王将军临机决断;王猛等将领奋勇当先,破阵擒敌;陇西边军士卒悍不畏死,方有今日之胜。”
嗐,都和王猛称兄道弟了,提一嘴怎么了?顺嘴的事儿。
“此等功绩,必须大书特书,奏明陛下。王家世代忠良,戍卫边关,此战再显赫赫武功,朝廷自当褒奖。”
王镇岳听着,胸中暖流涌动,虎目竟也有些发酸。
他带兵多年,见过太多朝廷派来的督军、监军,那些个士族子弟恨不得将功劳全揽到自己头上,甚至颠倒黑白,欺上瞒下。
像林长策主动将泼天功劳让出,分润给工部、分润给边军将士,自己只居“协调”之名,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又是手段通天带他们取胜,又是面对功劳不争不抢
我踏马真是太喜欢和林长策合作了!
王镇岳郑重地抱拳:“林大人高义!老夫,代陇西边军全体将士,谢过征西将军!”
这一拜,心悦诚服。
林长策扶住王镇岳:“将军言重了,分内之事。”
他重新坐回,看着修改后的战报纲要,似乎想起了什么。
“最后,关于兵部后勤调度”
林长策沉吟。他原本想顺势在战报中踩一脚兵部尚书,为日后回京取代程谦作铺垫。但没想到兵部协调补给效率确实不低,箭矢、药材、粮秣都在预期时间内陆续抵达,并未出现明显的拖延或克扣。
“兵部方面便据实写吧。不褒不贬,实事求是即可。”
无所谓。
你可能无懈可击,但皇帝是我兄弟。
无非是退场体面不体面的问题罢了。
没拖后腿,大家相安无事,你好我好大家好,退休仪式敬你三杯。
若是出了岔子,林长策就要拿程尚书的生辰八字说道说道了。
“差不多就这样,最后禀明,我军正在和晋军对峙,即将大战,胜负难料,不过将士用命,还请陛下放心。”
王镇岳沉声道:“何来胜负难料一说?纵使城寨墙薄,那也是城寨,占据地利,我还怕了李光宪不成?”
林长策笑了:“此之谓欲扬先抑。战斗艰难,战后得胜,方显将军忠勇。”
王镇岳怔愣:“王某受教了!”
还真别说,不愧是京城来的官儿,真有说法!
战报修改完毕,王镇岳立刻唤来文书官重新誊写。
林长策看完,满意点头。
嗨呀,姬无忧那丫头看到虞军反攻晋国的消息,不知道要高兴成啥样呢!
为父累点就累点吧,都是应该了。
有我如此贤臣辅佐,姬无忧,真是你小子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就躲被子里偷着乐吧你!
林长策微笑。
好像看到姬无忧在大殿上高兴得表演猴子荡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