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军中军大帐。
李文曜被两名魁梧的虞军刀斧手押著,站在帐中。
身上甲胄已失,只余破损染血的白色战袍,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发散乱。
虽为阶下之囚,李文曜却挺直脊梁,目光直视端坐在主位的王镇岳,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傲然。
“李文曜,我知道你。”王镇岳声音沉厚,“你李家世代将门,你父更是晋国名将。你本人亦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统兵有方,守御得法。本将敬你是条汉子,不忍英才就此陨落。”
“如今大势已明,你晋国先锋接连受挫,士气低落。我大虞陛下仁德,广纳贤才。你若愿降,我可保举于朝廷,不仅性命无虞,日后仍可为将,统兵一方。”
李文曜闻言,嘴角勾起讥诮:“王将军不必多费唇舌了。堂兄李承业兵败自刎,是尽忠;我李文曜守土失地,是失职。”
“败军之将,有何颜面苟活?唯求速死,以全我李家之名!”
王镇岳欣赏硬骨头,但这样的硬骨头也最难对付。
杀之,可惜;留之,无用;放之,更不可能。
正沉吟间,帐帘被掀开,一袭白衣的林长策缓步走来。
“王将军。”林长策对王镇岳略一颔首,目光便落在了傲立场中的李文曜身上。
“林大人。”王镇岳起身相迎,叹了口气,摇摇头,后面的话没说。
林长策了然,劝不动呗。
“请将此人交给我处置可好?”
王镇岳一怔,看向林长策,眼中闪过疑虑。他压低声音:“林大人,阵前辱杀敌将,虽可短暂打击敌军士气,但有伤天和,亦会结下死仇。”
“李文曜毕竟是李家嫡子,若行折辱之事,恐令晋军上下同仇敌忾,死战之心更坚。”
还有些话不方便明说。
战场上今日你擒我,明日我擒你。若是林长策选择阵前虐打李家嫡子,将来王家子弟不幸被俘,怕是连谈判赎回的机会都没有。
身为王家家主,王镇岳必须考虑到这点。
林长策听出王镇岳的顾虑,摇摇头:“王将军多虑了。林某并非有意阵前辱将。”
王镇岳略作思索,点头道:“好!那便依你。”
王家才刚刚对林长策示好,当然要大度一些。
该有的信任还是有的。
“将军放心,我自有分寸。”林长策没有多解释。
李文曜被推搡著走向林长策,他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以示不屑:“各为其主,成王败寇。劝降之话不必赘言,李某输得起。”
林长策只是淡淡道:“你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李文曜昂首,嗤笑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速速斩我!”
“你误会了。”林长策的语气平淡,“我不是劝降。你既然选择尽忠,死,是一定要死的。”
这话反而让李文曜愣了。
既不打算阵前辱将,又言之凿凿要杀他,却是为何?
“我只是问,你在死之前,可还有何牵挂?”林长策补充道。
李文曜沉默片刻,脸上那股刻意维持的傲然稍稍收敛,平静道:
“我主在西,不可使我面东而死。”
此言一出,大帐内一片寂静。
晋国在西,虞国在东。王镇岳面露动容,即便立场敌对,此等气节也令人心生敬意。
林长策深深看了李文曜一眼,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他转向追风:“带下去,好生照料,饮食不可短缺。”
“是。”追风领命,押著李文曜离开大帐。
接下来的几日,营寨背墙处一片忙碌。
水泥被日夜不停地浇筑到原有的城墙上,形成一层不断增厚的灰色外壳。
而在水泥未干的外表,大批工匠钉上了一层原木,用来辅助水泥定型。
只不过远远看去,像在紧急加固一道临时赶工做出来的木制寨墙。
第四日傍晚。
水泥表层已基本硬化干燥,触摸上去冰凉坚硬,但其内部要达到完全坚固,确实还需一天时间。
与此同时,晋军主力大营。
李家军主力已然集结。
李将军与麾下诸将正在商议明日的进攻细节,一名斥候急匆匆入帐禀报:“报!虞军背墙正在加固!属下冒死观察,乃是一道新立木墙!”
帐中将领闻言,不少人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一名将领冷笑道:“区区木墙,临时抱佛脚!我军的攻城冲车,只需几个来回,便能将其撞得粉碎!看来虞军也知此处薄弱,时间仓促,只得用木头应付!”
李将军眼中寒光闪烁,沉声道:“不出所料。传令下去,各营今夜饱食,早些歇息。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发,巳时之前,定大破虞军!”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涨。
然而,就在命令刚刚下达,又一名斥候连滚爬入帐,声音带着惊疑:“报!虞军有使者至关前!”
“使者?”李将军眉头一拧。
帐中诸将也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几乎同时想到了那个被擒之人——李文曜。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主位上的李将军。
李将军的脸色冷硬,缓缓站起身,甲叶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走。”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随本帅上城门。”
一行人沉默登上要塞的高大门楼。
晋军将领们手扶垛口,极目望去。
只见营寨前方约一箭之地,孤零零地停著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拉着一辆简陋的木板车。
板车之上,一人被粗铁链重重捆绑,嘴里被塞上白布,动弹不得,正是李文曜!
而在板车旁,仅站着两个人。
一人作侍卫打扮,按剑而立,神色冷峻,正是追风。
另一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抱着使者旌节立于苍茫沙场之上,神情平静。
正是林长策。
大关城头,李将军面无表情,拳头却暗自攥紧。
虽然心里有了打算,可是亲眼见到李文曜被拉到关前,还是忍不住气血翻涌。
他是主帅,可也是父亲。见到儿子受辱,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虞军使者前来,要么是阵前辱将,要么是用李文曜来谈判。
不论哪一个,李将军都难以接受。
甚至。
他宁愿送来的是李文曜尸体!
此时,林长策运转法力,声音浩浩荡荡:“虞使林长策,携少将军前来,一毫不损,请李将军兵退三舍!”