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使林长策,携少将军前来,一毫不损,请李将军兵退三舍!”
风声呜咽,盖不过林长策法力浩荡。
“林长策!”李将军的内力混合怒声,“你以为本将会屈服吗?痴心妄想!”
他手指指向板车上被缚的儿子,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晋军士卒心头:
“不错!那是我的儿子!我李光宪的亲骨肉!”
“可我身后的大晋儿郎,也是别人的儿子!是父母的心头肉!他们的身后,是父母妻儿,是家园故土,是大晋的万里河山!”
既然预料到虞军可能拿李文曜做文章,他自己做好准备。
不仅要应对虞军的攻心之计,还要将计就计,提振军心。
他目光锐利:“我李光宪,蒙陛下信重,为三军之帅!我的肩上,担的是大晋儿郎的身家性命,担的是大晋的国运荣辱!岂能为一己私情,便置大军于险地?!”
“若今日,我因私废公,答应虞人的条件,退兵让路,那便是将大晋将士用血肉筑起的防线,亲手撕开一道口子!那便是将我军的生死,交于敌人!那便是对陛下、对朝廷、对天下百姓的背叛!”
大关内外,一片死寂。
许多晋国士卒红了眼眶,握紧手中的兵器。
林长策在城下静静听着,心中也不由暗赞一声:“好个李光宪,不愧老于行伍。厉害。”
不过,我开了。
萌头神通持续在线!
萌头虽说是个被动技能,自己或亲近之人有危险的时候心生警兆。但同样也可以主动运转法力去探查,作为占卜吉凶的手段。
和普通占卜算命不同,算命讲究算人不算己。而主动运转萌头,算的就是自己的运气。
林长策能在心头隐约感知得到,退兵的条件,李将军不会答应。但谈,还有得谈。
甚至,他能预感得到,今天他想做的事能做成!
萌头预兆——小吉。
起始维艰,顺时应运,荣。我的书城 罪芯章结耕新筷
林长策才缓缓开口,法力放大声音:“李将军忠义之言,令人敬佩。然,此次争端,起于贵国不宣而战,偷袭我陇西。我大虞被迫反击而已,实无不死不休之意。”
“林某提议,请将军暂移大军,退至后方‘平阳’、‘肃威’诸城。是战是和,再作计较。今日,权当以令郎之谊,换得两军暂歇,避免更多无谓伤亡。”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大关城头上有几位将领,不由露出意动之色。
退避三舍是耻辱,但只是暂时退到后方城池似乎,并非完全不能考虑?
李将军却是面色紧绷,心里止不住往下沉。
林长策这话,若是放在晋国内部安定、君臣一心的时候,或许真是一个可以斟酌的台阶。
当父亲的,总不可能真就眼睁睁看着儿子赴死。
况且,他自恃用兵之道略胜王镇岳,打回来只是时间问题。
晋国出兵偷袭,本就是不义之战,军心不定。
让出大关,再反攻就是夺回失地,以退为进,人心可用,不是不能接受。
可现在,晋国国内因经济崩溃而暗流汹涌,朝堂之上倾轧日甚,皇帝慕容枭急需对外胜利来转移矛盾。
他李光宪若是此刻不战而退,哪怕只是暂时的战术调整,也立刻会成为全国的靶子!
他不能退,退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李将军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悲哀转化为更加暴烈的怒火,喝道:“住口!休要在此巧言令色,乱我军心!我大晋雄师,只有前进之兵,绝无后退之理!你让我退兵,便是让我李光宪背上千古骂名!是羞辱我李家历代忠烈!更是羞辱营中每一个将士!”
他从身旁亲兵手中夺过一把强弓,搭上狼牙箭,弓开如满月,箭尖寒光闪闪,直指城下板车:“你若再敢废话羞辱我李家,我李光宪,宁愿亲手射死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伯父!不要!” “兄长三思啊!” 周围将领大惊失色,连忙劝阻。
林长策对身旁的追风示意。
追风会意,上前将李文曜口中的布团取出。
李文曜剧烈地咳嗽几声,脸上泪水纵横,著辕门上那熟悉的身影,看着那已瞄准自己的冰冷箭簇,非但没有恐惧,眼中反而爆发出决绝。
他大声疾呼:“父亲!”
“请父亲杀我!以全李家忠义!”
“孩儿不孝!父亲!杀我!!!”
字字泣血,声声裂帛。
大关城头,李将军持弓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一声声“杀我”,刺痛他的心脏。
回想起小时候李文曜拿着木剑挥舞,说要成为大将军,说要为李家上下争荣光
一时间,李将军老泪纵横。
周围的将领无不落泪,哽咽著上前阻止。
李将军猛地爆发内力,震开周围军官将领,双目赤红,嘶吼道:“都给我退下!你们是要我李光宪因私废公,置我于不义吗?!”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城下,与儿子隔空相撞。
“文曜我儿”李将军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伤,“为父,为你送行。”
弓弦拉至极限,弓体吱呀作响。
追风下意识上前一步,横刀挡在林长策身前,防备李将军情绪崩溃趁机偷袭伤人。
毕竟林长策和李文曜站得那么近,谁也不敢保证被逼到绝望的老父亲会不会彻底掀翻战争规则,斩了使者。
林长策却轻轻抬手,将追风拦在身后。
只是静静地站着,仰头望着城头上的李将军,一瞬不瞬,与之对峙。
李文曜闭上眼睛,用最后力气大喊:“请父亲送孩儿一程!”
“嗤!”弓如霹雳弦惊!
一道铁光精准没入李文曜的胸膛!
箭矢透体,鲜血溢出。
李文曜身体一颤,气绝身亡。
“文曜!!!” 城墙上李将军手中强弓坠地。
他扑到垛口悲号,老泪滂沱:“文曜啊!”
城门上下,哭声一片。
无论将领士卒,无不为之动容。
林长策看着板车上已然气绝的李文曜,沉默片刻。
良久,他才抬起头,对着李将军郑重拱拱手。
“李将军高义,少将军傲骨,林某佩服。”
杀子以振军心,断退兵之路。无异于宣告三军,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不得不说,李将军是林长策目前遭遇过所有对手中最狠的那个,李文曜也是最豁得出去的那个。
林长策说的佩服,半点不掺假。
唯有如此英雄,才配做他的对手,执棋对弈!
虞军有超越时代的神臂弓,有青霉素,有炸药包。甚至还有他林长策的追魂摄魄、有凭空生箭的障眼法、有神鬼莫测土行遁法、有占卜吉凶的观星之术
按照林长策开战前推算的最佳路径,是七天内打崩晋国边军,杀入腹地,一个月能打穿晋国西东,两个月完全拿下晋国。
可李光宪率领的晋军驻守在此,哪怕节节败退,却依然没有完全崩溃,足见其不凡之处。
“我大虞敬重忠烈之士。林某,谨代表大虞皇帝陛下及陇西将士,愿与贵军休战三日。”
“以便李将军为少将军收殓尸骨,以全人伦,告慰英魂。”
城头上,李光宪愕然。
然而,他身边那些将领们,却噗通噗通跪了一片,纷纷叩首,声音哽咽:
“将军!求将军准了吧!”
“让文曜入土为安吧!”
“莫说休战三日,一日!就一日!末将等愿亲自出营,为少将军收殓!”
他们不仅是出于对李文曜的哀悼,更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林长策看似给了双方一个极体面的台阶,实则暗含阳谋。
第一个信号,虞军无意侮辱李家,此战是国战,非私仇。
第二,虞军愿意遵守战场“规则”,不虐杀、不辱将。同时,也表达对李将军“大义灭亲”之举承认和尊重。
以上二者是人情世故。
而阳谋在第三点。
李将军看着跪倒一地的部下,他才后知后觉恍然明白林长策“休战三日”提议背后,令人细思极恐的阳谋。
这是一个他不得不下的台阶!不得不承接的人情世故!
为了稳定军心,为了安抚将领,为了维持李家“忠烈”形象,他必须同意休战收敛尸骨。
因为林长策不是对他一个人说话,而是声音浩浩荡荡,几乎响彻三军。
他是在对晋军说话!
如果李将军拒绝“休战殓尸”的提议,必然军心涣散。
在士兵和军官的视角里:你连儿子的尸骨都不管,能管我们这些小喽啰的死活?
留下一个李家冷血无情的印象。
届时,他亲手射杀儿子,不再是忠烈之举,而是无情无义!
还是那句说,所谓权力,说白了就是有多少人听你的。
兵将互疑,别说打仗了,恐怕手下军官私底下一碰头,直接哗变夺权也难说。
阳谋!
李将军一念及此,疲惫闭上眼睛。
哪怕早就预料到虞军会拿李文曜做文章,他早早打好腹稿,借此提振军心,终究是没想到关下那个名为“林长策”的使者,竟然还有如此阳谋。
他李光宪戎马一生,第一次碰到如此棘手的敌人。
比王镇岳还要难对付得多!
“可。休战一日,告慰英魂。”他承认,自己无形中已经败了一局。
林长策垂眸。
一日,够了!
休战一日,足够水泥硬化定型。
他佩服李将军的觉悟和果决,但是作为对手,他要赢,而且是一直赢!
林长策再次拱手,不再多言,与追风转身离去,渐渐融入苍茫暮色之中。
只留下那匹老马,和板车上李文曜体面的尸体。
大关要塞城门洞开。
李老将军洒泪:“文曜!文曜,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